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金之頁終見枯,海藍之頁高且遠。澄天無色的這一頁,被晚風擾動,輕輕卷起,逃出記錄的筆尖,飄落在燭焰上,就像是…躍舉于一團金陽中。
“紙上英雄都年少,書英雄者不少年。”懸筆未動的司馬衡,怔然看著燭火:“終究日出旸谷、日落虞淵,迷惘之章看不見。”
昭王走得太遠,其戴上了末旸的冠冕,也在如日橫天的那一刻,被請進了太陽宮。
祂在這歷史墳場里,視古今如觀掌紋,察天地不過轉眼,也參不透這團烈日。
即便祂執掌古往今來最堅決的史筆,亦要親至彼處,才能真正見證這段歷史——是今日之故事,也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龍華經筵!
燭淚未盡,一豆金黃。
似乎喻示著,在整個歷史篇章里,它也是最為驕艷的一篇。
司馬衡輕輕推了推燈臺,將這團金陽懸置于前,借它的光明,照亮凌亂的書桌——
桌上這時有密密麻麻的書稿,東一迭西一迭地散落著。墨痕雖淺,實則一筆一劃,都重有萬鈞。
相較于熊稷、於陵殊憐、宋淮的“紀傳”,當下這些更復雜、也更繁瑣的書稿,才是司馬衡一直以來立身的根本,“立言”的具顯。
這是《史刀鑿海》的原稿。
作為一部國別體史書,它完美地詮釋了國家體制。幾乎承載了道歷新啟以來,整個時代的厚重。
國別體敘事,在形成跨越國界的整體歷史觀、和把握宏觀時間線上,存在明顯局限。它的優點在于能夠清晰展現不同國家的體制和風貌。也唯有司馬衡這樣的著史者,才能念知古今,以時間為梳,一事不遺。
景、秦、齊、楚、牧、荊…一個個名字熠熠生輝,如日月橫照。
日月之下,群星璀璨。
往前追溯,有旸、燕、夏、韶、陽…
自今而視,有黎、魏、雍、宋、盛…
司馬衡卻剝開最輝煌的那些,伸手取過一迭薄紙,貼上白封,提筆而書——《理略》。
理國地貧人少,國勢衰薄。一直以來,在《史刀鑿海》里,都是和其它南域小國并傳…擠在《南國志》中。
如今卻單開一卷,烈于今日。
說起來這場席卷現世的風暴,雖則源起于中央天子所開啟的六合戰爭,卻是在元央舉旗的那一刻才真正爆發。
中央帝國的歷史故事,姬伯庸的能力、名位,大楚帝室的布局,東天師宋淮的落子,山海道主的注視…種種因素如驚濤相會,遂有這拍碎時光河岸的狂瀾!
當今天下,兵家之魁者,向來各有說法。在真正生死決陣之前,論不出那個更強的名字。但作為現世最強帝國的兵家代表人物,應江鴻毫無疑問有最高的呼聲。
其揮師南下,飛鳥絕跡,人煙遽走,河道為之一清,就連墓地也都遷空。中央軍隊令行禁止,并無劫掠事,但先行的旗官會闡明這場戰爭的殘酷,給足補償,讓他們往別處遷徙。
這種“行道即馳道,拄旗即行營”的推進方式,完全體現了中央帝國掃平元央的決心,也有效避免了腹背受敵的情況。
姬伯庸作為道門曾經傾力培養、于國家草創的蠻荒時期殺出榮名的“道天子”,并不肯示中央以弱,在尸祖青厭的幫助下,盡起尸軍,主動殺出國境,布防于長河南岸。
尤其是在九鎮之螭吻橋陳以重兵,予中央大軍以正面的阻擊!
