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爛肉脫飛翅刃,像是已經腐爛的果子,從枝頭搖落。
中央天境里生長出金璨不朽的御天枝,隨后又披上月紗,使人仰見為懸月。
凡闕天境之下的神霄生靈,仰天有月,月既有影——依稀如桂,如有伐桂者。
四陸高山,覆雪消翠于月明月晦。五海奔流,載白懸黑為潮漲潮退。
月圓月缺自有其時,二十四般節氣都如現世。
神霄世界的本土生靈,還在被動接收諸天的訊息,在蒙昧與文明的交界,豎著一扇早就不存在的門,迎接諸天萬族的拜訪。
混沌蛋殼中的那段發展時光,時序未齊前的那段飛逝光影…神霄世界發展的是妖界文明,有城邦,有神教,有宗門。
但就如天妖陸執闡道之言——“妖界文明亦現世文明。”
獄卒本就全盤接收了囚徒的過往,囚徒生活在獄卒的陰影中。
種族戰爭從遠古持續到如今,大家互相影響,互相滲透,誰也不能說,完全地脫離了誰而文明獨在。
都知現世是諸天萬界的中心,那里有最豐富的資源,最雄厚的底蘊,有最強的種族。
很快神霄生靈也會知道,自己所經歷的時序,已和諸天萬界的中心相同。一樣的日升月落,一樣的四季輪替…故此也有一樣的文明土壤。
是倒向朝不保夕的諸天聯軍,還是倒向已經雄踞現世好幾個大時代的人族。就如項北所說——“他心自偏”。
“對齊時序”不僅斬削了諸天聯軍的反擊空間,也在某種程度上斬開了神霄生靈與現實的隔閡。
一團全無意識的爛肉,在中央天境的墜速,遠勝于它在凡闕天境的轟隆。
五日之后,它才墜離諸炁煉性律道天,也在這個過程中,合律近道。
突破凡闕天境之后,它便驟然擦起火來,點燃了空氣,焰光長熾,如一顆墜落長空的隕星。
這是神霄大世界立世以來,第一顆有記載的隕星。也由此成為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在輝耀長空之后,它卻突然斂光失色,不見了蹤影。讓趕來捕星的太素玉童,一網成空。只見余火,不見火中物。
虛張于空的太素清靈網,像半透明的蟬翼,越飛越高。
清靈網下粉雕玉琢的小小童子,卻悵有所得,似是受感于天地,留下一讖,飄然而去——
“腐者為薪,懸枝作誓。”
“竊光者晦,燃燼者塵。”
“金性朽而真不朽,西方雪而東升月。”
他的身形越飛越見渺小,他的氣勢卻越遠越見高宏。
到最后偌大一個神霄世界,四陸五海,有緣者或聞其讖。
在神霄變局的關鍵時刻,整個大世界生死傾覆的這一天,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這一縷靈光…已履神霄大世界之絕巔!
曜真神主被斬落之后,又誕生新的“神霄天命”,竟然五分。太素玉童顯而余者隱。
最后在金宙虞洲…啪嗒!梧桐搖枯葉,食腐之鳥驚飛起,一團只剩拳頭大的爛肉,落進早已干涸的枯井中。
又數月為泥垢掩。
又數月為落葉覆。
春去秋來,吱呀只有風推破門。
這是一座早就廢棄的宅院。
棄家者不知何往。
宮希晏出身于春申府,自小父母雙亡,是在伯父家長大的。
十五歲的時候投身軍伍,“混口飯吃”。
也是在軍隊才開始接觸修行。
因為長相柔弱,在尚武好戰的荊國軍伍里,他常常被人嘲笑捉弄。
但他從來不動氣。
人們對他的揶揄和調笑,他聽若無聞。有些甚至到了羞辱的程度,他也只一笑了之。
因為過于沉默,一點血性都不見,人稱“章府懦夫”。
那時候春申府的大將軍,還是章希鴻。
他簡直是個給章大將軍抹黑的角色。
從來不去勾欄,也不飲酒,一天到晚都在軍營里,不是練刀,就是讀書。休沐也不回家。每個月發了餉,就托人寄回伯父家里。
他練刀越勤,越是被人看不起。都說他只敢砍木頭,不敢砍人。還有人讓他去做樵夫。
直到春申衛輪值邊荒,章希鴻大將軍頻頻引軍深入荒漠,用魔族來練兵——甚至故意放一支魔軍過線,使之殺來備營。
很多第一次看到陰魔的戰士都嚇懵了,即便提刀反伐者,也都各自為戰,完全不記得基本的軍事反應。
這個時候宮希晏拔刀出寨,斷頭截尾,先殺將魔,后破魔陣,生生將這隊陰魔殺穿!
