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松開了嘴。
他抬起頭,嘴唇從容器蒼白的脖頸上移開,帶起一絲粘稠的暗紅血絲,他隨意伸出舌尖,舔過自己下唇沾染的猩紅,將最后一點養分卷入口中。
身體在微微顫栗。
那是一種飽食后的、近乎亢奮的戰栗。
豐沛的、帶著高位格污染的“養分”通過吞咽和吸收,正源源不斷地轉化為他體內詛咒的力量,一種久違的、扎實的“滿足感”沿著脊椎向上攀升,讓他幾乎要發出喟嘆。
環繞在他身周的詛咒枝條仿佛也感受到了這份饜足,正以一種慵懶而愉悅的幅度緩緩蠕動舒展。
枝條彼此摩擦,發出細微的、只有虞幸能清晰感知的“沙沙”低語。
好吃!還要!
爺爺奶奶滴,可算讓我吃飽了!
我想當太空人,爺爺奶奶可高興了,給我愛吃的——
大嘴巴子。
那邊,還有更大的…在天上。
枝條的“視線”穿透閣樓,指向天空,它們的潛意識貪婪地鎖定著那輪正在沉降的、散發出無盡污穢與能量的血月。
虞幸順著這份感應,抬起了頭。
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占據了幾乎全部視野的恐怖天體。
暗紅色的、污濁的光芒籠罩一切,月亮表面那些如同潰爛傷口般的環形山結構,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他看著那輪月亮,又微微低頭,看向被自己抱在懷里、脖頸傷口正在緩慢蠕動試圖閉合的“容器”。
在他一米九的大只體型下,容器偏向纖瘦的身材顯得非常弱小。
“那輪月亮,”虞幸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吞咽和亢奮而略顯沙啞,“是你早就放在我們腳下這顆星球周圍的‘眼睛’吧?”
容器中,那雙星云漩渦的眼眸靜靜對著他。
“如果你真的是所謂‘萬千星星的結合體’,”虞幸繼續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篤定,“恐怕不會在意這么一個孕育出了人類的小星星,浩瀚宇宙里,這樣的星球多如塵埃。你也不會…這么輕易就被其他正神聯手布下的規則屏障,擋在外面這么久。”
他頓了頓,盯著那雙非人的眼睛。
“你在夸大自己的‘概念’。你或許來自星空,但你絕非星空本身。”
容器沉默了片刻。
那張年輕而僵硬的臉上,肌肉又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似乎在嘗試理解或回應這種“質疑”。
“你如此篤定嗎?”祂聲音空洞,語調平直,卻仿佛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身為人類,你對星空…又能有多少了解?宇宙的尺度和神明的領域,都是人類無法理解的東西。你們的大腦,無法承受這些知識。”
所以,想要窺探奧秘,只能讓自己與怪物共生,改變存在結構。
就像密教那樣。
“更遠的,我根本不必知道。”虞幸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容,“但很顯然,太陽這顆恒星…就不屬于你。”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容器周圍彌漫的、粘稠的暗紅色污染氣息,幾不可察地紊亂了一瞬。
很輕微的變化,但對于高位格存在而言,這幾乎等同于情緒的劇烈波動。
角落里,一直維持著空間隔絕的卡洛斯突然悶哼一聲,抬手用力按住自己半邊腦袋,指節發白,額頭上瞬間滲出更多冷汗,他周圍的空氣切割平面也出現了細微的扭曲和漣漪,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干擾沖擊。
“干嘛挑釁祂啊!”他小聲逼逼賴賴,咬牙切齒,一頭灰藍色的毛都要炸了。
“為什么這么說?”祭壇上,古神的聲音再次響起,祂還真跟虞幸對話了起來。
“如果太陽也是你的一部分,”虞幸不緊不慢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容器冰冷僵硬的肩膀,“你就不必在降臨儀式開始前的這段時間,讓‘混沌雨’爬過天空。”
“那些雨和烏云,持續不斷的陰霾…它們讓太陽的光熱被隔絕了很久。太陽‘消失’了,或者至少,它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窗外那輪壓迫感十足的血月。
“于是,月亮的存在感就變得…又大又強。這不是巧合,對吧?這是你的布置。你需要削弱太陽的正序和光明,增強與你本質更接近的‘月亮’——為你的降臨鋪路,為你的神國侵蝕打開缺口。”
閣樓內一片寂靜。
只有祭壇血肉搏動的沉悶聲響,和遠處隱隱傳來的、血月壓迫下建筑的哀鳴。
容器中的古神,沒有否認。
那雙星云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虞幸,看了好幾秒。
“你很聰明。”祂說,聲音里聽不出贊賞,更像是在記錄一個觀測到的特質,“你要不要成為我的眷屬?”