景國以長河劃疆于魏宋,將霸下、狴犴、負屃三鎮都放手,將水權交還給長河龍宮…僅保留對螭吻橋的控制,作為討伐元央的通道。
瞧來未戰勢已弱,卻在事實上完成了收縮力量、合指握拳的戰爭姿態。
中古鎮橋跨河似高原,廣闊如石陸。浩浩蕩蕩的景軍,與烏泱泱的理國尸軍…便如兩江行陸,相撞于古老的干枯水道。
大橋之下狂濤怒卷,景國的巨艦千帆競逐。
大橋之上烏云蔽日,景國的飛舟翔集如雁群。
元央大理在高端戰力上,因為姬伯庸的舉旗,而與景軍有分庭抗禮之勢。在軍隊規模上,因為青厭的強大表現,喚尸無數,乍看來也不落下風。
但在真正代表國家厚度的各種軍事積累上,理國難以一蹴而就。
理應填補軍陣關鍵節點的中下級力量,尚可用“尸軍如一”來籠統帶過。軍械所存在的代差,也勉強可用尸軍的不知死來填補。
在楚、魏、宋、黎等國家支援下,才勉強湊起來的長河艦隊和天空力量,根本沒有和景國正面對抗的能力。
是以正面戰爭才一開始,便見得代表景國的乾坤游龍旗,卷過長河,掩過晴空。
倒是橋上結陣不退、渾不知死的尸軍,極大遲滯了景國地面軍隊的突進。
將整個戰場以尸氣復現為“戰演盤”,便能清楚看見,景軍水陸空的整體陣型,像一只巨大的剪刀。
沿著螭吻橋所代表的“裁線”一路剪下來,剪斷的線頭和碎布,都是元央大理的“有生力量”。
尸體也是有限的。
理國畢竟長期疲弱,即便喚醒歷代死者,匯涌成今日的尸軍,其規模也不足以叫景國動容。
“是時候了。”
一處新鮮的墓地,青厭從棺材里坐起來,睜開死灰色的眼睛。
血紅色的陣紋,自他身下蔓延,如蛛網,如地裂,如已浸透九幽。熒熒血光讓他的灰眸也變得生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從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吼叫,抬手抹開濕漉漉的長發,而后大張雙臂,舉對天穹!
在天空,在大地,在水中——死灰色的翳,如同沙塵泛起。
但見大魚躍而吞河,惡鳥飛而銜旗,群狼嚎,獅虎嘯!
數不清的野獸、惡獸,從泥土里爬出來,或振骨翅于高空,或嚎尖聲于水底。它們姿態不同,完整度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有著死灰色的翳眼…都是尸體。
在前線告警的時刻,青厭喚醒了千萬尸獸。
理國長期作為獸巢營地,豢養兇獸,為周邊強國提供開脈丹。這一歷史性的境遇,在青厭的神通下產生回響。
這個國家立國有多少年,就養了多少年的兇獸。這一茬一茬榨干價值而死去的兇獸,都是由周邊強國“熱心”投放,倒是不被理國本身的孱弱所拖累。數量之巨,戰力之強,遠勝于那些生前就羸弱的人尸。
當然,若僅僅只是尸獸數量的堆迭,還不足以對景國強軍造成威脅。無非獸潮呼嘯而過,景軍乘風破浪。
所以在青厭所坐的棺材前,那座新刻的墓碑上,還坐著一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道士,唇紅齒白,手掐仙決。
在青厭喚醒千萬尸獸的同時,他也左手鳳梳羽,右手龍抬頭,將醞釀許久的仙決往前推動。
虛空有一座獸首鑄鎮的青銅大門,隨著他這一推而轟開。仙氣奔涌而出,在天為飛鳥,在地為走獸。
那些驟然被喚醒,只有殘余本能的尸獸,霎時靈動起來。
此馭獸仙法!
唯有馭獸仙術所推動的獸潮,才有資格被人族的正規軍隊視之為“危險”。
但還不僅如此。這位元央大理新敕的國師,在推動馭獸仙法的同時,還張嘴呵出一縷慘白色的氣——
此氣乘風而走,散于天地之間。
若有人靈視于戰場,觀察獸潮,則能見隱隱慘白色惡氣,于空中聚為一異獸,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
乃“蜚”也!
此氣為疫氣。
駐馬在戰場邊緣待命的段思古,率領理國最精銳的一支騎軍,全員符甲亮起、妖馬吞丹,開始加速。在整體戰場他的力量是微弱的,但在局部戰場,他要成為一根尖針——刺破景軍的陣防,蜚疫就能殺進去。
如他這般誓死破隙的“針”,理國在戰場上鋪設了許多。
中軍大帳里的理國兵馬大總管范無術,遙望那虛影隱隱的蜚形…如荒古之惡重臨人間,一時抿唇而肅。
他早就知道“國師”的身份,早于這個國家的很多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書房里,看到唇紅齒白的道門天驕,他就知道這一天不可避免。在山海道主從幻想中歸來那一天,看著在長街上迷茫嘶吼的革蜚,他是憎且懼,厭且憐。
憎其殘暴,懼其兇狠,厭其獸念,憐于同病。
革蜚當時吶喊著的,又何嘗不是他范無術的心情?