戰后有人問他,既然這么強,為什么會容忍那些人的侮辱。
他只說了句:“罪不至死。”
他的刀是為殺敵而練,當他拔刀,就是把對方當做敵人。
他不教訓人,他只殺人。
自此無人敢招惹他。
后來累功至“執旗校尉”。
春申衛軍制嚴格,卒有三級——備戎兵(新征入伍,未授甲械)、授戈衛(正式列編,配發制式兵甲)、銳翎士(百戰精銳,可領十人隊)。
尉有三級(對應周天境至騰龍境,基層軍官)——巡弋尉(統銳翎者十,巡防哨探)、戍城尉(統銳翎者百,駐守關隘/軍堡)、執旗校尉(統銳翎者五百,掌營門旗令,可獨立執行戰術任務)。
將有三級——揚鋒郎將(掌軍五千,五千人皆為銳翎士)、鎮守中郎將(統萬軍,鎮守要地)、春申五營將軍(統萬人,分領春申衛“風、林、火、山、陰”五營之一)
在這之上,才是春申衛大將軍。
可以說宮希晏當時已經進入春申衛的關鍵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郎將”,成為春申府的核心。
他卻在這時退出春申衛,通過武考,進入了天子親軍之一的弘吾軍,從頭開始攀登。
進了京城之后,大概是人生得意丹心輕,宮希晏享受了一段少有的閑適時光,結交了一些朋友。
其中一個與他交情最好的,有一天喝多了問他,當初為什么離開春申衛。
他沒有說那些敷衍別人的理由,而是說“章希鴻大將軍過剛易折,恐不能久。”
又說“五營將軍袁邕外威內德,厚誼諸鎮,根深蒂固,必為軍魁。”
他宮希晏是心懷大志的人,留在春申衛,沒有出頭之日。
這不是他該說的話!也不是他有資格說的話。
后來在競爭弘吾尉官的關鍵時候,他的那位好朋友,把這些話遞了上去。
因為這件事,宮希晏被打了三百刑棍,差點活活打死!
恰巧那天折月長公主代天子巡視軍營,在軍法處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知曉了前因后果,說了句“我竟憐之”…
書頁就此合上。
坐在長案前的英武將軍,合上了他父親的故事。
“宮將軍。”傳訊的小旗掀簾進來,看到軍中偶像、大荊天驕,正一手演刀,一手捧著卷兵書在讀。
比你天才的人,還比你更努力,你一個小小令兵,有什么理由不奮斗?
小旗在心中鞭策了自己一番,聲音更敬:“太平道的那位天官,原封送回了您的拜帖。”
自神霄之門驟推于妖界,這場波及諸天萬界的大戰,已經過去了一整年。
今年是道歷三九四四年。
荊國在神霄戰場建立了無可置疑的功勛,僅速殺曜真神主、保留“對齊時序”這兩項,論功就已無可論者。若不算上那位據說在觀河臺“坐望”超脫的蕩魔天君,可以說是“神霄首功”。
當然景國在妖界也有巨大的收獲,單從戰爭當前的獲利而論,沒誰能跟景國比較。天息荒原都被一些人叫做“小中洲”了。
此外楚國項北經營地圣陽洲。
齊國王夷吾經營玉宇辰洲。
秦國章谷在金宙虞洲建立人族的第一座神霄大城。
牧國的“阿羅那”和“忽那巴”,聯手楚國湘夫人,已經掌控了始歲高原上的曜真天圣宮,正在乾天堯洲傳播信仰。青穹神教在堯洲廣傳,楚地神系也于此重建,跟妖族為首的異族神系斗得不可開交。
一年前荊天子對殺妖皇帝玄弼,引動超脫,交付生死,逼得妖師如來和玉京道主出面來按停。
中央天境和凡闕天境的戰爭便驟然平靜下來,戰爭雙方進入長久的天境對峙階段。小戰不斷,大戰不起。
新歷以來四千年未有的大規模的絕巔隕落,進一步推舉了神霄大世界!
