瑞士蘇黎世,早晨八點。
日內瓦湖畔的一棟隱秘別墅里,燈火通明。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七個人——來自歐盟委員會衛生總司、歐洲藥品管理局(EMA)、法國國家衛生管理局、德國聯邦藥品和醫療器械研究所的代表,以及三位身份特殊的觀察員:一位來自某歐洲王室家族的醫療顧問,一位是意大利工業巨頭家族的管家,還有莉莉安·溫莎本人。
這場會議沒有官方記錄,沒有會議紀要,甚至參會者手機都留在了門外的屏蔽箱里。但討論的內容,可能影響整個歐洲未來十年的醫療政策走向。
“數據已經很明顯。”EMA高級評審員索菲亞·貝特朗將平板電腦推到桌子中央,“過去三個月,全球完成87例K療法有限臨床實驗治療,總體有效率80.46,無嚴重不良反應,無死亡案例。從純醫學角度看,這比我們現有的任何腫瘤治療方案都更優。”
德國代表卡爾·施密特皺眉:“但所有治療數據都實時傳回中國,如果是有限臨床實驗可以接受,但是擴大臨床試驗以及上市后如果還是這樣,意味著歐洲公民最敏感的健康信息基因組數據、免疫特征、疾病進展軌跡存儲在中國企業的服務器上,這違反了GDPR的基本原則。”
“所以我們需要修正GDPR。”王室醫療顧問平靜地說,“或者說,為這類特殊情況創設例外條款。”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修改GDPR?這幾乎是歐盟法律體系中最敏感、最復雜的領域之一。
“這不可能。”法國代表搖頭,“數據主權是歐盟的核心原則之一,不可能為某個特定療法開綠燈。”
“與有限臨床實驗一樣,我們就建立聯合監管的數據池。”莉莉安開口了,她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清晰而堅定,“數據物理存儲在歐洲境內的服務器,但中國治療團隊可以通過加密通道實時訪問臨床決策所需的部分。參照有限臨床實驗,保持歐中聯合監督委員會,任何數據調用都需要雙重授權。”
“這需要龐大的技術建設和監管成本。”
“患者等不起成本核算。”意大利管家第一次說話,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米蘭口音,“我家主人的胰腺癌已經擴散到肝臟,標準方案無效。他今年才五十二歲,有三個未成年子女。每拖延一天,他活著看到孩子們畢業的可能性就減少一分。你們討論法律條款的時候,能否想一想這些具體的生命?”
這番話讓會議室陷入沉默,醫療政策討論往往陷于抽象的原則和數字,但具體的生命、具體的家庭,才是所有政策的終極指向。
索菲亞調出一組新數據:“我這里有份分析報告,如果K療法能在歐盟全面獲批,預計第一年可以讓至少五千名晚期實體瘤患者獲得治療機會。按照現有數據推算,其中約三千人可能實現長期生存或臨床治愈。同時,因為減少了無效治療和住院時間,醫保系統每年可能節省超過十億歐元。”
“但技術控制權…”
“技術控制權從來就不在歐洲。”莉莉安一針見血,“過去三十年,美國藥企控制著絕大多數創新藥物的專利和生產,歐洲支付高價、讓渡數據、依賴進口。現在只是換成了中國企業,本質上有什么不同?至少,中國企業的普惠框架承諾了可及性和公平定價。”
中午12點,會議暫時休會。莉莉安走到露臺上,看著日內瓦湖上的水汽。卡爾·施密特跟了出來,遞給她一杯熱茶。
溫莎女士,您為什么這么堅持?”卡爾問,“您已經治愈了。”
“因為我親眼見過病房里的絕望。”莉莉安接過茶杯,“也因為我相信醫療進步如果只惠及能支付高價的人,那就不是真正的進步。K療法和普惠框架可能是我們這一代人推動醫療公平的最后機會。”
“但風險…”
“卡爾,你管理藥品審批二十年了。”莉莉安轉身看著他,“你批準過多少種藥,明知道它們只能延長患者幾個月的生命,卻要耗費家庭畢生積蓄?你拒絕過多少種藥,因為它們雖然有效但價格太高醫保無力承擔?現在有一種療法,效果好得多,副作用小得多,而且承諾根據支付能力定價。如果我們因為數據主權的顧慮而拖延甚至阻止它,未來歷史會如何評價我們?”
