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幻魔君不會再來了。”
漫天黑雪落鷹旗,帳門前的青穹神教神冕大祭司,略顯遺憾地嘆了口氣。
收兵回來的金曇度,用一塊云布,慢慢擦凈臉上的血污:“他怎敢找您?”
“貪妄之輩,不會止步。本來他一定會到訪,我也準備好留客…大爭之時,瞬息萬變啊。”
涂扈探手于天,用指腹接了一片黑雪:“做生不如做熟,我總歸是更愿意面對老朋友。”
金曇度回望了一眼遠處的敵陣。
日月斬衰徹底顛覆了天時,而戰爭帶來了這場黑雪。中央天境已經被徹底地改變了。
素有海族第一強軍之稱的青鼎之軍,沉默地隱在黑雪下,像一座綿延的遠山。
山體深處淡淡的金光,正在解化兵怨,細細去聽,還有幾分若有似無的梵音。叫人心煩意亂。
“海族也是把最后的家當都搬來。”
“號稱滄海兵事第一的大獄皇主也便罷了…就連龍華凈土的龍香菩薩,都為兵戈事。”
金曇度心里細數著青鼎陣勢的變化:“不是早在諸圣時代,龍王就將龍華凈土放逐虛宇么?陰陽真圣當初留下分析的手稿,說這是保存火種的做法…怎么現在那位龍佛,連最后的傳承也不打算保留?”
他倒是不憚于直呼龍佛。
蓬萊道主的劍正指著呢!
涂扈搖了搖頭:“龍佛不僅謀殺世尊,還要以龍華替娑婆…娑婆龍域落在迷界的經營,就是祂這番布局的重點。等到娑婆龍域升華,龍華凈土德滿,再合二為一,祂就能建立中央龍華世界,力勝于今。”
“但蓬萊道主的朝蒼梧劍一直抵著祂,海族香火又有限…祂立足滄海,影響力根本落不到神陸。放于諸天,也漸消漸遠。”
“靠一個龍香菩薩,一個個小世界辛苦傳法,此世光而彼世滅…能經營出什么聲勢?”
“所以中央龍華世界始終成不了,如今滄海受創于中央,龍佛禪定于蓬萊…這種可能性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金曇度數到一半,不能再數。
他當然知道神冕大祭司執掌天知,行于“全知”道途,現在強得可怕。
但也不曾想到,都到了這種程度。
龍佛的謀劃,你涂扈都能如數家珍?
那還數個什么陣勢變化,講論什么兵法。就如蕩魔天君闖魔界,你橫推過去不就完了!
似是已經窺見他的心思,涂扈道:“中央月門已被擊破,現在這輪懸月,是因晦的惑知法。”
金曇度立時一驚,仰頭去看那中央懸月。
他當然不會懷疑涂扈的判斷,雖然怎么都看不出問題來。
“好胃口,也是好手段。”他有些失神:“隔得遠的不容易分辨,隔得近了時機已經浪費——能騙一個是一個。”
牧荊畢竟相鄰,雖然一直也有競爭,但北有魔族,南為中央,都是難以獨支的壓力。在這個共同的困境里,“合作”是更長久的前提。
他未必樂見荊國豪取神霄第一功,可對荊國的失敗,也不免感懷。
作為鐵浮屠之主,遠征神霄的主力,他更不能忽略這件事情所引發的連環影響。
“肅親王和蒼羽衙主守邊荒恐怕不夠…”金曇度斟酌著問:“是不是該召回王夫?”