戰爭的雙方已有默契,要將這場戰爭的勝負,歸于神霄本身。
所以四陸五海才是現世人族和諸天萬界第二階段相爭的重點。
誰主導四陸五海,贏得神霄世界本源意志的傾斜,把這份紅利吃得干凈,誰就是最后的勝利者。
諸天聯軍勝利,神霄世界就成為反伐現世的橋頭堡,屆時才有第三階段的諸天大戰。
現世人族勝利,妖族就被鎖回籠中。其他族群更不必說,生滅全在人族一念之間。
具體在現世人族內部,誰在人族主導四陸五海的過程里,發揮最大作用,誰就能在最后的勝利里,攫取最多功勛份額,得到人道洪流的助推。
宮維章就是作為荊國年輕一代的旗幟人物,代表荊國來開拓金宙虞洲。
在這里不僅要和諸天聯軍競爭,還要考慮金宙虞洲的本土勢力,以及最早在金宙虞洲建立大城的秦人。
前面派來開拓的人都已經失敗了,荊國在金宙虞洲的影響力,暫且只局限于當下駐軍的霜云郡。
甚至在霜云郡內部,荊國也不能說一不二。
因為霜云郡是太平道的勢力范圍,此地神霄生民,多奉太平教義。且就在同一郡內,海族真王念奴興也駐軍立營,劃地為疆。
霜云郡靠近“西極福海”,因為陸海氣流沖突,天空常常冰花紛墜,顯結霜云,故以此名。
“凡往西極福海之舟,皆自霜云郡發。凡來金宙虞洲之船,皆自西極福海而來。”
先前的荊國將領選擇在此開拓,當然是眼光毒辣,選了一個好地方。但也正因為此郡如此重要,諸方皆爭,才遲遲定不下來歸屬。
以至于荊國在金宙虞洲這一路的開拓,受阻于一隅。一年過去,不僅沒有占據霜云郡,外拓的爪牙也被打回來了。
如今霜云郡共計有二十一城,荊國據其四,海族據其三,長春木族據其一。剩下的十三座大城,都在神霄本土勢力手里。
倒不是那些據城自守的本土勢力更強,是交戰雙方以之為緩沖。
這一年多的斗爭持續下來,神霄本土大城愈發蕭條,倒是荊國和海族、長春木族所據的城池漸漸繁榮起來。
荊國四城的核心,就是宮維章行營所在的泊頭城。因其臨海,是許多海船停泊的選擇,才以“泊頭”為名。
當然荊國也不只是押注于霜云郡。
就在西極福海的冰冷海面,荊國的水師正展旗揚帆,與海族無日不戰。在交戰雙方的有意扶持下,本土的福海部族也發展迅速,劃海封疆。現在海上勢力繁多,你中有我,非常駐此地,難以捋清頭緒。
這也是霜云郡不可讓步的重要原因。
拿下霜云郡,就能把荊國在西極福海的經營和金宙虞洲的開拓連成一體。
太平道的總部,立在金宙虞洲中部的太平山。
據說彼處本為天淵,是神霄大世界創世之初的缺口,因之災禍不斷,常常引來域外邪物。太平道于彼奮斗多年,終于填平天淵,壘土為山,立愿永開神霄之太平…遂有此山。
宮維章遞拜帖過去,想著不遠萬里前去拜訪,自是想要交好太平道。
不意這位天官架子很大,壓根不見。是連虛與委蛇的功夫也不肯做的。
“原封送回?”宮維章放下兵書:“沒有遞什么話么?”
