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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星星與麥穗

熊貓書庫    荒誕推演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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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堅硬的牙齒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容器脆弱的皮膚。

  虞幸的牙齒嵌了進去,在咬破容器脖頸的瞬間,屬于這個年輕人本身的血液就噴涌而出。

  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齒縫流進他嘴里,猩紅的顏色濕潤了他的嘴唇,溢出的鮮血從嘴角流出,滑過下巴,滴在領口。

  這一瞬間,現場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望著這堪稱野蠻的一幕,神職人員們內心的震撼無以言表,破碎的詞匯劃過大腦皮層,甚至沒法兒連成一個合適的語句。

  他們的眼神里帶上了些許恐懼。

  被眾人注視著的虞幸卻沒有在意那些目光,因為此時此刻他品嘗到的味道沖得他有些頭皮發麻。

  美味的確是美味,因為鬼沉樹的樹根就喜歡這種污穢的養分,但養分也有溫不溫和一說,古神形成的“養分”,對于虞幸來說沖擊有點太大了。

  他舌尖的血色眼睛在血液中發著光亮,品嘗到了一種又甜又苦的味道,這味道里還夾著細碎的、嗡嗡作響的低語,像無數蟲子往腦子里鉆。

  虞幸喉嚨滾動,將這口鮮血吞咽了下去。

  溫熱的流體滑過食道,莫名有種灼燒感,那些低語聲在腦海中回蕩,試圖在他意識里扎根。

  這是污染的具象化。

  但,這樣的感覺只持續了一瞬。

  他身體深處,一股陰冷、腐爛的力量涌了出來,欣喜若狂的感受著遲來的食物,像胃液那樣迎了上去。

  黑霧從他體內滲出,纏上那股灼燒著的液體,甜膩與苦澀都被沖淡,低語也被能量攪碎,變得不再具有意義。

  虞幸只能依稀分辨出幾個音節。

  ■■祭■■魂靈■食■…

  被他咬住的容器靜了一秒。

  那雙星云眼睛還望著前面空洞的地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但很快,消化了容器的記憶,學習了人類行為方式的祂就意識到了虞幸舉動中的惡意。

  那雙不可名狀的眼睛從空洞的前方挪開,慢慢轉到虞幸近在咫尺的側臉上。

  “你的愿望,就是吃掉我嗎?”

  祂語氣平直,沒有音調,所以聽上去份外詭異。

  祂抬起一只手推在虞幸胸前,微微用力,試圖讓虞幸的嘴巴從自己的脖子上移開。

  但沒有成功。

  虞幸怎么可能放過食物,他牢牢抱著容器,抱著這個降臨到一半的神明,近乎貪婪地吞食著這具身體中他想要的一切。

  “…”祂意識到了。

  眼前的人類并不是因為肚子饑餓才要吃掉同為人類的容器,而是自始至終就是沖著祂來的。

  明明位格上差距極大,人們連直視祂都做不到,可眼前這個人卻非常詭異,他的身上的確有一種難以言明的力量,足以吸食祂的一部分。

  這只螻蟻,真的能從祂這里拿走一些東西。

  這樣的認知讓容器中的古神感覺到了不快。

  從來都只有人類給祂供上祭品,什么時候人類也能從祂這里拿走東西了?

  對神明的不敬,是要受到懲罰的。

  ■概念■■修正。

  竊取者■阻礙■■異常。

  神和人類的認知正在融合,那雙星云漩渦的眼睛里印著虞幸近在咫尺的臉。

  那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人類理解的任何一種激烈情緒,只有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漠視。

  然后,容器那張屬于年輕人的、蒼白僵硬的臉上,肌肉開始抽動。

  祂似乎在嘗試做出一個表情。

  眉毛想要挑起,嘴角想要扯動,但組合起來卻異常古怪,像一張被人笨拙操縱的皮偶,混合了疑惑、審視,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探究的意味。

  但很顯然,祂現在還不能自如的使用這張皮套,所以想要展現出的表情失敗了。

  祂喉嚨里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咕噥聲。

  緊接著,祂停止了對虞幸的推拒,反而學著虞幸的模樣,反過來雙手環抱住了虞幸的腰背。

  “是這樣嗎?”祂問。

  虞幸動作一頓,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有些意外,但他沒有松口,反而咬得更深,吸吮的力道加大。

