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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天下王

熊貓書庫    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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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宙虞洲的大雪崩,驟止于方圓城外。

  “從此世間無多情”的傅歡,深深地看著,那鋼鐵城樓上…拄劍的君王。

  僅以個人武力而論,這實在不是一位多么亮眼的皇帝。即便駕馭鉅城,他也有信心在一個時辰之內,破城戮首。

  可真的還有一個時辰給黎國嗎?

  這個殘酷的大爭之世,沒有給雍國太多時間。留給黎國的時間窗口…卻更為短暫!

  但凡秦軍大潰的消息再遲來一些,韓煦晚到一步,讓他逼降了戲相宜,情況又有不同。那時候的黎國,好歹多一個選擇。哪怕關起門來,也有與時間同行的底氣。

  “你很擅長說服。”他最后道。

  就此轉身的他,也帶著漫山遍野的黎軍退潮。

  留下一地的械具碎片、機關零件,以及混在零件里的血肉…像是鐵原上的砂礫和花。

  比黎軍撤得更早的是秦人。

  傅歡還在審視韓煦,甘不病與甘長安就已脫戰而走。

  秦覆強軍于雍地,死功伯,殘君侯,傷太子!一場百年未有之慘敗,必要用一場百年未有的大戰來洗刷。

  征程已經開啟,誰都沒有舔舐傷口的時候。傷者若不能及時起身執劍,就是下一刻的死者。

  慕容奮武和慕容龍且父子,卻也并不糾纏。

  國家之間的“敵友”是動態的,前一刻他們可以為了黎雍之戰打生打死,下一刻就要奔赴各自的戰場。

  畢竟接下來是秦景之間的戰爭,荊國沒有義務、也不愿意幫景國分擔。

  已經昏迷過去的黎劍秋,被魏青鵬好好地提著,最后留在了雪堆上。

  雍軍沉默而有序地打掃戰場,偶有幾聲將領的呼喝,也都似凝銹的鐵。黎軍來如雪崩,去似洪涌,留下的都是來不及消化的傷痕。

  城門并沒有打開。機關師迅速搭建起醫舍,所有的傷員,都在城外就地診治。

  兩員傀甲輕巧地翻下城墻,用推車將黎劍秋拖回醫舍,隨軍的醫師立刻圍了上去。

  韓煦仍然佇于城樓,眺望天邊漸遠的風雪,嘴角的血跡都冷了。

  忽然他開口:“別在這里浪費時間了,傅真君!”

  “你猜許妄還能在極地天闕停留多久?”

  “你猜荊國那位殺陣天子…會不會天子傾國!”

  空中淡薄的云氣,像一道珠簾被掀開。

  簾后的傅歡舊袍微卷。

  秦軍大敗的消息,固然是黎國的噩耗。但它也未嘗不能成為雍國的喪鐘——前提是雍國真的會松懈下來。

  可韓煦沒有給機會。

  當初莊高羨壓著雍國打的時候,不曾想過雍國有此君。

  這樣的人物被韓殷壓制了那么多年,該說是雍國的不幸,還是幸運呢?曾經禁錮他的,是君權也是父權,而今他兩者都推開了。

  黎國這一戰大敗虧輸,既棄舊陸,又失新城,在神霄的投資一局就清空…但真正要命的事情還在后面。

  “雍皇是怎么發現我的?”傅歡問。

  韓煦一手提劍,一手扶著城垛:“朕沒有發現你,但問一句也不費力氣。”

  “好。”

  事到如此傅歡也只能說一聲好。他抬步欲走,又問了一句:“對了,那位墨武宗師舒惟鈞呢?怎么沒有同雍皇一起趕來?”

  韓煦咧嘴笑了:“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他那雙過分和順的眼睛,也在戰場的殺氣里浸得冷冽,雖笑猶帶寒:“舒先生已隨朕的北宮玉大將軍一起…北上伐黎去了。”

  瘋了!

  這是聽者的第一個念頭。

  雍國的國境線早就被擊穿,神霄世界的方圓城更是劫后余生,在這種情況下,韓煦竟然不思自保,反而把最后的機動力量,丟到了雪原…他敢言伐黎!

