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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江山百代

熊貓書庫    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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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境里,凰唯真灑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后來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雖狷狂,豈不知羞?自當避道,讓你出一頭地!”

  三生蘭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輕輕將卷起來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靦腆的笑:“我雖善假于道,這一路多賴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這樣的斗爭里,還能歇一歇腳,坐享其成…姜道主,請上座!”

  當下這個前所未有的時代,還未有舉至極限。神霄大勝之后,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天子成就,才算一個階段性的標志,是當初開創這個時代的那些人…偉大的想象。

  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天子成就以后,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才將涌現當下這個時代所不能想象的力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姬鳳洲突然開啟征程,也是為吳齋雪“尋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碼。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圓滿?敢不敢等天子出現?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時代?

  這個時代的人族,無比自信,昂揚進取,雄視諸天。

  這個時代有促急的叩門聲!叩在所謂“大恐怖”的門外。

  同為新時代的超脫者,凰唯真沒能走到最強的狀態,便迎頭撞上祝由的這場戰爭。祂嬴允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祂并非以雜家成道,但雜家作為祂開創的道統,以“兼合百家”為旨,在百家復興之后,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巔峰的狀態還遠遠沒有到來。

  只是現實的冰冷,平等地給予所有人。

  末劫不會等你做好萬全準備才開始。半渡而擊才是戰爭,猝不及防才是災難。

  雄魁一世的人物,沒有誰會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每一個走到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嘗不以主角自視?

  祂們自是被歌頌的傳說,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傳說會繼續。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決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于堤,止步于祝由這座無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個個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個個敗下陣來。

  名為“祝由”的恐怖存在,是歷史的鐵壁,將多少的驚濤,都撫平漣漪。

  而祂們停下腳步,終于知道“還不夠”。

  傳奇受阻于傳奇。

  承認自己無法解決問題,固然是這驕傲一生里莫大的挫敗。但走到前面來挑擔子的,是祂們早前就已認可過的后輩晚生,是新時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們一路奮戰想要看到的未來——

  這感覺又讓人欣慰。

  時光長旅,吾道不孤。

  曾經鋒芒畢露,風流絕代的人物,有一天也會擺一擺手,笑著說“自有后來”。

  “但是…代價是什么呢?”最后是孔恪的咕噥,淹沒在知識的海洋里,畢竟沒有翻滾。

  姜望既然已經在這個時候走進戰場…不必再說代價了。

  最后的話說出口,儒祖只道:“后生可畏!”

  又補充了一句:“頗知禮也。”

  話是好話。但聯系到祂這次是從學海走出,暮鼓書院搬家后同劍閣太近,而祂又是制禮的先圣賢師…聽著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劍閣閣主的口吻。

  但這就是最后的交代。

  孔恪無多言,一生言語,都在書山學海。

  姜望輕輕頷首為禮,以手仗劍,漫步自前。

  天衍至圣那山海變幻的左瞳,放出的視線也如異獸一般靈動,輕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時時刻刻都在焚燒的知見,帶給此人幾無止境的成長。

  這個時代的巔峰,正是隨著這個“晚生”的腳步而向前!

  在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靈感,無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里立即驗證。最后有一只青鳥,掠過姜望的潛意識海洋。

  羽翅帶風掠過的漣漪,留下一段虛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里帶走了什么了——祂帶走了祝由的創造力,讓祂再也沒有超越時代的靈感!”

  這字跡隨著漣漪散去。

  這尊重復著朽壞和歸來的天衍至圣,卻在姜望身后拔空而起,對著祝由搖搖一抓,就這樣穿進了虛實錯雜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經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陽宮外駁雜的道痕,隨之如洪流席卷,帶走前一場戰斗的殘余,也帶走了祝由指間的“害人蟲”!還帶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種幻想。

  蓮花無數瓣,山海倏而真。

  這尊超越諸圣想象的“天衍至圣”,將與祝由相斗于所有諸圣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創造戰場,嬴允年主導諸道,孔恪給予支持,諸圣的道路,將一條一條的驗證。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條道路,全部推演結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這場戰爭的進程…直到再無路走!才能算是結束這場關乎幻想的斗爭。

祂告訴姜望,墨祖帶走了祝由的創造力,祂亦身體力行  ,帶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鎖死祝由的前路,讓這位“與時俱進”的恐怖存在,難以保持姜望般的進步速度。