  從傷口中流出來的已經不是血液,而是一種接近固體的凝膠狀的東西,上面傳來了恐怖的、屬于宇宙深處的味道。

  祂說:“人類是不可能吃掉一顆星星的。”

  祂抱著虞幸,頭顱緩緩抬起,越過虞幸的肩膀,望向閣樓破損的穹頂之外,望向那片被猩紅巨眼和污穢觸手占據的天空。

  天空上有祂的本體,只降臨了一半。

  那個本體沒有融合人類,所以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種概念,在祂認知中的規則下,渺小的人類吞噬星球是絕不可能出現的事情,因此,這樣的因果不會發生。

  祂不帶任何情緒的提醒虞幸:“你們的土地上有很多人類。”

  “但即使是全部的人類,也占據不了你們腳下的星星,人類太過渺小,一顆星系邊緣的小星星就是你們的整個世界。”

  “可我就是星星本身。”

  “無數星星構成了我的身體,我比你們龐大太多,我只是存在,就能讓你們陷入無休止的瘋狂,我可以創造容納出無數個像人類一樣的生物群體。”

  “即使是這樣,你依舊妄圖食用我嗎?”

  祂的人類語言越用越順暢,幾段話下來,語調已經與真正的人類沒什么區別。

  祂能感受到自己正在從虞幸這里受的傷害,所以祂會懲罰這個人類,但不代表著祂對此十分在意。

  正如祂所說,人類太過渺小,就算是億萬個人類一人啃祂一口,祂的本體也不會因此縮小分毫。

  可憐又可笑。

  在今天以前,人類唯一的特殊性就是通過信仰,連接上了幾個被人類自己稱作正神的存在,那些正神為了信仰的力量,給人類降下庇佑,形成了一套如同屏障般守護著這顆星球的規則。

  規則禁止了祂的進入。

  但是今天,人類中的叛徒為祂打開了通往地面的通道。

  祂張開嘴巴,與天空中的巨眼,與那流淌著星光的觸手產生了直接的共鳴。

  祂在呼喚自己的本體。

  天空中的猩紅巨眼驟然收縮了一下,布滿了扭曲的、暴突的血管狀紋路,那條龐大的觸手繃直,直直沖著下方伸來。

  緊接著,巨眼后方的穹頂,被褻瀆的深沉黑暗撕開了。

  一個龐大到令人失去距離感的暗紅色球體緩緩從撕裂的黑暗中“浮現”出來。

  一開始,它只是一個邊緣模糊的弧形,像地平線上升起的、腫脹的腫瘤。

  但那弧形迅速擴大,向上蔓延,吞噬著天幕,勾勒出一個近乎完整的、表面坑洼不平的圓形輪廓。

  暗紅色的、污濁如凝結血液的光芒從那輪廓上散發,迅速壓過了巨眼本身的光,將整個天空浸染成一片污血的汪洋。

  月亮。

  那是月亮。

  一顆巨大到遮蔽了近乎全部視野的、血色的月亮,正向地面“沉降”。

  它表面的細節在靠近中變得猙獰。

  那些被稱為環形山的結構,此刻看去如同無數張開的、潰爛的嘴,或是干涸的巨大眼窩,陰影處流淌著粘稠的暗色物質,仿佛永不愈合的膿瘡。

  它離得如此之近,近到似乎下一刻就要碾碎教堂的尖頂,近到讓人產生幻覺,好像能聞到它表面散發的、冰冷污穢的塵埃氣息。

  天空被它完全占據,視野所及,只剩下這輪緩緩壓下的、污血色的巨月,蒼穹在它面前退縮成可憐的背景。

  那純粹的、來自巨大質量的物理壓迫感,混合著比之前濃郁十倍、百倍的褻瀆與瘋狂,沉甸甸地砸下來,仿佛要將整個約里克夫鎮碾入污穢的深淵。

  豐收母神教堂中。

  教堂內擠滿了人,在今天之前一無所知的鎮民們以及所有低階教士和文職人員都聚集在這里。

  長椅上、過道里、渾身發抖的人們或站或坐,空氣里彌漫著孩童壓抑的抽泣、成人粗重的喘息,以及無數混雜著恐懼的祈禱低語。

  就在這一剎那,所有人同時望向教堂彩繪玻璃窗外。

  那輪污血巨月占據了每一扇窗戶的視野,投下令人窒息的暗紅光輝,將教堂內部也染上一層不祥的色澤,恐怖的壓迫感穿透墻壁,直接作用在每個人的靈魂上。

  幾個身體較弱的老人直接暈了過去,更多的人感到胸悶、耳鳴,視線開始搖晃、出現重影,皮膚下隱隱有暗紅色的斑點想要浮現。

  “是月亮…”

  “月亮掉下來了…”

  “血月,和三十年前一樣的血月!”