卡爾沉默了很久,最終說:“我會推動擴大臨床實驗,但還是以前的原則,必須建立嚴格的數據監管框架,這不是不信任,而是規則。”
“公平。”莉莉安點頭,“那就制定好的規則。”
南都,三博研究所。
楊平仍在觀察那些胰腺癌細胞,新設計的載體原型已經完成了體外實驗。結果顯示,它確實能有效感染這種高表達罕見受體的胰腺癌細胞,K因子表達后,細胞凋亡率達到了68。
但問題出現在動物實驗階段,小鼠模型顯示新載體雖然對胰腺腫瘤有抑制作用,卻在肝臟和腎臟產生了意外的輕度炎癥反應。
“脫靶毒性。”宋子墨看著病理切片,眉頭緊鎖,“雖然不嚴重,但確實存在,載體可能識別了正常組織中低水平表達的同類受體。”
唐順調出受體表達譜數據:“這個受體在胎兒期廣泛表達,成年后只在少數組織有痕跡性表達。但我們的載體親和力太高了,連痕跡表達都抓住了。”
楊平站在白板前,上面畫滿了信號通路和基因序列,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一整天,但思維依然清晰。
“只要能夠識別它們并且啟動凋亡程序,這就是勝利,剩下的工作就是繼續改進而已。我們需要增加一道驗證鎖。”他畫出一個新的基因回路設計,“如果暫時沒有滿意的單一標志物,我們可以使用兩個,讓載體只有在同時檢測到兩個標志物時,才啟動K因子表達。腫瘤細胞通常有多個異常標志物,而正常組織很少會同時出現兩個。”
“但這會降低感染效率。”
“安全第一。”楊平放下筆,“效率可以優化,但安全性不能妥協。重新設計,重新合成,重新驗證。”
這意味著至少兩周的延遲,而那位胰腺癌患者,可能等不了兩周。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推開,陸小路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一位六十歲左右、氣質儒雅的男人。
“楊教授,抱歉這么晚打擾。”陸小路說,“這位是清華大學的陳永年院士,專門研究腺病毒載體的專家,之前我們經常一起討論難題,他看了我們公開的部分數據,特意趕過來,有些想法想和您交流。”
楊平有些意外,陳院士是國內病毒載體領域的泰斗,但一直專注于基礎研究,很少介入臨床轉化。
“楊教授,久仰。”陳院士主動握手,“我看你們在靶向策略上做了非常精巧的設計,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你們使用的腺病毒血清型是5型,這是最常見的,但也是最容易被人體預存免疫清除的。”
楊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說部分患者可能因為既往感染過腺病毒5型而產生抗體,導致載體被提前清除,影響療效?”
“對!而且這個問題在不同人種間差異很大。”陳院士調出自己團隊尚未公開的數據,“我們研究了東亞、歐洲、非洲人群的腺病毒抗體譜。腺病毒5型的中和抗體陽性率,在中國人群約40,在歐洲人群可達60,在非洲某些地區甚至超過80。”
這個數據讓實驗室里所有人都怔住了。如果屬實,意味著超過一半的歐洲患者可能對K療法載體有預存免疫,療效會大打折扣。
“那之前…歐洲患者…的治療數據…”徐志良遲疑。
“可能無意中篩選掉了有高滴度抗體的患者。”陳院士說,“如果未來需要多次治療,這個問題會更突出。”
楊平快速調出歐洲中心的患者數據,果然發現了一個規律:所有治療有效的患者,治療前檢測的腺病毒中和抗體滴度都處于低水平。
“我們忽略了這個問題。”楊平客觀地承認,“一直專注于靶向性,卻忽略了遞送載體本身的基本免疫學特性。”
“這不是你們的問題,因為你們不會投入太多精力來研究載體病毒,只能應用成熟的載體病毒,而載體病毒是我們的專攻領域,在我們這些數據出現之前,你選擇的腺病毒無疑是最優的,但是現在不同了,所以我來提供一種解決方案。”陳院士打開筆記本電腦,“我們實驗室開發了一套‘腺病毒血清型混合載體庫’技術。簡單說,就是針對同一個治療基因,構建多種不同血清型的載體版本。治療前檢測患者的抗體譜,選擇患者沒有抗體的血清型載體進行個性化投送。”
屏幕上展示著十二種不同血清型腺病毒的基因改造方案,每一種都適配了K因子的表達盒。
“這需要龐大的生產體系和復雜的檢測流程。”宋子墨說。
“但解決了根本問題。”楊平已經拿起筆開始計算,“而且,如果結合我們剛設計的雙標志物驗證鎖,安全性和有效性都能大幅提升。”
楊平開始將陳教授的新技術引入進行分析,大家開始重新討論載體。
不知不覺,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初步的合作方案敲定:陳院士團隊提供血清型改造技術和混合載體庫,三博團隊負責整合靶向系統和臨床轉化,雙方共享知識產權,共同推進。
“這可能是我們最大的技術瓶頸得到解決的機會。”宋子墨說。
“但也是最大的挑戰。”楊平揉了揉太陽穴,“意味著所有生產線要改造,所有培訓內容要更新,所有臨床方案要修訂,相當于重來一遍。”
“你擔心嗎?”宋子墨問道。
楊平沉默了一會兒:“擔心,但更擔心的是如果我們明知道問題存在卻不去解決,未來因此治療失敗的患者,會讓我們無法面對。”
大家點點頭,這就是楊教授,永遠把患者安全和技術完善放在第一位,哪怕代價巨大,他是一個技術狂。
“黃總那邊說,生產改造他來解決。”宋子墨說,“培訓更新需要我們主導,至于臨床方案修訂…”他頓了頓,“可能需要暫時放慢新患者接收速度。”
“那個胰腺癌患者不能等。”
“我們安排緊急通道,用現有方案先做一次治療,同時加快新載體的研發,這是目前最好的平衡。”
楊平看著陸小路,突然問:“你怎么想到請陳院士來?”