  那么至少在“進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紙面的優勢。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場交鋒,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現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現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來。

  太陽宮始終燃燒在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里,這意味著太陽宮里發生的一切,都燃為姜望的知見。

  這本就是吳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雖則吳齋雪主動去尋祝由,也是想獨攔于歷史。凰唯真接下了“現在”,亦是要弭禍于自我。

  但這種“我自為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后手。

  同祝由的這場戰爭,是現世人族的存亡之戰。從遠古時代燧人氏斬祝由于閽陽山開始,經歷有熊人皇斗魔祖,諸圣時代大恐怖…一直延續到今天。

  這是比掀翻遠古天庭還要漫長的戰爭,艱難程度遠勝于過往的一切。

  于己唯死而已,為天下不可不綢繆萬全。

  天衍至圣再一次分割戰場,在幻想之中牽制祝由的力量,而將祂已得到的知見,送到姜望手中…遂見金焰洶洶!

  環繞太陽宮的上昧神火,張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兇的火!”祝由贊了一聲。

  自祂履世,諸天退避。一切有靈者,莫不驚懼。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瘋狗般,有種什么都敢咬的架勢。

  赤冠白發的姜望,提著極冷極銳的薄幸郎,聲音也在天衍至圣離開后,消退了些許情緒:“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則不遜。既然前輩們幫它了解了你…它就要開始放肆了。”

  從顏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并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恒。無論多么激蕩的驚濤,都不曾將它翻過。

  好在姜望也正在視野中走近。

  赤冠白發是他所未見,足音清脆如碰杯聲。

  舊旸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聲音響起來,像是一條靜靜流淌的河:“從古至今,有三條道路,令我期待。”

  “一條是自遠古人皇延續到國家體制大興,終于在當代有了圓滿機會的‘天子’。”

  “一條是繼承烈山遺志,天驕井噴,群策諸圣之力而得以想象的‘大成至圣’。”

  “最后一條,就是你在宇宙盡頭綻放的焰花。我實在好奇,走完這一個歷史主角無敵于世的甲子,你在時代的推舉和歷史的加證下,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

  “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祂們很愿意做些什么。所以前赴后繼。”

  “高而為無上的存在,祂們因所謂的偉大,而成為所謂的偉大者。故而承擔。”

  “這十四年的時間,祂們愿意幫你爭取,我也愿意配合——但為什么,你卻不再等待?”

  祂的聲音里,帶著純粹的好奇。

  有的人僅僅在宇宙盡頭一站,人們就相信他能走完舉世無敵的路。豎起劍指爐,一句都未言語,人們就相信,他會站出來對抗末劫。沒有一句切實的承諾,那些人,無論先前是敵是友,竟都愿意為他爭取時間!

  究竟為什么呢?

  “因為祂們愿意幫我爭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為我會不再等待,所以祂們愿意幫我爭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責任,感情,同理心之類的東西。”祝由說。

  “那你要如何勝我?”祂好奇地問。

  這種好奇讓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觀測的樣本。你所爭取的未來,只是一個需要確定的結果。這種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緒,當然也沒有尊重。

  “我習慣自己解決問題,而不是創造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姜望按劍而行:“試試就知道了。”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既然走到這里,確然不算等待了你,無論我嘴里怎么說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覺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圓滿的時刻嗎?”

  “你不會在乎我的覺得。我也不這樣自覺。既不自覺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覺那就是圓滿。”姜望只是往前走:“說到底,怎樣才算圓滿呢?我相信山外還有路,死亡才是終點。”

  他每一刻都更勝于前,每一步都走得更遠。他的手掌虛虛地搭在劍柄,卻像是切實地把握了這個世界。

  現在他的劍,已經不能被看見。

  可是整座太陽宮,已在他的劍圍中!

  “可謂知也!”祝由莫名地慨聲。

  祂把目光從姜望身上挪開,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劍。

  祂看向無所不在且愈發張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視著宇宙盡頭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煉化的萬界荒墓。

  于是,祂看到了魔。

  當魔祖真正注視祂所創造的魔族…祂說“天下皆魔”,那么這一刻便要實現!

