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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真火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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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淮掌天道,據星占,當下更躍舉無上、靠近永恒,立于此般高處,還有太陽宮加持,扮演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旸昭帝!

  可以說在這一刻,他已是前所未有的強大。然而以目視之,根本看不出入殿的兩尊吳齋雪,究竟誰真誰假。

  這是…怎么回事?

  心湖上的天衍局,棋子密匝,已敲得火光四濺。

  黑白兩龍如劍斗,執劍者即對弈者。向來坐在棋盤兩邊的人,身形慢慢顯現,于這湖心亭,于過往漫長的時光。

  身材高大的老者,此時執棋而懸。坐在對面的道人,以玉簪束發,手中抓著一把棋子,懸在棋罐上,眼前卻不看著棋盤,而是怔然看著對面的弈者——

  他們在棋桌上對視,在風乎舞雩的春郊對視,在很多個時刻很多個地方,一再地對視…是師視其徒,如父視其子。

  當年當日,理衡城中!

  跌落長街的陳算,仰首怔望。眼中有恍然,有哀然,有釋然,唯獨沒有恨!

  那一刻宋淮從天而落,與之對視,如在天師府內湖心亭。

  “您是我眼中的第一弈者。然而古今豪杰,躍于棋外者眾。規行矩步,勝不得這浩瀚人間…”

  他們一起手談了許多春秋。棋盤這一邊的陳算,也從抓個棋子都費勁的總角童子,變成后來信手落子的太乙真人。

  長街之上生機流散的他,只是吐著血說:“師父!您一生在【方寸】,我執劍于【方外】,執意為您爭一線。可今日方知,唯我獨在方寸中。”

  “當年您在那么多蒙童中,選擇了最孤僻的那一個,告訴我君子守窮,終歲不嗟,跟我說天機循常,唯算能窮…兒時手談的那一局,我從來沒有走出來…”

  泛著銅銹的長劍,跌落在長街,哐哐當當。熙攘的行人,還在奔波各自的生活,匆匆忙忙。

  師徒相逢于人海,相見于彼此。

  最后陳算抬起手來,食指在前,五指如階梯而錯,緩緩舉向天空:“所謂‘必得天機一線’,這是我最后的所得,便還了您…這么多年的師徒情分!”

  “大景永昌,太乙…數終!”

  當年當日,宋淮抓住了那只逐漸冰冷的手。

  而此時此刻,戴著天道冠冕的他。五指緊握,卻只握到帝座扶手…灼熱得如同太陽碎片!

  事實上天衍局很久以前就只能自弈自演,他跟自己下棋,倒也不曾孤獨。但后來有了陳算…這么多年來,只有一個陳算,可以有偶然的妙手,幫他把對局往前推。

  理衡長街陳算最后的留贈,讓這一局走得更遠。

  天機演于棋盤。一滴冷汗,自鬢角滑落。

  “陛下。”近臣在旁邊小聲提醒:“該開筵了…”

  宋淮面無表情,只抬了抬手。

  于是近臣面向大殿,往前一步,高聲道:“鱗蟲之長謂之‘龍’,服章之美謂之‘華’,古往今來,昭日不朽,天下四方,飛龍在天——請諸位…試論龍華!”

  這便是本次盛會的題。

  由神都大員們提前議定,于太陽宮中封存相關記憶,今日才取出。

  殿前的金烏香爐,點燃了一支檀香。殿中鴻學各有所思,他們將在香盡后,開始立論,彼此攻辯。

  就連兩個氣質迥異的吳齋雪,也都沒有說話。像是并不準備現在就改變歷史,要讓歷史已有的陳論,再來一遍。

  黑衣的吳齋雪負手而望穹頂星斗,頗有“居高小天下”之睥睨。

  白衣的吳齋雪安然自若,抱臂不語,似已成竹在胸。

  一切本該按部就班。

  一切還能按部就班嗎?

  宋淮呵了一口氣。“又是大旸輝煌,永恒不朽那一套。雖不出錯,亦不出奇。”他輕輕地按著扶手:“陳腔濫調,朕已聽得厭了!”