陸小路坦誠道:“我雖然跨越腫瘤、免疫等多個領域,但是載體病毒方面,陳教授目前是世界走在前列的,我經常和他一起討論學術問題,他與我分享新成果時突然點醒了我,于是我火速將他請來,辛苦了,陳老師。”
陳院士擺擺手:“哪里的話,我研究半輩子的載體病毒,現在終于讓他起到作用。”
“有個華裔科學家叫吳昌德的,你們要注意,他找過我,希望我可以參與他的團隊來變相復制你們的技術。”
楊平一笑:“放心吧,徒勞的,他太天真了,以為可以通過公開文獻、K制劑樣本以及偷竊一點技術可以進行復制,他根本不懂K療法,就算我將所有資料給他,他現在也沒辦法復制。”
天才果然是天才,陳教授不免對楊平佩服起來。
上午九點,三博國際醫學教育學院。
楊平站在講臺上,面對三十七名國際學員,神情嚴肅。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展示著昨晚剛剛確認的腺病毒預存免疫數據。
“各位,今天的課程內容需要緊急調整。”楊平開門見山,“我們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重大問題:腺病毒血清型預存免疫可能嚴重影響K療法療效。這意味著,我們沒有升級K制劑之前,你們回國后實施的每一個病例,都必須先進行抗體篩查,這樣有助于提高治療率。”
教室里一片騷動,學員們面面相覷,這完全超出了之前的培訓內容。
“教授,那篩查陽性的患者怎么辦?”格里芬問。
“這正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新方案。”楊平調出陳院士團隊的混合載體庫設計,“如果患者對某型腺病毒有高滴度抗體,我們就改用其他血清型的載體。但這需要多版本載體的生產儲備,以及更復雜的治療方案制定流程。”
德國學員漢斯舉手:“這在實際操作中會很困難。歐洲中心目前只有一種制劑,如果要多版本儲備,供應鏈、存儲、管理成本都會大增。”
“是的。”楊平坦承,“所以這是一個兩難選擇:要么維持現狀,但可能讓部分患者得不到有效治療;要么升級K制劑及相關系統,但面臨巨大的實施挑戰,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這個問題拋給了未來的實施者,學員們陷入了激烈討論。
印度學員拉吉夫說:“在印度,醫療資源本來就緊張,多版本儲備幾乎不可能。也許可以篩選患者,只治療抗體陰性的。”
“但那些抗體陽性的患者怎么辦?”巴西學員卡洛斯反對,“他們同樣有生存的權利。”
“也許可以開發清除抗體的預處理方案。”一位美國學員提議,“用血漿置換或免疫吸附,降低抗體滴度后再治療。”
“那會增加治療復雜性和風險,而且效果不確定。”
討論持續了一個小時,楊平只是聽著,不做評判,引導學員思考、辯論、尋找自己的解決方案。
最終,格里芬站起來:“教授,我有一個想法,也許我們可以建立區域共享的載體庫。比如,美國和加拿大共享一個多版本儲備中心,根據患者情況調劑使用,雖然物流復雜,但比分國各自儲備要現實。”
“那不同國家的監管審批怎么辦?”漢斯問。
“這就是需要各國衛生部門協調的問題了。”卡洛斯說,“但如果我們醫生界聯合發聲,強調這是為了患者利益,也許能推動政策突破。”
這個建議得到了多數學員的認同。醫療問題,最終需要醫療工作者主動推動系統變革。
下課后,楊平叫住了格里芬:“你的想法很大膽,但確實有可行性。你回國后,愿意牽頭推動北美區域協作嗎?”