  此刻的萬界荒墓,已經大有不同。

  曾經晦暗的天空,當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經玉皇鐘在這里還是勉力支撐,如今竟感不到這個世界的壓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萬里。恍惚它已高懸,竟如這終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離,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巒…或是那號稱永恒的魔宮!

  視野里已經看不到成片聚攏的魔氣。極目遠山,亦只有稀薄的幾縷,好似炊煙。

  若不是那些數量龐巨的魔族尚且還存在,小規模的抵抗還在發生…乍眼一看,幾乎是一個仙霧繚繞的勝土。哪有什么人憎鬼厭的惡名。

  但它又改變。

  當魔祖祝由真正降臨人間,予魔土以注視。祂曾親手改變的這個世界,立即有了歷史性的回應。

  茫茫宇宙盡頭,代表諸天終焉的世界,外顯混沌,恍如雞子。

  于時光奔流的現在,姜望豎劍指爐以煉之。于已經發生的過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時光的意義里對立,于是也在空間的意義上對峙。

  此刻諸天所見,在那宇宙盡頭,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燭臺的影子,是“燈下之黑”。

  而帝魔宮中,宋婉溪驚懼抬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與那轉過身來,豎劍指爐于身前的姜道主對視!

  一座劍指爐,兩種火焰。

  一個位格等同于現世的終焉世界,岔開兩種命運。

  萬界荒墓在這對峙二者之間…外顯的混沌之狀,一霎分黑白!渾如兩儀之球。

  鬼龍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進大殿之中,所見便是如此。

  “呔!”

  此時他還不知吳齋雪放過了他,只覺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窩。萬分驚懼!

  苦也…怎的走了一個超脫之魔,又來一魔主?

  人間正道是滄桑,我輩還需多加餐。

  在立即轉身和埋頭沖刺中,他果斷選擇后者。手中提出一桿魔意所聚的狼牙錘,對著那對峙的兩位就錘下!

  “休傷吾主!”

  出來混,一定要站隊。站錯也比不站好。墻頭草一定會被風吹倒。

  他根本無法觸及超脫,這一錘下去也不知能錘到哪個。

  但是沒關系,錘到這個就說是幫那一個,錘到那個就說是幫這一個。

  退一萬步說…真能被他錘到,說明本來也要落敗了!

  可腳步才抬,狼牙錘才舉,聲音才喊出——頓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宮在崩塌,還是魔界在潰滅?

  敖馗腳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錘,最終沒能錘下去。

  整個萬界荒墓,驟黯于一時。

  于此廝殺的戰士,驚而四顧——但見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為仙,為神,為龍,為帝…如幕布抬卷,張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無邊界,以魔相為幕墻,確立了八方。

  誠如凰唯真所言,所謂“八大魔功”,是祝由與時俱進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來一切有生之靈,無論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對魔界的煉化,更是要反過來煉諸天為魔土…先自萬界荒墓始!

  此地雖有數目龐巨的人族大軍,各國精銳匯聚在此,足以應對諸天萬界的任何一場戰爭,獨自顯化在帝魔宮的魔祖,卻并不孑然。

  自上古時代的第一次魔潮開始,此后多少年,邊荒生死線的每一次潮涌,都是推來魔毒。時至今日,魔性難拔。

  每一個向魔拔劍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為對手。

  一念神魔,是因為魔在每個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圍,仿佛至盛的神話時代,永恒神祇俯瞰人間。

  有生之靈,向我行來。生死不避,墮之為魔也。

  鐺鐺鐺!