  “不,不一樣,那個晚上月亮只是掛在空中,但是現在,月亮在向我們砸下來!世界要毀滅了!所有人都會死!!”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這座最后的庇護所。

  好在,就在混亂和崩潰即將達到頂點時——

  祭壇側后方,通往內庭的小門無聲地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他穿著整潔的紅色主教長袍,袍角有些破損,但依舊圣潔。

  他滿頭白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睛此刻平靜如古井,他手里握著一柄簡樸的木質長杖,杖頭鑲嵌著一顆已經失去大部分光澤、卻依舊溫潤的琥珀色寶石。

  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踏在某種堅實的信仰上。

  竊竊私語和抽泣聲瞬間低了下去。

  無數雙絕望的眼睛望向他,認出了那張屬于約里克夫鎮、屬于豐收母神教堂最高領袖的臉。

  “咦?”

  “大主教!?”

  “大主教,你怎么回來了?”有不明所以的教士問道。

  大主教沒有看任何人。

  他徑直走到布道臺前,背對著癱軟驚恐的民眾,面向靠墻一側高大的豐收母神神像。

  神像在窗外污血月光的映照下,面容顯得模糊而悲憫。

  “您最忠實的信徒,尋求您的指引。”他舉起手中的木杖,輕輕頓在地面。

  一聲輕響,并不響亮,卻奇異地穿透了教堂內外的嘈雜與混亂,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甚至壓過了靈魂深處響起的褻瀆低語。

  大主教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做出夸張的祈禱手勢,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頭,嘴唇開合,開始念誦。

  聲音起初很低,很穩,像山谷深處流淌的溪水,帶著歲月沉淀的沙啞。

  “…生命源于沃土,豐收起于耕耘…”

  隨著他的念誦,他身上那件陳舊的暗紅色主教袍,仿佛被無形的風微微拂動。

  杖頭那顆黯淡的琥珀色寶石,從最核心的位置,漾開一點極其微弱的、溫暖的金色光芒。

  “…麥穗垂首,酬謝汗水;果實飽滿,回饋虔誠…”

  他的聲音逐漸放大,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承載,托舉,如同根須深扎大地一般堅實。

  教堂地面,那些鋪設了數百年的石板縫隙間,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暈滲出,如同沉睡的脈絡被喚醒。

  窗外,污血巨月的光芒似乎遇到了某種無形的阻礙,滲透進教堂的速度變慢了。

  那股壓在每個人心頭的、令人發狂的壓迫感,雖然沒有消失,但好像…被隔開了一層薄薄的、卻切實存在的屏障。

  大主教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此刻清澈無比,倒映著杖頭越來越亮的金色光點。

  他深吸一口氣,將木杖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和畢生的信仰,誦出了禱言的最后一句。

  “母神垂憐,賜我安寧——”

  最后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

  嗡——

  一種低沉渾厚、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鳴,以教堂為中心,轟然蕩開!

  那座高大的豐收母神雕塑,雙眼位置陡然迸發出純粹而溫暖的金色光輝,光輝如潮水般傾瀉而下,瞬間充滿了整個教堂內部!

  它照亮了每一張驚恐的臉,驅散了滲入骨髓的陰冷和瘋狂低語。

  教堂的墻壁、穹頂、立柱,所有石質結構表面,都浮現出淡金色的、繁復而古老的符文,這些符文一閃即逝,卻將整個教堂建筑化作了一個堅固無比的信仰堡壘。

  教堂內,所有鎮民和低階教士身上正在浮現的異化癥狀迅速消退。

  他們暫時安全了。

  紅袍大主教放下木杖,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比之前蒼白許多。

  他的任務完成了,他護住了這些羔羊。

  密教徒可以召喚邪惡的神明,身為守護著人類的正神,又怎么可能毫無作為?

  母神啊…

  您該去奔赴戰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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