  可是細想之后,這一步棋又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當下都說,是姬鳳洲翻轉乾坤的落子,徹底改寫了西境的局勢。

  但如果沒有雍國幾近完美的配合,國力強盛的大秦,也不見得能吃這么大的虧。

  一個韓煦帶著舒惟鈞,還有那群曾被莊國壓著打的文臣武將,能夠在大秦帝國的兵鋒前頑強抵抗。把每一處防御工事都打成碎片,讓每一寸土地都浸滿鮮血…這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而雍國傷口都沒包扎,掉頭就北上伐黎,這是主動給荊國開路,幫荊國更快地做出決定。

  也是進一步給黎國壓力,讓神霄世界的黎軍,趁早回頭!

  從雍國境內秦軍的覆滅,到荊國大軍真正殺到雪原,傅歡視此為最后的窗口時間。

  韓煦顯然也這么認為,故而主動推窗,幫黎國把這最后的時間鎖上。

  傅歡終究只有嘆。他輕輕的嘆息帶著霧。

  終此一生,都不能把雪原的風,帶到中域嗎?

“我當為韓周賀。”傅歡撫掌贊之:“曾經雍興西北,有望兼國,而為霸荊一鼓  蕩破。他死之后,我以為雍國不會再有希望。未料得你死局求生,挽頹雍于泥潭,更勝于他。”

  “不過——”

  他話鋒一轉:“雍國又過一劫,可喜可賀。但風雪之后就是晴空萬里嗎?我看不見得。料你也作如是想。”

  黎國伐雍失敗已成定局,但并不意味著黎雍從此只能生死相向。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后,于更廣闊的世界里,同樣被擋在霸國門前的黎雍,其實有很多合作的空間。

  事實上黎國沒有吞雍的機會了,才有二者并肩的可能。

  很多人囿于一時仇恨,或陷在已經沉沒的籌碼中,很難把這些看得清楚。

  永世圣冬峰幾千年坐道,傅歡冷眼看人間,當下的故事并不新鮮。

  “莊為道屬之國,如今中央天子親自舉旗,將攖秦鋒,他若勝了,雍國何以面景?”傅歡問。

  “自當以北面南!”韓煦坦然道:“中央天子如此雄略,只要他愿意尊重雍墨的理想,益民生于現世,這天下奉他何妨!”

  “若中央折旗,玄龍北吞,你又如何?”傅歡又問。

  韓煦自振其衣:“朕看秦天子英明神武,有圣皇之德!”

  倘若他一心只是為雍國百姓求個未來,在雍國已經打出存在感、證明了價值的此刻,擇景秦勝者而佐之,的確是個好選擇。這樣的韓煦是無敵的,沒有任何破綻可言。

  傅歡看不出他是假意或真心,亦不愿讓他看出自己的不平靜:“但你現在還沒有資格同他們談條件,也不可能得到他們的許諾…不是嗎?”

  韓煦咧開嘴來,笑了笑。但未言語。

  他的意思很明顯。

  等你黎國熬過此劫,再來繼續這個話題。

  雍黎之間可以是閑敘,也未嘗不能是問策。唯獨這樣那樣的“選擇”,不存在于兩個朝不保夕者。

  現在雍國保住自己了,黎國要想坐下來談,也得先確認能活著坐下來。

  天下一局棋,何其難也!