  玉皇鐘連連搖響,喚醒人心。

  鹓鶵飛潔雨,刑電笞魔意。

  趙汝成漫步長空,十指張舞,所過之處,劍氣鵲橋橫空,大片大片地掃蕩魔物。

  如意元君立于道術天瀑上,仙念飛云海,灑下無數清心咒…

  當然真正與這魔意對抗的,還是整個魔界無處不照的火光。

  但都漸黯了。

  從上古時代到今天,魔族畢竟在此世經營了幾個大時代!世界本源的傾向,都被魔意喚醒。魔化的過去,正在侵蝕澄明的未來。

  《先天誅絕神魔功》,顯為神魔相。《彈指生滅幻魔功》,顯為幻魔相。《萬世有缺仙魔功》,顯為仙魔相…

  魔君雖死,魔功猶在,魔相故存。

  只是這些魔相,有虛有實,有的威凌萬界,有的只是一道虛影,一個空缺的位格。

  《滅情絕欲血魔功》,煉封于東海,還需要漫長的時間,

  才能歸來。

  《禮崩樂壞圣魔功》,毀于勤苦書院,尚未在時光中重聚。

  《至尊履極帝魔功》,尚且還在姜望身后的帝魔大座上,與之同在的,是《諸天魔帝尊赦錄》。未有突破姜望的劍圍,不可歸之于魔天。

  尚有兩位活著的魔君,是魔化諸天最重要的資糧。是魔潮侵世的火種,亦是天下皆魔后的永恒。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當然地落在了樓約身上。

  舉世狂歡,氣運沸騰。無數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于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淵顯,在呼喚魔君的歸位,也呼喚那部最新圓滿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卻見悵然望天的樓約,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確是有一部魔功飛出來,卻在翻頁的過程中,魔氣褪盡。魔文化作了道文,書封上的名字,變成了…《所求皆空大道書》!

  樓約身上的魔性,已被吳齋雪煉化了!

  就如吳齋雪取回了自我,將七恨魔主變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這過程在樓約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嘯的“恨魔君”呼聲里,他渙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當然還是恨,但對吳齋雪的恨,豈關于人間。

  當然已經意冷,但世上還有樓君蘭。他還是一個父親。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所謂‘皆空’,豈獨于我?!”

  位于魔界正北方的【恨魔相】,霎時扭曲,而后空無。

  魔祖一念所喚起的“天下皆魔”的大勢,自然地追尋缺口。《所求皆空恨魔功》之前,是《七恨魔功》。但它還在吳齋雪身上,隨之追獵祝由于過去…生死交鋒尚未終,自然求不得。

  《七恨魔功》之前,是《苦海永淪欲魔功》。

  帝魔宮里的魔祖抬眼視前,只看到姜望那雙寧如靜淵的眼中,緩緩跳動的紅塵劫火。

  七情六欲之魔火,早就煉進了“紅塵劫”。而這份歷史,由吳齋雪在《苦海永淪欲魔功》最關鍵的歷史里見證。

  成為永遠的真實。

  八大魔功在此缺了一角!

  祝由改造萬界荒墓為魔界以來,就志以不朽,留下這八方魔道,有朝一日鋪陳諸天。

  而今卻有一面永遠的空白。

  吳齋雪正在過去鏖戰,但祂已永遠地改變了現在。

  對祝由來說,路不可絕,雖被吳齋雪蛀空,無非是重新彌補。

  祂的目光已從樓約身上移開,放眼諸天,尋證新魔,要在最短的時間里,催生一尊全新的魔君,演化一部足以填補空缺的不朽魔功。

  當然,還有一個必不可少的良材。

  “天下皆魔”的大勢,落在了帝魔宮里揮舞狼牙錘的敖馗身上。

  卻落了空!

  屹立于萬界荒墓正南方的【龍魔相】,竟如一道簾幕被卷起,以一種絕不回頭的姿態,獵獵作響,投向了滄海!

  “這般手筆…”

  如此突然,如此順理成章,又如此熟悉。

  站在太陽宮門檻前的祝由,微微垂低眼瞼,仿佛看到時光深處的那個老對手…人族的萬法源流,萬世之師,被祂親手擊殺的毋漢公!

  跑進帝魔宮的時候,敖馗說自己“不一樣”。

  他確實不一樣。因為他的道路并非自證,當初將他送到魔界來的…是毋漢公!

  為何他能入魔而自我?

  當然不是他一以貫之的貪生怕死,人的本欲并不能改變認知,貪生怕死的魔,也是魔。貪生怕死的,不止他一個。

  之所以他不同,恰恰說明這一程完全都在毋漢公的掌控中。

  飛離浮陸的《山河破碎龍魔功》,原來從未逃出毋漢公的指掌。其人雖死,留以永鎮。

  當初推動敖馗于此占位,就是為了在“天下皆魔”的關鍵時刻,給祝由一個久遠的問候。留驚喜于今逢!