  太陽宮中,驟靜一時。

  列座的金衣大員紛紛抬望,不明白他們年輕的皇帝陛下,為何突然就變了圣意。

  須知這考題都是提前就擬好,皇帝也親自批示認可,才會放到太陽宮里。在經筵已經開始的此刻,突然變卦,簡直視國家大事如兒戲!

  他們都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旸國重臣,各自的智慧性格都沒有改變,對于所謂“圣意”,當然也有自己的反應。

  但冥冥之中又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自己似乎應該對此感到意外。不是對皇帝的改口意外,而是對當下的整體感受…好像本來不會如此發展。好像人生的戲本,偏離了原來的故事框架。

  可誰又看過這一生的戲本呢?

  這莫名的空落,讓人困惑。故一時都沉默。

  唯有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陛下此言差矣!”

  眾金衣大員循聲望去,只見太傅孟宣昂聲正坐,言敲金玉:“持國之正,如日之昭,我泱泱大旸,恒照萬古,何須求一‘奇’字。持正者一往無前,取奇者每入歧途。您所說的陳腔濫調,正是多少年來的持國正論!陛下豈可不察?”

  孟宣在歷史上就是敢言之臣,直言諫君非止一回,會在這時站出來也不稀奇。而他還有一個身份…正是先皇所遺的四位輔國大臣之一。

  其為明德朝太子太傅,在太子登基,東宮官署解散后,超擢為“太傅”,權傾朝野。

  宋淮忽然意識到,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旸昭帝,還并沒有真正掌控權力。“擒殺四賊”的大事還沒有發生。

  何似于此刻他這個名義上的大旸皇帝,太陽宮之主,實際上并不真正掌控全局!

  《旸書》之中關于這段奪權的記載非常簡略,就連時間線都是模糊的,只籠統地說了句“弘治年間,擒殺四賊”——旸昭帝一共只有兩個年號,分別是“弘治”和“豐陽”——至于擒賊的過程,更是一筆帶過,只說“四賊乃斗,三日夜未止。夜召八侯入京,遂誅”。

  整個記載都透著神秘,就差明晃晃地寫一筆——此中有隱情。

  而《史刀鑿海·旸略》之中…

  宋淮悚然一驚。他忽然發現,他正在遺忘那段歷史文字!曾經鐫于時光的文字,正在大片大片的消失,即便是以他的修為,也只能撈回只言片語。

  他深深地注視著孟宣,直到這位正當年的太傅,面容漸漸改變…變得年邁了許多,五官疏朗,面色紅潤,冠帶之下的長發,已經褪為銀白。

  在這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中對視,旸昭帝看著旸國太傅孟宣,宋淮看到了顏生!

  天道冠冕之下,宋淮面無表情。

  既然龍華經筵重開,現世唯一一位旸國舊人,豈有不赴之理?

  早該想到的…

  那位正在帝魔宮中同七恨對峙,豈會叫七恨輕易脫身來此間!

  現世時序的顏生,正在萬界荒墓里,代表宋國參與蕩魔戰爭。

  不得那一位點頭,何以登至太陽宮?

  昔日太陽宮中一場大火,燒掉了顏生對于未來的指望。滿腹經綸的一代名儒,從此孤老書山。當下登來經筵,于此代行太傅之職,不知算不算…“重溫舊夢”。

  “先生,我總是讀您的文章!今日之旸國,是你理想中的大旸嗎?”宋淮問。

  殿中唯一一個不披金衣而披青衣的官員——‘起居注令史’都著青衣,以示青史不改——在自己的座位上,提筆寫道…“天子問于帝師!”

  顏生端正地坐在那里,手握一柄戒尺。舊旸的金衣,予他以迥異于平日的威嚴。他的眼神十分復雜,而口中道:“自然不是。但或許也是。”

  不是。是因為他和他的太子殿下,還沒有來得及創造他們理想中的大旸。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旸國,也只不過是故紙堆里的風景,遠不是他們當年所暢想的未來。

  是。是因為此地正是太陽宮,當下正是“龍華經筵”,正是爭奪“未來”的地方!

  “先生多愁思,未老而先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么或許!”

  宋淮在帝座上一拂大袖:“躍于方外,飛龍在天。守于方寸,章天之華!便以此,再論龍華罷!”