虞幸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出了聲。
那笑聲起初很低,帶著氣音,然后逐漸放大,變得清晰響亮,甚至透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近乎癲狂的暢快。
他仰起頭笑著,肩膀因為笑聲而抖動,仿佛聽到了什么特別滑稽的笑話,笑聲在充滿污染和血腥味的閣樓里回蕩,周圍的教師們眼中浮現出驚恐,以為他已經瘋掉了。
笑了好幾秒,虞幸才慢慢停下來,看向容器,眼神里最后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饑餓的幽光。
“眷屬?”他重復這個詞,語氣輕佻,“不。我想…你以后再也不需要眷屬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以虞幸為中心,一股難以言喻的,更加深沉古老、不容置疑的恐怖氣息,猛然爆發。
他的手背上浮現出完整樹形紋路,身體表面也浮現細細的不規則的黑紋,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散發出陰冷、凋亡的詛咒之意。
與此同時,大地——不,是這棟由血肉和畸變物質構成的莊園本身——劇烈震顫、轟鳴!
無數根遠比之前更加粗壯、更加猙獰的詛咒枝條,如同掙脫了大地束縛的太古巨蟒,破開血肉地板,撕裂墻壁,撞碎穹頂,以無可阻擋之勢瘋狂向上生長、蔓延、交織。
它們互相糾纏盤繞,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巨響和彌漫的腐朽黑霧中,硬生生在閣樓上方、在血月投下的污穢光芒中,結成了一棵龐大到超乎想象的巨樹!
樹干由成千上萬根最粗壯的枝條擰合而成,表面布滿黑紋,枯萎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四面八方,沒長出一片葉子和花,只有光禿禿的、如同無數枯死手臂般的黑色枝杈。
但在那些枝杈的末端和分叉處,卻垂掛凝結著一團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這些黑霧不斷翻滾、變形,隱約勾勒出各種扭曲痛苦的輪廓,像是凝結的“果實”,又像是被囚禁、被消化的靈魂殘渣。
濃郁的黑霧如同活的瘴氣,縈繞在整棵巨樹的周圍,灑下層層迭迭、不斷蠕動的詭異陰影。
這棵“樹”太大了。
大到對于身處閣樓附近的哈伯特、卡洛斯以及其他幸存者而言,它那遮天蔽日的樹冠和枝干,竟然將他們視野中那輪恐怖的血月遮蔽了大半,投下的陰影沉重如鐵,混合著巨樹本身散發出的、比古神污染更加令人心悸的絕望與死寂氣息。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卻同樣屬于高位格的壓迫感。
祭壇中央,容器里的古神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不僅是這具容器。
天空之上,那輪血月旁邊,猩紅巨眼的瞳孔也同步猛地一縮,整個眼睛的輪廓都因此繃緊,流露出一種清晰的、名為“警惕”乃至“忌憚”的情緒波動。
祂感受到了。
這股突然爆發的、籠罩了這片區域的氣息…其本質的“高度”,超出了這方世界規則的限制,甚至隱隱凌駕于祂此刻能投射到此地的力量之上!
…危險。
空洞低語呢喃聲從容器喉嚨里、從天空的巨眼方向、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混亂而急促,帶著一種本能的排斥與警告。
容器中,那暗紅色的星系紋理光芒明滅不定,這具年輕身軀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透明,仿佛有某種東西正試圖從這“皮囊”中抽離、上浮。
祂想走。
祂想立刻切斷與這具臨時容器的聯系,讓這一縷先行的意識回歸天上那更為強大的本體。
只有以完全體的姿態,才足以應對這棵突然出現的、散發著不祥高位格氣息的巨樹。
但就在祂的意識與容器的連接開始松動、試圖向上攀升的剎那——
祭壇表面,那些原本穩定流轉、提供錨定作用的暗紅色符文,猛地劇烈閃爍起來。
光芒帶上了一種污濁的、如同血液凝結般的暗沉色澤,符文的結構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流轉變得滯澀,散發出的能量場非但沒有協助祂脫離,反而產生了一股粘稠的、反向的拉扯力。
召喚儀式還沒有真正結束。
芙奈爾雖然死了,但儀式的框架和祭壇與祂之間的強制連接仍在。
而這股連接,此刻就變成了束縛,祂這一縷先行降臨的意識,反而被這變了質的祭壇符文,更牢固地禁錮在了祭壇范圍內,與祭壇的關聯被強行增強,一時竟無法順利脫離!