  最后還歸滄海的,是完全剔除了魔性的《山河破碎真龍典》。一卷獵獵如新旗。

  唯獨帝魔宮里的敖馗,仍然是龍魔之身,沒有變得更純粹,也沒有變得更皎潔。他還是他,從真龍到龍魔,就像只是換了一種煉體功法。

  “哇呀呀呀!我敖馗忍辱負重,有志蕩魔,豈你這點蠅利能惑?!吃我一錘!”

  他大喊,這一次鉚足了勁,狼牙錘對準了祝由的后腦勺!

  其實此生真或者假,是龍或者魔,這一路是不是被人操縱,成為誰的棋子…有什么要緊?

  最重要是不是能活下來,活得很好。

  毋漢公深謀遠慮,龍佛大慈大悲,姜道主我是您忠誠的侍衛!

  “唉…”

  人們終于聽到了祝由的嘆息。

  至此,“天下皆魔”的計劃,已經徹底地失敗了!

  吳齋雪和毋漢公的布置,當然是摧毀這個計劃的重要原因。

但要說到最關鍵的一點,還是姜望在此煉魔,與祂爭奪萬界荒墓的潮向,對峙  于“現在”,沒有給祂彌補缺失的機會。

  畢竟吳齋雪還在過去戰斗,毋漢公已經死亡。若僅僅只是祂們留下來的手段,多的是辦法避開。而姜望牽制著祂,叫祂避無可避。

  “你知道嗎?”太陽宮前的祝由,發出久違的嘆息。

  祂并不是一個會感慨失敗的人,只是覺得…麻煩。寶貴的時間被浪費了,讓祂不得不審視自己的作為。

  看著赤冠白發的姜望,祂輕聲道:“從萬界中心到萬界荒墓,從人到魔,這只是一場早就該完成的演化。世間之人,早已魔性深種。也許‘天下皆魔’,已是一條最溫和的路。而你們把它斬斷了。”

  “誠知魔性難移,所以上古人皇終結魔潮,用了半生。”姜望說:“我愿從之。”

  便如宋淮所說,魔只帶來毀滅。倘若天下為魔,那也就是永恒的末日。

  祝由是把“天下皆魔”作為一種滅世的手段!

  “魔是無法消滅的。它存在于所有有生之靈的心中。”祝由說。

  “也許我并不打算消滅它。”赤冠白發的姜望,執掌三昧之真,時時刻刻都在洞察世間的真理,因而鮮有情緒:“正如我眼前有魔,但世上還有仙,還有神,乃至水族,靈族,甚至妖族,海族,修羅…魔可能是一種選擇,但不該是唯一的選擇。”

  祝由莫名地道:“你以真火煉化萬界荒墓,想要把它煉成一個擁有生機的世界…在你之前,也有一個人想要這么做。”

  “你是想說…你嗎?”姜望問。

  “墨。”祝由道:“祂追尋我當初的足跡,來到了這里。祂試圖改變這一切,祂失敗了。”

  “也許祂成功了。祂所傳下來的墨家,已經創造出真正的生命。如若末劫真的到來,已有的一切都寂滅…它將代表另一個時代的新生,至少是新生的一種。”姜望說道:“我們人族生來孱弱,并不是因為漫長的生命而不朽,而是因為傳承的延續而永恒。”

  “沒有下一個時代,故事即將結束。”祝由淡聲道:“記得我說的未來嗎?烈山也好,凰唯真也罷,包括現在的你,你們都只看到了某一個階段的節點。但我看到了窮途。”

  姜望不為所動:“未來無限遠,豈會有窮途?”

  “也有所謂無窮之局,名為天衍。當年我就坐在他們旁邊,看了很久。”祝由反問:“你知道天衍局的窮途是什么嗎?”

  姜望道:“真圣算窮。”

  祝由還以一笑:“答案在其中!”

  姜望沉默了片刻。抬眼說:“我聽不懂。”

  當話語延展到這一句,他已經走到了太陽宮的殿門前。

  就隔著一道門檻,他和祝由在宮里宮外對視。

  赤冠之下,白發輕揚。

  他眼中的紅塵劫火如為風傾,他的手已不在腰側的劍柄,劍也不見了——

  于“不察之境”,薄幸郎已然橫天!