  皇帝擁有最高的權力,哪怕只是在名義上如此,那也是最高的“名”。至少在這太陽宮里,他可以直接修改考題,而不必先贏得同太傅關于“正奇”的辯論。

  顏生抬眼看過來,那眼神非常明顯——

  你跟姬鳳洲學到真本事了!

  “微臣愁思為大旸,傷疲為天下。然而老不自以為老,為國多加餐!”顏生在三公的位置上站起來,邁步往殿中走:“既然陛下執意改題,臣請與論!”

  所謂龍華經筵,皇帝為總裁,大旸三公亦是主裁之一。

  現在裁判要參賽了!

  顏生并不隱晦自己的不滿,也不掩飾直面歷史節點的決心。歷史上吳齋雪沒有到來,旸昭帝沒有改題,作為裁判的旸國太傅孟宣,更沒有親自下場…一切都變了。

  場上的金衣大員,目光在皇帝和太傅之間游動,未能解讀二者穿越時空的暗涌,但也敏銳地感覺到,兩位今日有些不同。

  宋淮端正了坐姿,以示對帝師的尊敬:“便請先生,將這愁思予天下。”

  顏生代表的是那一位,他肯下場和吳齋雪打擂臺,有什么不好?

  直至此刻,宋淮才真正感受到旸昭帝這一層身份的超然之處。換作其它的任何地方,他哪里能在這兩位面前,坐山觀虎斗?

  他才感到自己不止是柴薪。在危險之中,還孕育著機會。

  就像造化洪爐不止焚身滅魄、煉道吞珠,還能生化萬物、脫胎換骨。

  他接受旸昭帝的身份,履行職責,掌握權力。又借著這層身份,突然地更改考題,就是為了翻攪局勢,尋找死局里遁去的一。

  而現在,他似乎找到了…

  倘若這兩位就要以這場經筵分出勝負,作為出題者和總裁的他,是不是也會成為被爭取的目標?

  這么多年的天師生涯,他深刻懂得一個道理——

  對錯都不是灰飛煙滅的理由,沒有價值才是!

  蕩魔戰場上,顏生帶著他的戒尺,已經消失了。

  只留下一卷書,從空中跌落。

  宋軍固然一時群龍無首,魔軍更早就是無頭蒼蠅。這局部的小小松懈,絲毫不影響整個大戰場的勝負。

  隨軍來鍍金的原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車光啟,死死拄定宋旗,不停地呼喊周邊宋軍“向我靠攏!”

  國相涂惟儉臨行前再三囑托——“此行益國,只要宋旗不倒,便是大功!”

  無論局勢如何變幻,他也只做這一件事…讓宋旗在蕩魔戰場飄揚。

  那本落地的書他也看到,本能地伸手欲接,卻見奮筆疾書的鐘玄胤遙遙一招,將此書拿在手中。

  留在車光啟眼里的,只有一閃而過的書名——

  《紅泥記》。

  顏生先前持之為武器,掃出大片白地的書,竟是此本!

  該說果然是舊旸時代奉書至今的大儒嗎?拿一本普通的書,就有橫掃魔界的威勢。

  宋國畢竟是有名的文教大國,車光啟也是考出來的官位,自然讀過這部經典。

  《紅泥記》的劇情很簡單——

  「中古時期,人們以紅泥封信。

  而這個故事的開篇,就是一位剛剛殺穿敵陣、站在血肉泥潭里的將軍,收到一封來自遠方的信…然后拔劍自刎。

  將軍的親衛擁近前來,發現信封上紅泥早失。

  許多年后將軍的幼子長大,拿著這封當年的信,踏上遠途,尋找父親身死的真相。

  整本都在探討一件事——或許信上的紅泥,就是腳下的血泥。」

  “這只是一本普通的書。”劇匱投來嚴肅的眼神。

  “它并不普通。”鐘玄胤笑著說:“你說的是紙張,我說的是故事。”

  主持著《蕩魔演義》基礎架構、以刑電作為織書之索的劇匱,刑目已半掩:“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鐘玄胤搖了搖頭:“余季同是《紅泥記》的作者,也是真圣虞周的學生。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他寫這部,就是為了隱喻那部佚名之書…但《紅泥記》若是真的關切了那部書,又不可能完整地流傳下來。”

  “所以它一定是有特殊的解讀方式…又或者它只是帶了一點暗喻作為鑰匙而已。”

  他微笑道:“我想再看看。”

  史家一以貫之的理想,始終是歷史真相。

  虛懸空中的《蕩魔演義》,正微微搖顫,鐘玄胤執筆的手…正在顫抖!