“陛下。”他出列拜下:“臣請舉旗,為三軍開路。”
元央天子姬伯庸,端坐帥位,與中央主帥應江鴻遙遙對峙。尚未“王見王”,但雙方所遙掌的兵煞,已經在整個戰場環境里交鋒了幾合,算是對彼此有了初步的掂量。
“范總管視死如歸的氣魄,值得贊賞——但何至于此啊?”姬伯庸笑了笑:“難道朕坐在這里,只是為了對姬符仁復仇嗎?你小覷了朕的器量,也掂輕了自己的未來。坐下,朕還要用你治天下。”
看著坐下來的范無術,他靜了片刻,忽然問:“永恒禪師在須彌山登證彌勒,災劫頻仍。朕與熊義禎既約當年,欲往而護道。暫以假身對峙應江鴻,以你代掌軍事,許朕盞茶即可,大總管以為如何?”
“不可!”范無術猛地又站起:“誠然熊義禎義結天下,言出必踐。但他已經死了!不要忘記,他親口許諾的世家,是怎么被他的子孫削割。今日之熊稷、熊咨度,非熊義禎也!”
“應江鴻何等兵略,豈臣能惑之?恐怕稍一變陣錯鋒,即知臣下斤兩!臣不知熊稷成敗,陛下能否決之。可中央強軍在前,陛下輕移此身,必覆元央!”
“試問元央理想,和熊氏先君不可追之義,天下蒼生和一凋零故人,孰輕孰重?您已不是出走中央的孤家寡人,而是要建立元央偉業的大理天子。天下系于此肩,陛下不可不思量!”
他激動得話如連珠,甚至直接站到了姬伯庸身前,做出攔他的姿態!
“罷了罷了。”姬伯庸擺了擺手,淡笑道:“元央理想,自然重于一切。失約就是失約,朕也不用為自己找不義的借口。朕終究做不得熊義禎,熊稷那邊,唯他自求——大總管,稍安。”
此時此刻,中央大軍和元央大軍,在正面碰撞的同時,也一直在做細微的運動,不斷調整兵陣姿態,伺機給對手致命一擊。
姬伯庸心思都在軍陣上,哪里可能移身?
可是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熊義禎坐于此地,會怎么選?如果是姬符仁呢?
兩個答案都很明確,明確得叫他也有瞬間的迷惘。
陳錯乃“蜚”也!
盤腿坐在墓碑上的大理國師,看起來過分的年輕,掐訣起風云,呵氣則為疫。
時至今日,他已說不清自己是燭九陰還是混沌,山海造物對那座囚籠的抗爭,像是一場久遠的夢境。
事實上他更認同自己“革蜚”的身份…他是一個真正的現世生靈,是一個已經學會了如何做人的“人”!
當然,今天的他,是東天師宋淮的關門弟子陳錯。亦是山海境的傳人,得了馭獸仙宮最正統的傳承。
他的師父正在蓬萊島上空躍升永恒。
而他要在這場決定元央大理命運的戰爭中,真正建立自己存在于現實的羈絆——不僅是有一個家,或一份師承,而是真切地改寫歷史進程,成為史書無法忽略的一筆。
當年的義寧城大街,是昭王出手,把他從革蜚捏成了蜚獸,投入隕仙林,引發災殃,拖累【無名者】。同樣是那一年,一個名為“陳錯”的嬰兒,被宋淮抱回了蓬萊島。
所謂“蜚”者,見載于《山海異獸志》,其曰——“所經枯竭,甚于鴆厲,見則天下大疫!”