  這是簽名超脫共約以來,姜望第一次真正意義出手。

  以不朽的層次,決戰不朽。

  不見其形,只聞其聲。不察劍意,只感其凜。

  這是超脫所有,不被任何已知手段所捕捉的一劍。

  諸天萬界都震顫于一聲劍鳴。

  明明是夏至之后的炎熱現世,卻如驚蟄春醒。

  而后一卷黃昏,籠罩了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

  身量極高又極瘦的暮扶搖,像一座墜落太陽宮的尖塔,轟轟隆隆燦爛地落下。

  畢竟還記得先前說的是為姜望護道,遂抬指凝固了黃昏:“惹動他來,也算阻道!我當與你見于黃昏!”

  在祝由的一生中,有多少日出和日落?

  恐怕祂也數不清。

  暮扶搖來分割祂的黃昏。

  又見魔界的天空,探出一卷大袖。至尊神袍之下,是一只宰割天下的手。并指為刀,裁掉了萬界荒墓里的【神魔相】。

  祝由的與時俱進,意味著時代頂格的神道修行。

  袍袖飄卷的青穹神尊,漫步于三昧真火,順便借火燒掉了這片【神魔相】的魔氣,輕輕一甩,將剩下的神道力量燃為炊煙,送入神國。

  祂并不在意被姜望了解,畢竟早就贈予姜望至高的大牧符節。

  就這樣從容地往前走,翻掌推出一方青鼎,推進宇宙盡頭那朵焰花的焰心,推進了太陽宮!

  巋然行于高天,青天之鼎,要予祝由永鎮!

  凡祝由所據之“現在”,青天之力,都要將其永逐。當代的神道至高,不允許祝由再往前。

  同樣是在此刻。

  東海之水定如鏡,鏡中照出了太陽宮。

  新證的海神菩薩,以天海為頭紗,靜靜地垂視祝由。

  古往今來和祝由對視的強者不在少數,這是第一雙貫穿天道和神道的眼眸。

  祂似對鏡視妝,卻已在更改祝由的五官。祂推動滄海桑田,試圖用天道同化祝由。

  慢慢地視祝由如自己。

  以至于這跨越時光的不朽者,竟有如蠟燭般融化的跡象!

  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鎮壓鬼道斗爭、還人間為陽世的那一刻,諸國對祝由的態度就已經統一。

  霸國背后的永恒力量,既不能干涉征程,便都投入此末劫之爭。

  姜望以一朵焰花燃燒諸天歸寂的知見,又憑著這份知見,斬出遁離諸天感知的一劍。

  劍嘯聲仿佛戰爭的號角,似乎并不是姜望,而是當下這個時代,正式向祝由宣戰。

  一鼓而起,劍出即有三不朽!

  祝由抬眸而輕聲:“黃昏,青穹,天道,無法感受的劍。”

  祂只是平靜地敘述,卻有歷史的質感。像是遙遠的故事,如今又重演。而祂落下的每一個字,都改寫了人間。

  有一段巨大的空白,剪裁為祂身前懸垂的畫卷。

  隨著祂的言語,先是黃昏入畫,走遠落寞的旅人。繼而青穹在上,鼎為王權的彰顯。青穹深處天海的波瀾,表示天道的存在。間有晚霞的截面,山巒的縫隙,乃至天穹的裂痕,描述那柄無法感受的劍!

  而這柄劍,就在這張畫卷的描繪下,被定義,被捕獲,也被感知了。

  下一刻。

  黃昏神主,青穹神尊,海神菩薩,乃至提劍而來的三昧天君,真火煉魔的蕩魔天君…全都印在了畫卷上!

  震古爍今的不朽者,竟為不動不言的畫中人。

  這簡直是…另一種層次的力量!

  畫中的一切痕跡,漸漸都淡了,散了,這張畫卷,正歸于空白!

  妖界摩云城。

  此地在道歷三九四六年,已經歸于景國的治下,為天都元帥匡命所鎮。而在龍華經筵召開的道歷一三二一年,它還是妖族接壤五惡盆地的大域。

  這一年,有一個匆匆的旅人,經過了濂溪客棧。不經意地一瞥,眸光如刀,掠過客棧的匾額。

  時光的力量微不可察,多年以后,這個“濂”字裂開,孤獨的三點水糊成一片,竟像個“卜”字!