小旗搖了搖頭:“一字未有。”
“倒是…”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卑下回程的時候,經過‘戲樓’,蔣郎將正在那里采買,攔住卑下問太平山此行的結果,聽得太平道如此無禮,大為震怒…說要回玉蟾山點齊兵馬,掃蕩周邊的太平道分壇,為您、也為荊國爭回顏面。”
小旗所說的蔣郎將,是青海衛鎮守中郎將…蔣肇元。
此人背景通天,又是宮維章的“前輩”,要在這里對宮維章言聽計從,多少是有些不服氣的。
之所以他單獨駐軍在玉蟾山…說是兵分兩路,其實就是宮維章無法以和平手段令其俯首帖耳,又不得不顧忌青海衛大將軍蔣克廉,索性把他調出去,任其發揮。
蔣肇元要掃蕩太平道,并不為錯。
以軍庭速殺曜真神主、第一時間建立中央月門的行事風格,無非不從則討,無禮必誅。
神霄本土勢力不值一提,區區太平道,也用不著有復雜的考量。
唯獨他動不動就要出兵為宮維章這個名義上的主將爭回顏面,多少有些不給宮維章面子。
少年得意的宮維章,面上沒有什么表情。好像既不在意豬大力的無禮,也不在意蔣肇元的無禮。只是問道:“太平山是單單送回我的拜帖,還是都送回了?”
“回繡衣郎將的話。”萬里傳信歸的小旗,愈見恭謹:“太平山非請不入,天官的真實態度,卑下無從探查。但卑下重金結交了孽差麾下一道役,探知他們的天官是從不見客的…”
他小心地看了宮維章一眼:“尤厭軍旅之輩。”
弘吾軍作為天子親軍,在各大強軍固有的三級將官之外,特設“繡衣郎將”。
擔此職者,常兼天子衛務,出則隨行儀仗,入則宿衛天子。是帝王腹心,也往往被視作弘吾大都督的必經之路。
軍中向來有“非繡衣不弘吾”的說法。
宮維章年紀輕輕就得此位,更勝其父當年。
前任大都督的威望尚未散去,天子的器重正當其時,很多人都默認他即是將來的弘吾大都督…現在只差水到渠成的武力,和一份毋庸置疑的功勛。
“太平道的理想,是‘為天下開萬世太平’,自然不喜征伐,不喜發動戰爭的人。”
“但如今神霄打開,諸天縱橫,太不太平,他說了不算。他能建立這番事業,不應無所知覺。”
“一視同仁,未見其仁。一體同厭,未見其厭。這位天官,是哪邊都不想沾染…可惜事來不由他。”
宮維章劍眉微抬:“我記得你叫張峻?”
小旗難掩激動:“正是卑下!”
宮維章隨手遞出一枚劍形令牌:“拿我的神霄玉令,去叫停玉蟾山的軍事行動。回來后直接到我的近營報到。”
張峻大聲應諾,斗志昂揚地去了。
神霄戰爭開啟已經一年有余,和中央月門那一次關乎國運的賭戰不同,今赴神霄之戰士,并沒有什么亡國亡族的危機感…多為建功立業而來。
現在能踏上宮維章的戰船,他怎能不狂喜?