而虞幸身上爆發的、屬于鬼沉樹的恐怖氣息,在巨樹成形的同時,已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食者,精準地鎖定了祂這一縷被暫時困住的意識。
順著這縷意識,那氣息正狂暴地向上蔓延、追溯,試圖建立連接,直接錨定那隱藏在血月之后、星空深處的…祂的本體。
虞幸抬起一只手,手掌按在了容器那正在變得模糊的額頭上。
觸手冰冷,皮膚下的星光紋理搏動得異常劇烈。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與此同時,那棵矗立于天地間的恐怖巨樹,其最頂端幾根最為粗壯、如同黑色巨龍般的枝干,猛地向上伸展。
它們的目標不是實體,而是一種概念上的“通道”,是古神意識與本體之間那無形的連線,是那輪作為“眼睛”和“坐標”的血月。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那些黑色枝干的尖端,竟然跨越了距離這個概念,觸碰到了月亮的表面,然后像纏住一顆糖球一般,無數的枝條扎根下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生長聲。
這些黑色紋路以驚人的速度在血月表面蔓延、交織、深入,仿佛一棵來自深淵的魔樹,正在將這輪褻瀆的月亮作為新的土壤,貪婪地扎下它的根系,汲取著其中蘊含的、來自星空的污染與能量!
嗚——
一聲尖嘯,同時從容器的喉嚨、從天空的巨眼、從血月的方向震蕩開來那是古神位格受到挑戰、領域遭到入侵的劇烈反應。
容器中的古神顯然不打算坐以待斃,放任自己被這棵詭異的樹順著聯系吞噬。
既然暫時無法脫離祭壇,那就先切斷、污染這具容器與祭壇之間最直接的聯系通道。
一聲輕響。
被虞幸按住額頭的容器,整個軀體突然軟化、塌陷下去。
年輕人的形體如同蠟燭般融化,皮膚、肌肉、骨骼都在瞬間化為一種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純粹由漆黑污穢構成的泥狀物質。
這些黑泥順著虞幸的手臂和祭壇表面流淌,迅速覆蓋了祭壇上那些閃爍不定的暗紅色符文。
黑泥具有強烈的污染和侵蝕性,試圖覆蓋、遮蔽符文的結構,從而削弱祭壇對祂意識的束縛。
虞幸輕笑一聲,正要用身旁蠕動的枝條拂開這些礙事的黑泥時…
那些被黑泥覆蓋的暗紅色符文,驟然迸發出更加刺眼的、如同鮮血般猩紅的光芒!
符文本身竟然開始向外滲出粘稠的鮮血,這些鮮血與覆蓋在上面的漆黑泥漿混合在一起,非但沒有彼此抵消,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融合。
黑紅交織的粘稠物質如同擁有生命般蠕動,將符文包裹得更加嚴實,同時也讓符文與祭壇、與古神意識的連接變得越發復雜、混亂、密不可分。
而在那粘稠的黑紅混合物中間,一點極其突兀的、生機盎然的翠綠色,悄然涌現。
那是一小片青苔。
濕潤,鮮嫩,帶著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氣息,與周圍污穢血腥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片青苔一出現,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蔓延,眨眼間就在黑紅粘液中鋪開了一大片,甚至順著祭壇的紋路向上攀爬。
緊接著,一個身影,仿佛是從這片青苔中“生長”出來一般,由虛化實,緩緩顯現。
他身形修長,如畫般的眉眼舒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意,出現的姿態從容不迫,甚至帶著幾分觀賞舞臺劇般的悠閑。
是伶人。
他先是抬眼,目光落在月亮與巨樹上,輕輕抬起手,不急不緩地鼓了三下掌。
清脆的掌聲在充斥著污染嘶吼與能量轟鳴的閣樓里,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詭異。
“這真是一幕,”伶人開口,聲音溫潤,他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壯觀的舞臺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