當青厭喚醒千萬尸獸,陳錯驅以馭獸仙法,施大疫于獸群…這場席卷螭吻橋的尸獸之潮,才真正有了威脅中央軍隊的力量。
元央大理不惜把螭吻水域及第九鎮兩岸打成災地!以同歸于盡的決心,來阻擊景軍于國門外。若贏得這一場勝利,災地也是福地了。
飛舟集群,如仙瀑奔流,上載星光。姬玄貞負手立于大景“天舟”,俯視整個九鎮戰場。遠空流風,河底暗涌,皆在他眼中。
乾天鏡如日高懸,鏡光照世而知世,以此為基礎所構建的中央情報網絡,是現世最具洞察力的耳目。
“鏡世”之中,一切隱秘無所遁形。
他看到蜚獸疫氣在尸獸潮中迅速壯大,向整個戰場蔓延,卻始終圈囿在第九鎮范圍內…這才擰眉。
這些局限在第九鎮范圍內的蜚獸疫氣,雖然難對付,但也只是延緩中央軍隊的推進速度。景軍只需結陣以兵煞焚疫,然后以“雷霆掃疫、焚香凈水”的戰爭姿態推進戰線,無非多設法壇、多燒符咒,消耗的資源誠然是巨量,對景國來說也不算什么。
唯有疫散天下水,奔流長河兩岸,才能牽制中央軍隊更多的力量來救災遏危…當然也會把理國自己推到絕境。
有所克制,說明這并不是理國一方窮途末路的瘋狂,而是早有設計的戰爭姿態。
中央軍隊一路橫推掃障,元央軍隊也堅壁清野。雙方似有默契,要把這里打得天崩地裂。
姬伯庸統御下的元央大理,對于當下這場戰爭,似乎有足夠的預期。踩著危險的界線,于界線之上有不顧一切的瘋狂…有宋淮這位貨真價實的道國高層為之搖旗,對中央軍隊的了解,以及這種尺度的把握,倒也不難想象。
姬玄貞遙看一眼東海。視線收回來的時候,順便掃過了南夏。
“寒山壽南,螭吻望夏啊…”
遙想當年儀天觀建立在貴邑城,落子是何等輕快。漫長的時間風化了許多王朝,也讓留下來的一個個對手…都成了氣候。
輕輕的慨嘆散于風中。他從天舟甲板上躍起,視線掃回元央陣地的同時,拳頭也降臨。
“曾效圣賢煉龍子,我亦掌中養螭吻!今逢此橋,莫不命定?”
“就在這里匡定正統,終結亂世吧!”
大景王氣,如披一層金衣。
他借乾天鏡照,已尋到了疫氣和尸潮的源頭。拳頭壓落,道質一顆顆炸開,如同狂暴的星子!正呼應劃過天穹的星雨。
起手即決戰。
棺材里的青厭,和墓碑上的陳錯,同時抬頭。
前者尸氣云蒸,拔身而起。后者拍了拍屁股,跳下墓碑,穿過搖搖晃晃的尸獸群,獨往遠處走。
轟——
拳頭相撞,炸出恐怖的沖擊波紋,如同一柄撐開在尸地的巨傘!
在獰惡嘶吼的尸獸群中,陳錯步履從容,俊面微笑,如撐傘的人。
這支傘,下掩死氣,上絕星雨。
他有視晝眠夜之力,吹冬呼夏之能,心念一動,即生混沌氣——此山海異獸“混沌”之息也。
空中對拳的青厭,將大袖一卷,落下了混沌之簾。
與之對拳的姬玄貞,隨之一起消失,化為一道沉淪混沌的泡影。
波濤拍岸,水汽南行不過十步,便都消竭。
草木枯,黃泥涸,尸鳥飛,腐獸走。
在一切死氣匯聚的最中心,唯見陰風陣陣,一切景物都在虛實之間,晦明不定。
唯獨那座墓碑越來越清晰,其上刻字為——
“中央奉國大圣青厭之墓”。
此地為“陰陽墳土”,此鎮為【青生玄死照業律】。
是許多年來,青厭得以安穩沉眠的封鎮法。在混沌氣的加持下,它有近似于長河九鎮的永恒性!
這是一個專門針對景國頂級戰力的“反斬首”陷阱,若非對景國了如指掌,做不到如此精準。
陳錯并不回頭看,踩枯骨如落葉,悠閑地往前走。
他將通過這場席卷戰場的大疫,踏上圓滿無垢的絕巔。
于高政學儒,于宋淮學道,他身兼兩家之長,也已經完全掌控了燭九陰和混沌的力量…本來如果一切順利,明年的黃河之會,他該有一縷獨屬于自身的人道之光。
這場六合戰爭,催化了許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長成。
從前在隱相峰,他缺的就是這份“閑看風雨”的從容。
吱~呀。
枯骨在靴底碎落,陳錯忽然心中一驚!
他扭頭回看,什么都沒有看到。但那顆已經產生裂痕的心臟,分明告知他——就在剛剛,已經有致死的危機,與他錯身。
下一刻,眼中虛實變幻的死地風景,像一團琥珀已凝固,倏而又…碎如琉璃!