帳簾掩下了,也隔住了西極福海的潮聲。
蔣肇元再怎么不服不忿自以為是,面對代表主將權柄的神霄玉令,也不可能違抗…這就夠了。
宮維章沒有繼續讀兵書,也沒有再看那卷記錄父親生平的舊冊。
他和他的父親其實不太相熟。
待其死后,從這本舊冊里…才算認識。
他年紀輕輕,就來主持金宙虞洲的攻勢,和章谷那般久負盛名的天下名將競爭,同念奴興這樣的海族名將對壘,不免為人所輕,也不免被視作對宮希晏的補償。
以他“唯刀不避”的性子,從來不會柔軟地應對挑戰。
他也這樣鋒芒畢露地走了很久,直至成為三三屆的黃河魁首,舉世矚目。
從前宮希晏說了很多次“歸鞘”,他從來沒聽到心里。
他相信自己的刀鋒,相信長刀懸頸的那一刻,可以證明所有的正確。
但在霜云郡,他終于開始,把刀放進鞘中。
在生命留下最終的刻痕后,回望那個相處不多的大都督的一生…像是兩個男人的對話,從這里才開始。
當年那個密告宮希晏的好友,宮希晏飛黃騰達后也并未清算。
面對昔日友人的負荊請罪,宮希晏只是說“若無言失,何來友失。”
“若無我失…”宮維章將剩下的感慨斬斷,在長案之后霍然起身:“備馬!這幾日拔高信道戰爭的烈度,注意隱藏本將行蹤——我將親登太平山,向天官問道。”
現世人族對諸天聯軍的優勢是客觀存在的,無論是在其它戰場還是神霄世界的四陸五海。
荊國在金宙虞洲進展緩慢,最核心的原因,還是中央月門攻防戰過于慘烈,即便如此龐然的軍庭帝國,也需要緩一口氣——
以守住既有勝果為主,將初戰之后的開拓,讓給了其它方。黎國的謝哀和爾朱賀,在神霄世界屢建大功,可謂風光得意。
困窘是相對的。荊國在霜云郡沒有太大的進展,念奴興作為海族獨當一面的真王,也困頓一隅,長久不得舒張。
繡衣郎將獨往太平山,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那位天官再怎么不愿相干,若是荊國的繡衣郎將在他的地盤上出事…他的站隊也將是必然。
守在帳外的親衛想要跟隨,被宮維章揮手斥退。
念奴興那邊從確定情報到動手,還需要一段時間,他倒是不用急著這么早去太平山。
出得軍營,腳步一轉,再抬眼,前方已是“戲樓”。
“戲樓”不是唱戲的地方,是買賣機關傀儡的地方。
其立樓于半年前,首創于霜云郡青瑞城,在很短的時間里,就風靡郡府。
相較于墨家“千機樓”的商品,“戲樓”的各類機關往往不那么正規,價格要便宜很多,也更稀奇古怪一些——據說是戲樓的首席機關師,常常從諸天萬族獲取靈感的緣故。
當然最核心的原因在于——“戲樓”的商品,并不對諸天萬族管制。它開設在神霄本土勢力控制的大城里,平等的對所有顧客開放。
因為“戲樓”的存在,青瑞城是霜云郡十三座神霄本土大城里,唯一一座不見凋敝、反而愈漸繁華的大城。
樓外排了很長的隊,千奇百怪的顧客像一幅“夢囈流”畫作。不同種族的語言彼此磋磨,仿佛在耳中鋸木。
(“夢囈流”是神秀才子許象乾開創的繪畫流派。往前都只聽說他畫得難看,也不知怎么就成風格了。或許是因為他那個晉位雜家大宗師的夫人,也或許是他逢人必講的“趕馬山雙驕”的名頭。)
神霄世界的通用語言是妖族語言,這也是提前落子的優勢——那些先期降臨此世的妖族,在這個世界的語言文字萌發之前,就已用成熟的妖族語言替代了。
荊國駐軍在霜云郡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廣荊國的語言和文字。
宮維章抬靴入內,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個半透明貨匣。商品就擺在貨匣里,其下有道文所書的銘牌和相關描述。貨匣下方有道元石入口,放入足額的道元石,貨匣就會打開,顧客可以自行取貨走人。
書寫道文本身就是實力的體現,所以戲樓的顧客雖然千奇百怪,在守規矩這方面倒是較為統一。
應語偶 形制:手掌大小,面目模糊,可隨意捏塑,緩解壓力。
主材:海云界潮音軟木。
功用:記錄并模仿特定對象的聲線、語調、常用語。注入道元后,可令其復述不超過百字的指定內容,惟妙惟肖。
隱秘:長期貼身佩戴,偶人會偶然記錄佩戴者的夢囈。
蜉蝣燈 形制:琉璃燈盞,內懸一粒自發微光的晶石,周圍有金屬薄片如蟲翼環繞。
主材:黃金島國棲鴨潭所產谷晶。
功用:啟動后,燈光所照三尺之內,一切蚊蟲都會變成蜉蝣。
隱秘:長時間使用者,將得到蜉蝣的喜愛。
這些東西…宮維章不太知道應該怎么評價。好像一點用都沒有,又好像有點用。倒是挺開拓眼界的。
宮維章看著看著,便停下了腳步。
在他身前,隔著一個貨匣的位置,像是一件隱身的長衫被揭下,五官略帶冷感的男人迅速清晰。他的氣息并不掩飾,墨蟻在腕部游成一圈。
男人看過來:“宮郎將!今天怎么得空?”