  當四鳳飛離,龍魔君提金瓜守在帝魔宮外,為蕩魔天君護衛。當幻魔君于殘面中掙扎著完整自我,當恨魔君重構三十三重天…

  這部的發展,已經難以為繼。

  須彌山上墜落的永恒禪師,是超脫路上的失道者。

  可他在躍升路上,利用對未來的窺探,無所顧忌地掠取優勢,過度強化了他于《蕩魔演義》所選定的主角…

  導致劇情崩塌了!

  「本該是九大主角聯手蕩魔、徹底改變魔界的史詩。

  后來卻發展成如意仙、云頂仙、馭獸仙三強爭霸的戲本。

  再后來長壽仙和因緣仙又上演背叛和野心,萬仙之仙站出來直斥馭獸仙為主導世界暗面的幕后黑手…成了一部陰謀大戲。

  故事的發展越來越離奇,云頂仙死而復生,如意仙干涉現實。不再掩飾的馭獸仙,展現九萬種神通,橫掃九州!成為世界里必須要解決的大反派。

  可本該作為終極目標的魔界,卻在這個過程里,被主角們遺忘了…」

  “馭獸仙以為只要不擇手段地走到那里,他就能解決一切,事實上他什么都解決不了。到最后他都不會有走進魔界的機會。”

  鐘玄胤仍在艱難地執筆,但已對生出自我意識的故事人物做出判斷:“即便家的圣物,蒲順庵的文筆,還有你劇匱的架構…都救不了這部演義。”

  在這樣的時刻,他當然是遺憾的。

  但是他看著劇匱笑:“何必這樣憂愁地看著我。對于史家來說,生死不過文字的句讀。能夠參與這樣偉大的戰爭,執筆這樣一部宏大的故事…作為史家和家,我都足夠滿足。”

  《蕩魔演義》的失敗,將會給這位執筆者帶來最直接的反噬!

  這是改寫萬界荒墓的巨大因果。

  即便手持虞周之筆,懸舉《左志勤苦》,有毋庸置疑的登圣武力,在《蕩魔演義》失敗的那一刻,他也不可能扛得住瞬息。

  所以劇匱才會那么著急,要他抓緊時間,周圓此書,挽救這個崩潰的故事。

  但鐘玄胤已看透。

  “是高度自洽的產物,外力的干涉必然導致沖突。對《蕩魔演義》施加意志的,又何止熊稷?或許從一開始,路就錯了…我并不是一個偉大的家,試圖改寫魔界的同時,我也被他人之筆改寫。”

  “現在我才明白,在某種意義上,家和史家的路是相通的——都需要不為外力所改的定力,才能一以貫之,兆字恒成。”

  “此路已然不成,諸君另行別路吧!無謂再為我一人之生死,徒耗現世之氣力。”

  在最后的時刻他直接放手,將虞周的圣筆丟開,任由身前的皇皇巨著,散為漫天的飛紙,如群蝶翩翩。

  璀璨仙光下,白紙墨痕,皆為陳篇。

  “生既無憾,死有何悲!”

  鐘玄胤哈哈大笑:“吾命休矣!”

  他雖大笑,而眼含熱淚。

  《蕩魔演義》并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作品,而是人族多少年來,對于“蕩魔”的期待。

  十簍廢紙留一字,刪刪改改血作詩!

  多少心血在其中,多少人為之奮斗,傾注了多少的資源!最后竟成了…一堆廢紙。

  鐘玄胤的道軀,從執筆的手指開始崩潰。

  然而在下一刻,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只手很適合握劍”——鐘玄胤正這么想著。無論多少次看到這只手,這總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然后這個念頭竟然掉了出來!

  心中的想法,在如意仙術的推動下,演成了真。

  下一刻,肩膀上的那只手,直接探進他的血肉,抽出了他的臂骨,并執之以為劍,往前一揮!