格里芬愣了一下,然后鄭重地點頭:“我愿意嘗試,即使困難重重,但為了患者,值得努力。”
下午,黃佳才來到訓練營,他聽了上午的討論錄音,若有所思。
“這些學員的思維層次比我們預想的高。”他對楊平說,“他們不僅想學習技術,還在思考系統優化和區域協作。”
“因為他們來自一線,最清楚實際困難。”楊平說,“也許我們應該調整培訓模式,不僅是教他們怎么做,還要激發他們思考如何做得更好,K療法模式的建立本身就是一種嘗試,應該讓他參與進來,成為主體,不斷變革。”
“我同意。”黃佳才說,“我建議在訓練營最后一個月,增加創新實踐項目。學員們分組,針對自己國家或地區的實際問題,設計優化方案。最佳方案,我們可以提供啟動資金實施。”
這個提議讓楊平眼前一亮,培養執行者很重要,但培養變革者更重要。
“需要多少資金?”
“第一期準備一千萬美元。如果效果好,可以持續。”黃佳才說,“這筆錢不從銳行運營資金出,從我和幾位投資人的個人基金里拿,算是為未來投資。”
楊平看著他,突然笑了:“你現在做事的風格不太像商人?”
“商人也要有理想,不然賺再多錢,半夜醒來也會覺得空虛。”黃佳才也笑了,“更何況,投資于這些年輕人,就是投資于K療法在全球的真正扎根,這比任何投放都值得,投資人是最長遠的投資。”
大廳里,學員們正在分組討論,那些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醫生,因為一項技術聚在這里,現在開始思考如何讓這項技術更好地服務于各自的國家和人民。
“有時候我想,”楊平說,“也許K療法最大的價值,不是它本身能治多少病,而是它像一顆種子,激發了全球醫療工作者對更公平、更有效醫療體系的思考和追求。”
三天后,魔都某醫院會議室。
吳德昌的方案取得了實質性進展。在陳永年院士“倒戈”支援三博后,吳德昌迅速調整策略,轉而聯合一批中生代科學家,啟動了“開放腫瘤靶向治療平臺”項目。
今天的會議是項目啟動會,到場的除了科學家,還有三家國內藥企的代表,以及最重要的兩位來自國家科技重大專項評審委員會的專家。
“各位,我們今天在這里,不是要復制K療法,而是要構建一個開放的、可迭代的腫瘤靶向治療技術平臺。”吳德昌的開場白很有策略,“這個平臺的核心原則是:模塊化、開源、協作。”
其實他就是想復制K療法,利用這些人來復制K療法。
屏幕上展示著平臺架構圖:最底層是公共知識庫,包含已驗證的腫瘤標志物數據庫、載體安全數據、臨床前研究規范;中間層是工具模塊,包括不同種類的病毒/非病毒載體構建方案、各種促凋亡/免疫激活基因元件、靶向系統設計工具;最上層是應用層,研究人員可以像搭積木一樣,組合不同模塊,構建自己的治療方案。
“所有模塊的設計方案、安全數據、構建方法都將開源共享。”吳德昌強調,“任何經過認證的研究機構,都可以免費使用這些模塊進行研究和臨床轉化。唯一的條件是:轉化成果的數據必須回饋到公共知識庫,形成正向循環。”
一位藥企代表提問:“那知識產權和商業利益怎么分配?”
“應用層成果的知識產權歸研發團隊所有,可以進行商業化。但基礎模塊永遠開源。”吳德昌說,“這就好比安卓系統,谷歌提供開源系統,手機廠商在此基礎上開發自己的產品并獲利。我們提供開源的治療技術平臺,藥企在此基礎上開發具體的療法。”
這個比喻讓大家明白了,開放不意味著無利可圖,而是改變了利益分配模式。
評審委員會的專家問:“這個平臺和銳行的技術路線,是競爭還是互補?”
“應該是互補。”吳德昌回答得很狡猾,“銳行已經證明了這條技術路線的可行性,他們像先鋒,開辟了道路。我們要做的是拓寬這條路,讓更多人能走上來。而且平臺的開源性決定了,銳行也可以使用平臺的模塊來優化自己的技術,如果他們愿意。”
這個定位很聰明:不是挑戰者,而是補充者;不是競爭,而是生態建設。
吳昌德想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到時候一切就由不得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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