那墳土顯現,墓碑見裂。
【青生玄死照業律】在混沌氣的加持下,外伐難破,這次卻是從內部被轟開。
青厭的不朽尸軀,從墳土空間落回現世。他的雙眸緊閉,身體僵硬,額頭上正正貼著一張道篆——鬼紋森森,神紋堂皇,其中兩個道字,神紋所環為“鬼”,鬼紋所繞為“神”。
此乃道門之寶,【鬼神篆】!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的蓬玄洞天煉成,曾長期為玉京山所掌,后來在姬符仁的時代,中央收歸十二元府治權,“順便”將此寶移鎮天京城。
其以召神劾鬼之功,為道門鎮邪至寶。在當年剿滅現世尸修的戰爭里,給青厭留下過深刻的教訓。
今為劍指所推,釘于青厭天庭,將他推落現世。
再看那枯瘦卻昂直的劍指,以及劍指之后,逐漸清晰的人形。
陳錯終于明白,自己生死一線的恐怖感受,從何而來。
此時劍指推動【鬼神篆】者,大景帝國宗正寺卿姬玉珉。
其在姬玄貞之前,就潛入了“陰陽墳土”。而在青厭圈鎮姬玄貞的關鍵時刻,用專門針對尸祖的【鬼神篆】,發起驚天一刺!
若非【青生玄死照業律】發動得太快,他這個大理國師,可能隨手就被抹掉了…
“不要緊張。”
陳錯恍惚看到自己又坐到了棋盤前,老師對他如是說。
那張臉實在是恍惚的,在風中輕輕地晃蕩著,變成了景國東天師的模樣。
嘩嘩嘩!
【鬼神篆】瘋狂飄蕩在青厭額頭,發出獵獵的響。
姬玄貞緊跟著殺出來,拳陷于一道黑白相間的漩渦,隱帶中央龍吟,搗于青厭腹心。
青厭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這樣的東西,豈可一再…困囿于我!”口含尸氣,將【鬼神篆】高高吹起。
他的死灰色尸眼,看著姬玉珉的淡黃色濁眼!
謹慎異常的姬玉珉,劍指未收,死死壓著【鬼神篆】,身外一道又一道的玄光,不斷加持著自身的防護法門。
只是這飄揚的道篆下,尸體的眼睛仍閉著。只是這尸體本應落回現世長河南岸的災地,卻在歷歷而過的虛實風景中,往那棺材打開的“陰陽墳地”墜落!
青厭的聲音響起來,在這死氣濃郁的空間里迭迭回響:“姬伯庸已經與你重逢過,豈不知你的隱匿功夫!你猜猜——這是誰的尸體?”
姬玉珉淡黃色的濁眼顫動著,看到劍指之下的這張臉,逐漸發生變化。變得清靈、貴氣…熟悉。
他認出來…那是曾經的蓬萊道子,姬子昭!
姬伯庸竟然一直留著子昭的尸體,還將其煉成了尸!竟敢如此褻瀆大景皇室!
理國中軍大帳里的姬伯庸,似往這處戰場,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朕要建立一個以理衡世的偉大帝國,自朕而下,不偏不倚!理國的先輩戰士都可以站起來為國而戰,姬子昭作為朕的親弟弟,又有什么不可以?”
姬玉珉以【鬼神篆】鎮著姬子昭的尸體,落回了那口棺材。
那已見裂隙的墓碑,驟然合攏。
墓碑上的刻字,已經變成——“中央帝國三太子姬子昭之墓”。
這一手李代桃僵,直接改寫了戰爭形勢。
青厭以其從混沌海深處移出的“陰陽墳土”,配合【青生玄死照業律】,將姬玉珉和【鬼神篆】,暫時地困在其中。
現世長河南岸的災地上空,只剩下墜落的青厭自己,和殺拳追來的姬玄貞。
此刻才是兩人放對,才是生死相逢。
他直接用蒼白的手掌,抓住了姬玄貞的拳!任那黑白相間的漩渦,不斷切割這尸手,任那黃龍之幻影,在冰冷的表皮上撕咬。
“姬玄貞——”
他咧嘴笑:“現在才要考驗…你的勇氣!”
他不再墜落,而是掌托姬玄貞,推著這位不可一世要破陣斬將的大景晉王,一路飛回了螭吻橋,飛于正在交戰的大軍上空。
恰在此時,天邊“鬼宿”驟亮!