宮維章認得他是戲命。
曾經墨家千機樓的執掌者。在銅臭真君死去后,離開了墨家。
相關的情報里,這人總是掛著很正式的微笑,當下連這份微笑也暫止了。
“過來看看。”宮維章說。
“蔣郎將已經警告過我們了。”戲命略抬其眉:“閣下無須多警告一遍。”
宮維章微抿薄唇,冷峻的下頷側如刀:“不知他是怎么警告的?”
“戲樓在青瑞城這無法之地賣傀貨,是資敵的行為,嚴重一點來說,是背叛人族…諸如此類。”戲命的表情很有些無奈,輕輕拍了拍貨匣:“我們家小業小,哪里敢捋荊國虎須?賣完這些就關門。”
宮維章沉默片刻:“從兵事角度而言,蔣郎將的憂慮不無道理。”
戲命的手放下來,眉也放下:“戲樓賣的都是‘戲品’,我們從來沒有制作售賣任何兵事相關的傀儡。”
宮維章道:“戲老板兄妹的機關技藝一旦外傳,對諸天部族也是很大的幫助。”
“這些哪里是攔得住的?”戲命聽得又皺眉:“千機樓跟神霄本土生靈交易的那些戰斗類傀儡,也有很多轉手到諸天部族,難道還要專人調查?別說神霄大世,諸天混居,往前神霄未開,咱們去諸天游歷,留下各種傳承的也不少,難道都要追責?”
“好比一場賽跑,我們跑在前面的人,全力奔跑就是。難道還要控制腳步,不讓后面的人看清你是怎么發力嗎?”
“什么時候我們這么不自信了?”
“現世之所以是諸天萬界中心,不是鉗壓諸天,而是我們始終在時代最前。”
戲樓時時都有顧客來去,但站在這里對話的兩人,始終不被干擾。
宮維章只道:“閣下所言,跟蕩魔天君當初主持黃河之會的言論異曲同工。”
“但這是個人的自信,不是國家的自信,不是種族的自信。強者有無敵的心態,不懼來者,任人追逐。我們以國家、以種族為整體,要做的是控制變數。自己要前行,鉗壓也不能放松。”
“如果這是一場賽跑,我們不僅要跑在前面,還要控制裁判,還要給后面留下路障…為確保永恒勝利,不放棄一切必要之手段。”
“這里是霜云郡。蔣郎將職責所在,不得不多慮。寧有杞人憂天,好過禍來不知,福去懵懂。”
他拱了拱手:“這樓里的物件,泊頭城都原價買下,還請戲先生體諒。”
出發太平山之前,特意來戲樓一趟,就是為了處理蔣肇元在這里展現存在感的手尾。
平心而論,他不覺得戲樓這些物件談得上“資敵”。商貿往來是一門復雜的學問,戲樓賺取諸天部族的資源,最終也是用于人族。另則戲樓走了,妖族的機關師難道不會來?海族那些賢師更多的是新奇法門。這中立之地,無非我走而敵據。
但在霜云郡這一畝三分地,蔣肇元已經表過態,他不能唱反調。荊國在金宙虞洲開拓的兩個核心,不能在人前路歧。
這種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
“舍妹愛機關,不是愛道元石。”
“她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好是在合適的時候綻放,而非庫中蒙塵。”
戲命定定地看著他:“我已經答應閣下,賣完這些就關門。”
“便如戲先生所言。”宮維章以指為刀,在面前的貨匣上刻了一個宮字,表示他親自來過。“軍府那邊若有人擾,予示此記。”
說罷他便轉身。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戲命的聲音在他背后響起:“蔣肇元再怎么說也是軍府貴少,不可能不知軍無二令的道理…宮都督一死,宮家就不再是宮家了嗎?”
