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從宮里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天色漸暗。
「大人，去哪里？」薛勇掀開車轎的簾子。
「回府，」李元低身邁入轎子。
車轎平穩抬起，前后百余親隨侍衛警戒。
「薛勇！」不一會，車轎里，李元的聲音傳來。
「大人，何事？」薛勇馭馬走到李元轎子旁。
「徐家那姑娘......怎么樣了？」李元還是有些擔心徐梨兒的安危。
徐驥當初護送朱由檢出宮，并沒有回府去將家人帶出，這些天，縱然有李元護持，外人不敢有所欺辱，但是因為怕被牽連，徐府中，原有的丫鬟仆役早已跑得一干二凈。
「徐姑娘在信王入宮的第二天，便寫了名帖，言明要斷絕和信王的婚約，當時被其母鎖在房中禁足，這些天也一直沒有出門，」薛勇受李元吩咐，這幾天也派人給徐家照看一二。
「去府上看看吧，」李元的聲音從轎子里傳出。
「掉頭！居賢坊，徐府！」
自從徐光啟故去，徐府早已經是門庭冷落車馬稀，不是當年的那繁花似錦了。
李元邁步走出轎子，看這徐府門前微微亮起的兩盞燈籠：「你們就在府門外，我自己進去便可。」
薛勇稱事，而后低了低身子，退后一步。
咚咚咚！
李元登上臺階，抬手在門邊敲了三下。
許久之后，才從里面傳來文文弱弱的聲音：「門外是誰？」
「還請為通報一聲，弟子李元來訪！」
李元至徐府，向來執弟子禮。
半晌之后，只聽嘎吱一聲，大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小腦袋：「可是鎮遼......秦國公？」
來人是當初月夜贈畫的小姑娘，應當是徐梨兒的貼身丫鬟，看到李元，小姑娘有些緊張。
「正是在下，」李元微笑道。
待看清李元的面容，小姑娘的臉上驟然露出喜色，費力地大門推到一邊，一邊開門一邊解釋道：「大人見諒，這幾日門外總是有兇神惡煞之徒窺視，奴婢有些害怕......才未及時開門。」
「無妨，」李元邁步進了府中：「家中還有誰在？」
「主母和小姐都在......」小丫鬟咬了咬嘴唇，怯怯道：「方才通報了，主母在大廳等候大人呢，只是小姐不愿意見大人。」
「有勞了，」李元點了點頭，而后跟著小丫鬟往前廳走去。
不多時，李元在前院廳中見到了徐夫人。
「妾身拜見秦國公！」徐夫人有些尷尬的對著李元一禮。
「坐吧，」李元點頭致意，而后自顧自坐在椅子上，環顧四周，廳中布局未變，當初徐光啟在的時候，李遠常來拜訪，環境依舊如此，簡單的陳設，卻充滿書卷氣。
「大人......」徐夫人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
「府中還有多少人？」李元率先開口，另一邊，小丫鬟遞上了茶水。
「除了兩個丫鬟，就剩我母女兩人，」徐夫人無奈道：「府中出事，只有這兩個丫鬟，留了下來。」
一說到傷心事，徐夫人的眼淚便止不住的留了下來，手持手絹不住的擦拭。
坐在椅子上的李元抿著嘴，也不好勸說。
過了許久，徐夫人才止住淚水，哼哧哼哧道：「讓大人見笑了......」
「妾身想問大人一句，」徐夫人抬頭看著李元：「徐驥......還能活著回來嗎？」
李元今日來府上，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張太后的態度：參與此次政變者，殺無赦。
雖然在李元的勸說下，禍不及親族，但是主要參與者，必須嚴懲，這也是張嫣最后的讓步，作為太后的讓步......
「總會給徐家留一個后的，」李元勉強道：「徐爾覺可以留在江蘇老家，但是此生不能進仕途。」
徐爾覺是徐驥長子，李元與其見過幾面。
李元的畫外音也很清楚，徐驥必須死。
張著嘴，徐夫人先是無聲的悲愴，而后是在悲傷欲絕，身子伏在桌子上默默哭泣。
「徐梨兒......怎么樣了？」半晌，李元還是想要問一問徐梨兒的事情。
無論如何，是自己耽誤了女孩子家的終身大事，李元心中有些愧疚。
以錦帕擦著眼淚，徐夫人好不容易止住悲傷，喃喃道：「梨兒這幾日整天只是閉門誦經......幾乎不吃不喝，誰勸也沒有用。」
下意識的轉動著手指上的翠綠扳指，李元輕聲問道：「吾，能否去見見，勸說一二？」
有些驚詫的看著李元，徐夫人猶豫道：「不知梨兒愿不愿意見大人。」
「夫人，讓大人去試試吧，」一旁的小丫鬟試探道：「總好過小姐整日不吃不喝的。」
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徐夫人才道：「那讓春苑帶著大人去吧。」
小丫鬟輕輕一福：「奴婢遵命。」
徐梨兒院子在徐府西北角，幽靜典致，梨花芳香。
「小姐，李大人來看你了，」春苑輕聲的在門口道。
半晌，屋內傳來冷漠中帶著疲憊的聲音：「李大人請回吧，小女誰也不想見。」
聽到徐梨兒的聲音，春苑無奈的回頭看著李元。
李元上前一步，對著屋內道：「徐小姐，當初老師離開之前，曾對吾言，若日后無事，可否照顧梨兒一二，定國不敢忘老師之言，今日來此，只想看望一二.......若小姐不便相見，也無妨，日后有需要的地方，盡可來找我。」
半晌之后，屋內寂然一片，幾無回應。
李元默默一嘆，剛要轉身離去。
正在此時，嘎吱一聲，房門打開。
李元抬頭，只見徐梨兒白裙素顏，原本清麗嬌嫩的臉頰此刻蒼白無血色。
一旁的春苑見狀，立刻低著頭，默默退出小院，只剩下李元和徐梨兒兩人。
站在門邊，徐梨兒冷冷的看著李元：「當初，你是如何回答的？」
「定國當盡力而為之，」看這徐梨兒蒼白的面容，李元莫名的有些內疚，只能低垂著眼簾，輕聲道：「不敢負老師之托。」
「如此盡力為之？」徐梨兒淚眼婆娑，帶著哭腔。
李元皺眉道：「徐家于此事......」
「李定國......」徐梨兒打斷李元的話，盡量使自己語氣平緩：「若你真的想幫我，就把當初送你的錦織畫軸還我，你我兩不相欠。」
已經許久沒有人這樣和自己說話了。
李元眉頭下意識的皺了皺：「畫軸已經被我丟掉了。」
「你......」徐梨兒美眸一縮，委屈和悲痛無可抑制的涌了上來：「李定國你無恥！」
下一秒，便捏著拳頭向著李元撲來。
粉拳如同雨點一般落在李元身上，但是李元并沒有感受到疼痛，只是對這個小姑娘有些心疼。
徐梨兒一邊哭一邊罵著李元：「你沒有心......」
半晌之后，徐梨兒大概是累了，拳頭停了下來，只是輕輕抽泣著，低著頭不再說話。
緩緩伸出雙臂，李元輕輕將女孩攬在懷里，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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