自“鬼宿”飛來的“積尸氣”星團,洶涌而下,撲落大理義寧城,而大昌尸道于人間。
青厭已經壓著姬玄貞打,此時更在萬軍之上,大張雙臂,懷擁此世!
陳錯已經豎起陣旗如林,接引尸氣星云,進一步強化馭獸仙法操縱下的疫尸獸軍。卻忽而踉蹌,拄著陣旗才未跌倒。
就在剛剛——師父的氣機,消失了!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那顆躍出鬼車的“方正”星。
他曾以為老師高政是世上最強的棋手,后來在東天師府看到那局推演到今天的天衍局,才知山外有山。
師父選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時機,于蓬萊證道。
他亦要在這一天,于現世鐫刻陳錯的道痕。
可是此處戰場廝殺方酣,點亮“鬼宿”的師父,卻離奇地消失了!
不見其成,亦不見其敗。其道途,其氣機,完全的消失在天地之間。
他以師徒之間獨有的秘法感應,所感卻為空。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本能地抬頭望天——
那張羽在積尸氣星云里翱翔的幽黑色鳳凰,如同黑曜寶石所雕刻,美麗而高貴,仍似山海境當年。
他窺探的當然不是這浴尸氣而盛大的伽玄,而是伽玄所代表的,那位近乎無所不能的存在。
祂…于這一步有所預計嗎?還有怎樣的布局?
“未見其成,便以敗局視之。不能等天師了。”理國中軍大帳里,姬伯庸遙望景國軍容。
理國用以“破隙”的銳軍,雖則一支支的消融在中央軍陣里,沒有掀起波瀾。但輪番強化后的疫尸獸軍,畢竟牢牢抵住了中央軍勢。
再加上青厭強壓姬玄貞的駭人威勢,場面上元央大理似乎未落下風。
姬伯庸的憂慮卻并沒有散去。
他的手按在行軍虎符上,終是道:“動手吧,青厭。勿忘前約,今日為你…釋枷!”
嘩嘩嘩——
螭吻橋萬軍上空,正擁抱現世的青厭,身上忽然有虛幻的鎖鏈顯現,一閃即崩斷!
本就氣勢煊赫的他,這一刻更是尸焰滔天。
滾滾粘稠的白焰,燒得空間扭曲,顯現層層蜃影。那蜃影中閃現的,都是歷史上兇名赫赫的尸修。偶有幾滴流焰墜落,即能燒出大片的慘白災地。
青厭仰天長笑:“何來天地廣闊,方證我心自由!”
他一拳將身纏明黃大旗的姬玄貞轟落大地,使之在具備不朽性的螭吻大橋上,都嵌出一個清晰的人形。
卻不趁勢殺之,而是反手成抓——滾滾煞云被強勢推開,半透明的尸氣聚成大手,竟將云中振翅的幽黑鳳凰…抓在手中。
又張口而吸,將那撲落人間的“積尸氣”,盡數往腹中吞!
伽玄瘋狂掙扎,卻為國勢所縛,為尸氣所纏。
陰冷尸氣如群蛇攀游,從伽玄黑寶石一般的眼睛,和藏于細羽的鳳耳中鉆入。
“不!你不能這么對我!我乃元央大理護國上師,我是山海道——”
它發出尖銳鳳鳴,可一張嘴,尸氣之蛇又瘋狂涌入。
尸氣于它本是大補之物,前提是這些尸氣不曾被尸祖沾染過!
來自青厭的尸氣,正在瘋狂地同化伽玄,將其吞食。
伽玄幾乎一落到青厭掌中,就在瘋狂地縮小——那正是被食用的過程。
當今元央大理,是尸道最昌之國。
當下的景理戰場,是尸氣最重之地。
這“輿鬼”行天,“積尸氣”傾流人間之時,正是一場無比盛大的尸道儀軌。
又有當世最強三尸聚首。
天時,地利,人和。
青厭要吞下這兩尊走向巔峰的尸君,助力于停滯萬古的自身,邁出那最后也最艱難的一步。
姬伯庸建立元央大理,并不只是要成一個黎、魏之國。
他也要有一尊超脫在背后,真正沒有短板,可以放手爭六合。原本以“理”為道路的宋淮,是最好的選擇。
但東海波譎云詭,超脫不可測度。即便謀勝天下,也不能說終如預期。
宋淮那邊既然暫不見成,也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便釋枷青厭,推動祖尸成就。
青厭成道,不僅為理國舉一超脫。還可以一舉打破凰唯真對峙姬符仁的平衡!