  這一次傅歡沒有再做出什么欲走的姿態,像一片冰花消融在云天,沒有半點痕跡。

  一個人真正要走的時候…是不張旗鼓的。

  鉅城仍然轟隆,各處軍陣如常運轉。

  從始至終韓煦都牢牢地站定城樓。

  哪怕視野里已經看不到一個黎人,不見一片衣角,他也不移腳步。

  他會一直保持戰斗姿態,直至荊黎戰爭真正開啟。

  在抵御秦軍的戰爭里,被衛秋斬斷右臂的武功侯薛明義,慢慢地走上城樓,曾為雍國最年輕君侯的他,現今發已半白,斑駁數縷,揚在風中。

  早就神臨不老,更是北宮恪之前,雍國唯一一個證就洞真的“舊臣”。衰老是因為道軀被破壞了,玉髓已穢,可是他未消斗志。

  曾經在治水大會上,國相齊茂賢作為代表,有意表現出雍國向道門靠攏的傾向。

  但那只是國家在霸權之下不得已的左右逢源。

  他本心并不認為雍國就比誰家差,應該依附于誰。雍皇在他心中更是古今都無的偉大帝王。

  皇帝在城樓上,說臣于景,服于秦,都那么的輕易。他心里難過。

  陪著皇帝從潛龍時期走到現在,那么多艱難的日子都過去了,難道那些奮斗都沒有意義,皇帝也只求安穩富貴嗎?

  戰爭勝利了,他的理想卻空蕩。

  雍皇沒有回頭,仍然拄劍,目視遠方:“你知道嗎?在鎖龍關的時候,看到中央天子引莊軍而來…朕想到了莊高羨。”

  “他也是在逆境之中,托舉一國,在艱難時代有所成就。論個人武力,朕那時不如他,現在也難講。論權術、論治政、論行軍,朕都未必比他強。”

  “那么朕和他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

  “本質上他跟朕的父君,是同一種君王。寧損天下,獨肥一身。”

  “而朕認為真正的君王,應是社稷主——是我益天下、天下益我的天下王。”

  薛明義沉默了許久。

  終于他也往前看。獨臂扶住城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輕松一些:“這句話很耳熟…那位超邁古今的大修士。是不是說過類似的話?”

  雍皇悵望遠空,悠悠慨聲:“君王之道,又何嘗不是一種修行呢?朕以古今賢圣為師,亦上下而求索。”

  在這樣的時刻他心有所感,仰首望天。

  城樓上的君臣、城墻外的將士,甚至撤退中的黎軍,都不約而同地抬頭——

  這個時間并不是夜晚。

  但忽然…繁星漫天!

  無比輝煌的星光,穿透天境,照耀四陸五海,一片粼粼如春潮。

  這是時隔三年之后的星空,它好像也孕育了無限美好的夢。

  夢醒矣!

  群星之上,為六大星君所托舉,戴上了星帝冠冕的絕頂強者,只有一聲寂寞的嘆息。

這哀切的漣漪,在星海中泛  作品:《》

  開。無眠的人,今夜當共此悵聲。

  蟬驚夢的寬慰猶言在耳,可蟬驚夢余壽為燼。

  說好的妖魔四族為星帝護道…如今妖族歸籠,修羅自鎖,海族獻表,魔族都快被蕩空!

  乞活如是缽的陰影,像昨夜的舊夢,睜眼的時候便翻篇。

  于是時間重新流動。

  缽內的對決,和附在缽上對轟的絕巔,都可以繼續未完的戰斗。

  但諸天已不同。

  戰前的心情在當下已不復。

  一場茶歇,散盡浮生夢。

  渡世彌因與緣空師太瞬間停戰,無染臥山辭別了虞兆鸞。

  東海龍王橫渡星空,自飛滄海,遍身雷光的季祚驀回身!

  唯獨是長生君…他的仇恨和憤怒還在,而他當時的恐懼,此刻蔽日遮天!

  他站在超脫門外,距離南斗殿開宗以來的永恒理想,只差半步…卻深刻的明白,這是一扇推不開的門。

  他看到那時向他走來的姜夢熊,忽然停下腳步——曾經無敵于同代,在他看來比向鳳岐、比燕春回都更驚艷的登圣強者,一霎紅了眼睛。

  然后此人轉身下星海,堅決得無以復加。

  都走了。

  負旗而戰的天虞,散陰陽之氣而自遠。最后連一句場面話都沒有留。

  同天虞交戰的永恒禪師,卻坐在那北斗“天權”星的王座,身著冕旒,手拄長劍,在群星的拜服下,向此行來。

  誠如之前所說,目標是在四月完結此書。

  我也患得患失起來。又怕卡文,不能如約。又怕收得不好,那更糟糕。

  四月份的第一天,小小加更一章,算開個好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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