蔣肇元并非無能之輩,他和宮維章說到底是開拓神霄的路線不同。蔣肇元認可的是順昌逆亡那一套,執行的是封鎖和抹殺。宮維章則在探求同神霄生靈的合作空間。
戲命看到了問題的根源。
宮維章立身不動,回頭看他:“戲先生果真關心這個問題嗎?”
“完全不關心。”戲命攤開雙手:“我們兄妹離開鉅城,只想探索機關術的不同可能。除了自由的生活別無所求。我唯一關心的,就是我妹妹的研究會不會被打擾。”
“以后不會了。”宮維章說。
戲命不再說話,注視著他離開這里。
“小幽,看會兒店。”
一只黑色的小貓,聞聲而顯。趴在應語偶的貨匣上,抬了抬爪子,算是答應。
受雇而來的神霄本土生靈早就習以為常,一個個還在殷勤待客。
戲命便背著雙手,慢慢地斂去了身形。
神霄世界非常廣袤,神霄部族并不統一,人形獸形靈形都有,通常以地域而非統一的外征劃分。譬如南極炎淵活動的神霄本土生靈,就稱“南淵部族”。
所以也有人說,神霄大世界本身就是宇宙的縮影。繁華和戰爭,都是客觀存在的一部分。
青瑞城的城主,是一團云彩。
其自青云之中,受創世天雷所擊,生出靈來。降世醒智,乃成如今,自名“青瑞”。
這廝頗有頭腦,但秉性吝嗇。
對于戲樓在青瑞城的創建,他非常樂見。并且給予許多口頭支持。
當然商稅收得非常準時——從妖族那里學到稅務這個概念,他很快地便學以致用。學得最好的時候,入城都要交稅。還是戲命以一頓飽和頓頓飽的道理勸停了他。
隨著“戲樓”的發展愈見蓬勃,給青瑞城帶來的有利影響愈發明確,他終于咬咬牙,送了戲命兄妹一套宅子——
這座宅院荒廢了很久,大約是青瑞城立城之初所建,后來屋主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走了,反正宅子空了下來。
青瑞算著時間,將之“收歸城有”,簡單歸攏一番便準備出售。但荒了太久,里面蛇蟲鼠蟻熱鬧得很,實在賣不上價。
送給戲命的時候,還說些什么“這可是有年份的物件”“與城同在,與城同榮”“神霄立世,無限可能”…
諸天部族往來不絕,現世旅客也頻頻到訪…這城主學得太雜了。
戲命兄妹本來沒打算在青瑞城定居,向來住在樓里,但送來的宅子,也用不著推掉。只要一個晚上的時間,工傀就能把院子收拾得利落。
再放些除塵焚香的物件,住人沒有問題。
戲相宜是不關心這些的,她只要有一個安靜空間研究機關就可以。
戲命親自主持了宅院的整修工作,把它收拾得非常溫馨。
“戲府”二字,以藍色的傀線織成,繞以云紋,瞧來十分清爽。
“歡迎回家!”