  越國的歷史長河…它甚至不是真正的歷史,而是歷史的一個截面,一道剪影。

  便在這片歷史中,在道歷二五三一年的“瑯山鎮”,有一個奇裝異服的旅人,正揖手一圈,高聲說些胡話,吸引了大批的觀眾。

  “敢問諸位善長仁翁,今年是哪一年?某從未來穿越時空而至此,有一件寶物,與此地有緣,只賣給三個人。”

  “什么,韶國剛剛滅了燕國嗎?今年是道歷二五三一年?我來的那個年代,韶國已為夏國所滅…”

  姜望在畫中。

  提劍走向祝由的三昧天君和真火煉魔的蕩魔天君,都歸于同一個姜望。

  他在畫中頭皮發麻。有種從未體驗過的驚冷!

  當初在越國的歷史長河里,他初至瑯山鎮,便問今年何年。當時就有人站出來,指責他的騙術不新鮮,說早有人用過!那個先一步說自己來自未來的人…竟是祝由嗎?

  他當然也忘不了妖界的那一次長旅。神霄世界的信息,就是那一次被帶回人間。算出“天命在妖”和“滅世者魔”的卜廉,亦是在那一次,永遠地消散了最后一縷殘念。在他之前走過濂溪客棧的人,以眸光劃匾的人…也是祝由嗎?

  祂究竟是在過去影響了現在,還是在現在干涉了過去?

  “與時俱進”只是一句分析。

  此刻在畫中,方見祂如何與時光同行!

  畫中人的思考,不被畫外人知。

  顏生定在太陽宮中,看著他難以理解的一切,聽到站在殿門口的那個背影,所給予的解釋的聲音——

  “這只是一幅普通的掛畫,我剛剛從宮殿里取來,抹掉了原來的圖案。但真要究其根本…這也不止是畫,這是一種世界觀。”

  “這個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線條的構成。當然也包括祂們。”

  “祂們就像是在這幅畫上揮劍,卻妄圖傷到站在現實里的我。”

  “當然,只以畫和現實來描述,并不準確。我也不只是將祂們變成線條的構成。道的玄妙,言語不能述之萬一。之所以這么說,只是方便你們理解。”

  “我需要你們理解我在說什么,哪怕只是理解一部分…你們才可以成為我的一部分。看到我如何從這樣的畫里,走到真正的現實中。”

  顏生愈發地聽不明白,而又在這種不明白里,誕生巨大的恐慌!

  敖馗還在帝魔宮里表忠心,自詡為毋漢公密使、姜道主衛兵的他,舉著狼牙錘沖鋒到頭,卻不見了偉岸的姜道主!

  偌大的帝魔宮,劍指爐尚在熊熊,萬界荒墓如混沌雞子,還在爐中燃燒…站在劍指爐前,卻只剩一個背影。

  那背影終于動了。

  在帝魔宮,在太陽宮,在所有感知到此、注視到此、傾聽到此的感受中…

  祝由回過頭來。

  嗶剝!嗶剝!

  如同火星炸響。

在祝由身后的  作品:《》

  那幅掛畫,已經一片空白的畫幅上,漸漸燃起了星子。一點一點的赤紅色的火星,慢慢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玉冠束發,昂直如劍。

  畫中人還沒有在畫上清晰,偏偏已是人們熟悉的剪影。

  有一種恢弘的力量,正在宣告歸來!

  太陽宮里的顏生心中激動,帝魔宮中的敖馗簡直泣涕如雨,宋婉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來。

  祝由卻并不在意。

  祂只是回過頭來。

  祂在走了很久都沒有走出去的太陽宮,在一步就能邁出的門檻前,終于回過了頭。

  那是一張異常普通的臉。

  因為普通,所以異常。

  像是當初造物的時候,壓根懶得在這張臉上費半點心思,所以順手湊合,用了一張普通的面模子,隨意一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啊…”祂輕嘆一聲。保持著在太陽宮里回頭的姿態,抬起手來。祂的手指著宮外。

  現世,幽冥,妖界,萬界荒墓,浮陸…

  所有聽到這個聲音,見證這個動作,看到這幅畫面,想到這幕場景…乃至于所有看到這段文字、甚至只是聽到轉述的人!

  都看到了祂。

  而祂抬手指著畫卷上那個漸漸清晰的人,說——

  “他的故事,你們都看過了。我的故事…你們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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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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