  鐘玄胤的眼中,看得到奔如洪潮的因果。

  還沒來得及為手臂的劇痛而呲牙,便見一劍而潮開。

  這一劍,竟然將改寫魔界不成所反噬的因果…斬碎了!

  這時候耳邊才聽到熟悉的聲音——

  “不得不說,不愧是史學大家,很懂得如何在歷史上留下深刻的剪影,最后的臺詞很漂亮。之后我若身死,當效左公!”

  然后那個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臂骨放了回去,還貼心地用劍絲縫合了血肉。

  鐘玄胤活動了一下完好無損的胳膊,有些后怕地道:“可別亂說話,咱們還是要避讖…”

  看著姜望故意投來的疑問的眼神。

  他又輕輕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童言無忌。什么生既無憾,剛才說的不作數——這廣闊天地,老夫遺憾頗多啊!”

  “那就愿它少些。”姜望說。

  鐘玄胤終究未能在里改寫魔界的本質。

  但在書外,從帝魔宮里走出來的姜望,改寫了他必死的命運!

  “寫字很簡單,無非提劍為一橫!對了。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忘了問——”已經抬步往遠處走的姜望,忽然又回頭:“我懂文學嗎?”

  “你何止是懂!”鐘玄胤鼓起掌來:“姜道主簡直蓋世文豪!”

  “家就是喜歡講瞎話。”姜望笑著說:“我的文學修養,最多也就前五水平。哪有你說的那么夸張?”

  “過謙則近偽啊姜道主!”死里逃生的鐘玄胤,此刻有迥異于平日的跳脫:“咱可是正經的史家傳人,誠實是我的美德!”

  “哪里的前五?”天空的‘諸劫之眼’,傳來了輕笑:“白玉京嗎?”

  《蕩魔演義》崩潰了,關于萬仙之仙的篇章,卻被這枚劫眼吞咽。近千張稿紙,都如飛雀自歸,混同碧色的游電,飛進劫眼中。

  改造魔界能不能成,且是兩說。該收的工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這就叫職業信譽!

  唯獨劇匱不解風情,投來嚴肅的注視:“你來了這邊,帝魔宮那里…”

  指懸玉皇鐘的余徙,亦關切地看來。

  姜望擺了擺手:“七恨自有祂的去處。”

  這身形漸漸消失,如隨紙蝶飛去。

  劇匱以刑目巡魔界,接連兩次改變魔界的方案都失敗了,即便心性堅定如他,也不免感到一絲疲憊。

  如此艱難的目標,真的能夠在當下完成嗎?

  鐘玄胤卻是靜靜看著姜望離開的方向,忽然道:“今天是道歷三九四六年,還有十四年,就是最新一卷《史刀鑿海》面世的日子。”

  劇匱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這位老戰友,為什么突然提及這件事。

  鐘玄胤道:“這段時間我幫先生整理文稿,突然發現一件事情——這一個甲子的當代歷史,根本繞不開他。”

  “他幾乎存在于每一個關鍵的歷史時刻。”

  “不,應該說,他在每一次關鍵的經歷里,都深刻地影響了歷史,使之變成關鍵的歷史時刻。”

  他的語氣鄭重:“如果換我來主筆,我會先寫道歷三九零零年的莊國楓林城鳳溪鎮,一個嬰兒呱呱墜地…”

  劇匱隱隱有些了悟,但畢竟對史家的力量還不那么理解:“這不就是你寫的傳記嗎?”

  鐘玄胤在很久之前,就開始執筆《太虛史記》,并以之為成道的方向。在這個過程里,也為太虛閣里的每一位閣員,都單獨作傳。

  所以大家都一口一個“鐘先生”,對他態度很友好。

  都說某幾個閣員脾氣很差,鐘先生可從來沒遇到過。

  鐘玄胤搖了搖頭:“《太虛史記》是從太虛幻境的創造開始寫。但或許,我該從道歷三九零零年的莊國楓林城開始寫。”

  這就意味著,以前他認為太虛幻境是改變世界的關鍵,現在他認為…姜望是那個關鍵。

  劇匱一時沉默。

  而鐘玄胤繼續道:“道歷三九零零年,是最新一卷《史刀鑿海》開篇的日子,也是他出生的日子。”

  “他的出生并不是傳說,但他的每一天都沒有虛度。如果讓他走完這一個甲子,完整地改寫一段歷史周期,他會走到什么境界?”