凰唯真當年歸來即殺【無名者】,當下青厭躍升,聯手對敵,未嘗不可以誅景文。
這尊青帝尸身生靈而修證的祖尸,早就有了超脫的積累,只是當初“天下罪之”,被硬生生斬斷,不得不逃往混沌海避難。
如今被俟良喚醒,為元央所請,于這現世戰場再續舊途,亦是如宋淮登證一般,處于萬古難逢的良機!
只是前一刻還并肩的戰友,下一刻便互吞為資糧…三尸當合。
天目峰頂,崖邊青石,司玉安懸茅草于腰,正襟而坐,遙望此景,只是一嘆:“大道獨行,是斬絕同行者之故——夏襄雖死,言勝于今!”
之前范無術來天目峰拜訪過,熱情勾勒元央大理的宏圖。
前幾天在汴城,梁國公爵黃德彝也慷慨陳詞:“六合一夕起,宗門不自安。值此天下大爭之時,梁國伏于荒草,視于天下,未嘗不可以蛇化為龍!”
劍閣和暮鼓書院若是全力支持梁國,的確也是不小的聲量。
只是…
“霜容,封山吧。”司玉安平靜地道:“我有一劍,呼之欲出,當坐養也。”
司空景霄戰死神霄后,已成為劍閣下任閣主唯一人選的寧霜容,此刻正行于天地劍匣,聞言不語,只是秋水在眸。
于是“天門”合。
發生在景理戰場的這場躍升,替代了消失的宋淮,成為這場關乎不朽的盛大戲劇的又一主角。
在抓食伽玄的同時,青厭另一只手也沒有閑著,隔空探爪,精準掐住了魚瓊枝的脖頸,將她從禪房中提出。
那好不容易排上隊的男人,還掛在她身上,像條白花花的肉蟲,渾不知天地為何物…自也化于尸氣中。
正猛吞尸氣,大益自身的魚瓊枝,駭然睜開雙眼,遠遠瞧著正在飛速靠近的青厭,一時尖聲:“祖尸,抓錯了!我是自家尸啊!”
青厭走在躍升的關口,倒有閑心回她:“錯不了。振興尸道,除你我之外,還能有誰?”
“陛下!圣上——”瓊枝百般掙扎不得脫,泣涕如雨:“我對您,忠心耿耿!我對國家,不離不棄!”
“我可是…安國菩薩啊!”
魚瓊枝長期在理國做的事情,是幫理國人極樂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賢。這正符合“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國策,靠近烈山人皇“人人圣賢”的理想。
誰也不能說她沒有貢獻。
她甚至是今日理國民心安定的最大功臣!
她所創立的歡喜宗,為理國發展貢獻了巨大力量。
這些都可以成為她免死的理由。
中軍大帳里的姬伯庸,面無表情:“便請你安國。”
“啊——”魚瓊枝在掌中尖聲:“我布施于天下,懷慈于眾生,贈爾大歡喜!今日天厭之,爾等豈不恨?”
她欲借歡喜宗,內亂理國,以求脫身之機。然而她的意志根本無法傳達,她的聲音甚至逃不出青厭的指掌。
青厭獨舉于萬軍之上,尸身竟有奇香,氣息愈發高渺,左掌的伽玄只剩個拳頭大,右掌的尸菩薩金身也迅速消融。
姬玄貞幾番沖來,都被他駕馭尸氣玄甲驅退。姬玉珉攜【鬼神篆】,還在“陰陽墳土”里掙扎,雖鼓之欲出,仍然深陷。
應江鴻按劍,而姬伯庸遙峙。
“遠古道修,參悟玄理。言則三尸九蟲,人之大害。所謂三尸——奢欲、食欲、性欲,斬之長生。”
青厭死灰色的眼睛,漸綻琉璃光色:“伽玄華美,為其奢欲。我吞尸修而成道,是為食欲。魚瓊枝肉身布施,是為性欲。今合三尸,乃證不朽!”
可就在這幾無所阻的關鍵時刻,他聽得一聲“啪”的輕響。
低頭視掌,伽玄猶在,可右掌掌心所錮的尸菩薩,卻炸成了一個泡影!
這段時間留在元央理國安撫人心的魚瓊枝,并非她的根本尸!