刻著龍鳳瑞獸的大門自動打開,發出動聽的問候聲:“您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還有鳳歌伴奏。
一只孔雀張著尾屏從他面前走過,如屏風移位,拉開了庭院風景。當然華美尾屏上記錄的庭院信息,也進入戲命眼中——
“氣溫適宜,草木香好,傀獸們沒有打架,大小姐心情挺好。”
兩只翠鳥叼走他的外袍,大松鼠用尾巴擦干凈他的靴子面。
府里的所有動物都是傀獸,院中那株開有樹洞、橫枝規整的大棗樹,就是補充能源的地方。走獸入洞,飛禽停枝,坐不住的吃顆棗兒…都能補充。
庭院地面鋪著深淺不一的青灰色石板,石縫間生長著茸茸的、會發出微光的苔蘚。苔蘚的光色隨時辰變化,晨曦淡金,正午轉碧,暮時泛紫。
它叫“苔痕履跡磚”。
陌生訪客會被苔蘚記錄,不受歡迎的訪客會在離開庭院后腹瀉。
廊檐下、樹梢間,懸掛著數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拙可愛的木雕或陶土人偶,有的像抱桃童子,有的像打盹貍貓。風過時微微晃動,發出動聽鈴聲。
它們是裝飾,是風景,也是衛兵。
以前有鉅城的規矩壓著,有各種任務引導,戲相宜還頗隨大流。離開鉅城后,愈發天馬行空。種種奇思妙想,不乏離經叛道。
她設計的很多東西都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覺得沒用。
但戲命都會把它們放在合適的地方,讓它們變得很有作用,當然很多時候都需要稍稍調整。
后來更是開了“戲樓”,專門賣戲相宜的機關設計。以他執掌千機樓的手段,生意當然很好。
整個戲府、戲樓,離開鉅城后,這一路走來的一切,都只是他對戲相宜的回答——
“你很有用,你的設計很有用。”
窗明幾凈的機關室里,戲相宜坐在地上正在擺弄什么,身邊是散落一地的各種傀儡部件。
還是那個假小子的模樣,臉上繪著油彩。綢衣,彩帶,馬靴…穿習慣了的衣物,她一輩子都不打算換。
戲命走進來,默默地收拾桌子,把工具分門別類,放到戲相宜最順手的地方。又打開窗戶通風,讓院里的花香進來。然后就在門口坐下,取出一壺“黃河問道”,佐以庭中風景,慢慢地喝。
戲相宜不做重復的創造,完成過的機關,她不會再制作。
所以戲樓商品的賣點,理所當然的被定義為獨特和新奇。
戲樓的生意很好,供不應求。她要有更多天才的創造才行。
“咱們要搬家了。”戲命說。
“這里早晚要打起來,早晚毀于一旦。”
“青瑞城其實很好的,我們的家也很好。但…我們應該在一個更平穩的地方安家。”
“那朵青云本性還不錯,也不知會變成哪家的煉器材料。”
“我今天遇到了宮維章,他越發英俊…也強得可怕。黃河魁首都這么了不起嗎?”
“后院那口枯井,現在重新引了地水,水質還行,澆澆花草不錯。欸——你說把它做成酒泉怎么樣?”
“我們來神霄,已經一年多了…”
戲命自說自話,邊飲邊說,想到哪里說哪里,他知道這時候的戲相宜不會聽。
沉浸在靈感世界里,她的作品就是她的人生。
設計傀儡的時候,天塌了她都不會在意。
所以戲命得撐住這“天”,不能讓它塌陷。
喝著喝著,酒壺就空了。
“再好的酒也經不起這么喝啊。”他嘆息。
離開現世的時候,戲命還有許多存貨,就這么時不時地喝一壺,已經所剩不多。
“白玉京什么時候也開到神霄來呢?”
如今身在青瑞城,來回一趟有些遠了。
加上神霄戰爭一直在持續,現世來神霄還好,神霄回現世就很麻煩,層層查驗,也沒個具體時間。他是不能離開戲相宜太久的。
“回頭去一趟中央天境,問問那位博望侯,能不能捎一些。我捐些軍資,他總會答應。”
“搭上齊國的線,我們也好去玉宇辰洲開店。”
“荊國人里里外外的麻煩一堆,不好說話。”
他搖了搖酒壺,將最后的幾滴美酒,倒進了喉嚨。
夕陽西下,照著庭院的青石紫苔,十分美麗。
雀鳥識趣的并不嘈雜,戲命半闔著眼睛,醺醺然將要睡去。
鮮花爛漫,還圈著菜圃、架著葡萄藤的后院,彩色的機關蝴蝶翩翩飛舞。
汩汩汩…
那口修葺得十分規整的青磚水井,發出微小的鼓泡聲。
“唔…呵…”
清澈的井底,睜開了一雙過分漂亮的眼睛,其間惘思漸如潮退,似大夢方醒。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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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