  “超脫共約已經把他抬上了永恒,而他還在不斷地往前走,不斷推動歷史…也許這就是他超越一切的路。我當提筆,助他證之。”

  帝魔宮中并不幽冷。

  七恨已赴龍華經筵,此地一霎變得明朗。

  姜望已經回到了這里,正努力地還原出一張面孔的幻魔君,被他輕易地捏在手心——先前同劇先生擺手的時候,就順便地把這位魔君請來。

  他在對位限制七恨的同時,也被七恨所限制。

  現在七恨去補全舊憾,于他也是難得的自由時間,幻魔君就成了那個幸運兒。

  “姜道主!”這張假面瘋狂變幻,無數次地拓展又崩潰,但還勉強擠出了一個完整的下半臉笑容:“我們很早以前,就在草原見過!”

  “是啊。”姜望淡聲道:“那次可把我嚇壞了。”

  “確實…儀容欠佳!”幻魔君勉強笑著:“姜道主原諒則個,眼下多有失禮。容我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再來拜會…”

  姜望隨手一捏:“別太客氣。”

  立見魔氣滾滾,如失火之煙。宮殿之中,響起幻魔君凄厲的慘叫,一起遽湮。

  宮外立崗的龍魔君,手拄金瓜,目不斜視,從頭到尾并不關切前同事一眼。但是掌心的汗,已將握柄濡濕。

  “果然如此!”宮殿之中,姜望的眼中,有了一絲了然。

  此刻在他掌心,不死不滅的幻魔君,已經徹底地消失了,唯有一小塊殘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動。

  它的形狀很粗糙,像一塊拓片。其上有非常微小的道字,已經被歲月蝕得模糊,但還隱約能見——

  “絕巔之限”。

  果然…

  這里是萬界荒墓,是諸天的墳場。

  根本不應該有生命。

  魔是一種造物!

  將這迅速風化的拓片隨手丟開,又將兩卷魔功——《至尊履極帝魔功》和《諸天魔帝尊赦錄》——放到了帝魔大座上。

  幻魔君還好好地坐在那里,并沒有被真正殺死。超脫共約上簽名的存在,不曾真個對他動手。

  這兩卷魔功,姜望已逐字讀完。

  兩卷魔功,分別代表魔祖與赫連弘對于“帝魔”的表達。

  魔功上的修行注解,則是宋婉溪視角所經歷的魔界。

  姜望讀這兩卷書,是從三個視角閱讀這個世界。

  他親手推動的蕩魔戰爭,接連兩次對魔界的徹底改造,也在加深他對魔界的認知。

  既讀萬卷書,也行萬里路,知行合一。他越來越清楚地認知到——他閱讀的并不是萬界荒墓,而是“魔界”。是被魔污染后的“終末世界”。

  魔給此世帶來了怪誕的生機,魔也永遠地改變了這里。

  今日他集現世諸方之力,要變革這個位格如此之高的世界,但事實上在好幾個大時代之前,就已經有這么做的了…那應當就是魔祖!

  “仰之彌高啊。”

  說著他伸出他的手,五指虛張,燦然有金焰,而后轉赤,而后泛白。

  站在大殿角落的宋婉溪,默然望著那獨立于帝魔大座的背影。

  但見長身如劍,只手…覆魔界!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一瞬間就席卷了整個魔界。

  八大魔宮,無垠魔土,無處不在,無所不燃!

  它落在人族戰士身上,如一朵虛幻的花。落在魔物身上,雖有灼痛,亦不見傷。

  然而此間魔氣不斷地消解,放眼望去,烏泱泱的魔土上,大片大片的空白。

  天空大地,都有滾滾暗沉的轟隆聲…仿佛這個世界的哀響!

  舉魔界為仙界,永遠的改變萬界荒墓…這當然是一個偉大的目標,也注定不可能一蹴而就。

  九大仙宮舉仙朝,無人響應。

  《蕩魔演義》寫魔界,潰于外力。

  但姜望從不是一個把希望放在他者身上的人。

  在兩個方案都失敗后,他直接開啟第三個方案——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是為…

  真火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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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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