青厭循尸氣而遠眺,目光已落東海,恰看到那懷島之上,青鰲礁旁,清平樂酒樓中,曾經齊國靈圣王與靖國公聯手逐殺羅剎明月凈的戰場…於陵殊憐躍升過程里所視之舊日因果。
那遍地涂抹的彩色,忽然涌動起來,匯聚成一個清晰的人形。
其人面目逐漸明確,氣質冰冷,寒眸藏媚——魚瓊枝!
羅剎明月凈這具尸體的舊痕,最終還是被她尋到了…
什么時候?青厭心中生起疑問。
又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前番魚瓊枝代表理國,觀禮南夏圣文皇帝廟的時候!
這賤人從來就沒有真心侍奉元央。在那時候就已經為自己留好退路,暗中和南夏總督蘇觀瀛做了交易。
元央理國畢竟根基淺,謝歸晚使楚而投楚,魚瓊枝觀禮而約齊…真是大樹未倒猢猻散,天高海闊鳥各飛。
青厭抬手欲捉,卻驟睜尸眸,即于東海,見一頂天立海的尊菩薩!
那尸氣所化的遮天大手,在靠近東海的過程里,便如雪落火山,消融在半空。
懷島上的魚瓊枝,飛身而起,在葉恨水所主導的封鎮來臨前,先已投出一枚令印:“我乃齊諜!為天子亂南域!”
飛于東海之上,她像一尾驟得自由的魚。
以一種虔誠的姿態,飛落下來,跪伏在蔚藍如鏡的海面,跪在剛剛成道的海神菩薩前。
到了這里,她不用再逃。
在海神菩薩成道的這一刻,她已經安全。
掙扎在青厭掌中的感受,是她這么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恐懼。她不愿生死操之人手!
劫后余生嗎?
不。是因為不夠強大,又死了一回!
不要再如此了!
她淚流滿面,又癡癡地看著那片天道紫竹林。
她五體投地,對著海神菩薩叩首:“大慈大悲的海神菩薩,奴愿脅侍神尊,求您!給奴一份機緣!”
於陵殊憐是禪也是神,兼二者而永證。理論上既有凈土果位,又有神國尊席。
當然,要有魚瓊枝這么強大的脅侍并不容易。豈不見青穹神尊登證已久,神國之中,仍然算不得強盛。
真正的天驕,哪里都缺,更都不愿受制于人。
於陵殊憐垂下浩瀚的眼眸,看著伏地的魚瓊枝,了悟她的奢求——
她要做觀世音!
那是姜望放手,而她翹首以盼的路!
她期望得到海神菩薩的支持,以尸菩薩為基礎,得天道紫竹林托舉,自此修行而前赴。或許是千年萬年之后,才有機會嘗試那一步。但這已是她輾轉天下,看到的唯一一次可能。
“觀世音之所以是觀世音,是因其慈悲,非其耳目。”於陵殊憐漫聲道:“你這樣的人,就算能盡聞世音,又何益于天下?”
“您憐東國淚,我亦是東國人!”
魚瓊枝伏地而抬眼,美眸猶淚,滿是不甘:“人活一世,一定要益天下嗎?不益天下,就沒資格活著?不益天下,就不配成道嗎?”
離開東海,她必死無疑。不能得到於陵殊憐的庇護,她自問也沒有未來。天下各方勢力差不多都混遍了,已經沒有地方給她再渾水摸魚!
於陵殊憐已然得道,隨手撫平死亡海域的波瀾,使海嘯不再起。祂亦眸如東海靜:“你益不益天下,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要是為禍天下,白日碑下,就要鋪你的骨頭。天道紫竹林里,也沒有你的位置。什么《黃金鎖骨菩薩經》——”
“那不應該怪我,要怪就怪這個世道!”
魚瓊枝雙手撐海而抬頭,死死地看著海神菩薩。面上艷色已不見,那眼中的不甘和執拗,幾乎把尸氣都消融:“如果好人可以活得很好,我怎么會不好?如果做一個好人就可以成道,我會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四月份是寫不完了。
三不朽+六合戰爭+蕩魔戰爭迭在一起寫,線索過于繁復,詳則冗,略則玄,深則淵海無盡,淺則一團亂麻,著實難以處理,沒法一筆帶過。
好在只剩最后一個劇情了。
我在想,要不要閉關一段時間,把最后一個劇情寫完,再一起放出來。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