牧國這些年來也是風波不斷。
草原王權壓神權的意義,更甚于景國除一真。但牧國的底蘊畢竟不如景國,不像他們流了半天血都流不干,剜瘡割肉還龍精虎猛。
一代代積累都填在蒼圖天國。
先死北宮南圖,后死鄂克烈。
圣武皇帝登天一戰,神國也為之一空。再加上莊襄皇帝的捐國…
青穹神尊的成功,確然讓牧國有了社稷永續的理由,不必再像荊齊一樣冒險上賭桌,但今冬燒掉的枯草,還需要等待一個耐心的春天。
王夫的天子劍橫絕宇內,但現今守在觀河臺,守在傷重的蕩魔天君身邊…
有關于蕩魔天君的傷勢,諸方諱莫如深,他作為隨征神霄的牧國高層,倒是從涂扈這里知道一些內情——蕩魔天君現在是近乎沉眠的狀態,根本與外界斷絕了聯系。
所以王夫才會如此緊張,引軍在彼,寸步不移。
陛下已經把國庫里珍藏的療傷神藥都送去觀河臺,云國那邊還斥巨資請動了亓官真…當然這一切都是隱秘行動。涂扈親自出手晦隱了相關情報,才使得觀河臺的消息撲朔迷離。
但觀河臺現在的拱衛陣容已經足夠,金曇度認為王夫守在邊荒,才有更大的戰略意義。
涂扈搖了搖頭:“王夫駐旗觀河臺,非有不可。”
“牧荊友鄰,邊荒我當承責。”
“神霄戰場,草原義不容辭。”
“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微斂眸光:“龍香菩薩為我所傷,當有所忌…當下戰場,還是有勞金帥。”
金曇度有瞬間的愕然。
這才知曉,涂扈已經人神兩分,有一身去了邊荒。
而他從始至終都未察覺。
難怪對于當下戰爭,涂扈一直沒有太大的胃口,自擊傷龍香菩薩之后就一直停在軍中——大概就是那段時間離開的。
“職責所在,我固當仁不讓。”金曇度斟酌著道:“只是我不明白。當前齊幟猶在,水族拱衛,還有那位暮扶搖…觀河臺難道就缺一柄天子劍?”
邊荒承責他能理解。
牧荊共駐生死線,歷來都是如此,互相支持防線。
幫荊國托底,好過讓其他國家伸手。
荊國降格對當下的牧國不是好事。
但王夫在觀河臺寸步不移,多少有些私事大于國事。眼下正是用人之時,牧國的頂級戰力也并不寬裕。
涂扈喟聲道:“不是觀河臺缺一柄天子劍,是沒有足夠的代價壓著,觀河臺必然生變…現世遠沒有我們看到的那么平靜。”
金曇度知道,涂扈肯定知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想了想,又問:“邊荒定會生變么?”
他還是覺得,神冕大祭司是不是可以先確定當下這場戰爭的勝利,將大獄皇主和龍香菩薩打落,再考慮邊荒的事情呢?
他是認可邊荒需要加強防御的,但也只是出于為將者的謹慎本能,提防魔族進一步打擊荊國,對邊荒戰事的規模沒有太大的預期。想著王夫若是能去坐鎮,問題就不大了。
畢竟魔界自己都千瘡百孔,那些知名的魔君或死或殘,即便沖擊邊荒,應該也沒有太強的壓迫力。
但涂扈的認知顯然不同。
這位神冕大祭司的聲音有些凝重:“如我所料不錯,魔潮很快會來。”
金曇度悚然一驚!
“魔潮侵世”和“魔族釁邊”是性質完全不同的事情。
后者每年都在發生,戰場總歸都在無盡流沙,有個三五位天魔出征,都是了不得的戰事,若有魔君坐鎮主持,即是千年大戰。
而魔潮…
唯有傾巢而出,整個魔界無以計數的魔物,都向現世涌動,才能稱之為“魔潮”!
魔族高層從不在乎陰魔的性命,陰魔也不知死。
他們不被當成具體的存在,他們匯聚在一起,是如水火般最無情的災難。
涂扈親鎮邊荒就有了必要性。
人神兩分之后,中央天境這邊想要奪得太大的勝果,也幾乎失去可能…神霄之功,只看“阿羅那”在曜真天圣宮收獲如何。
“真到了這種程度,魔界也要為之一空。而魔潮在當下并沒有荼毒人間的能力…”金曇度皺眉道:“那些魔頭圖什么?或者說…那位圖什么?”
涂扈看了他一眼:“多聊聊七恨沒有關系。讓祂分一點心也好。神尊正在找祂的錯處。”
“不過本次魔潮肯定不是七恨的命令,祂不可能直接干涉這場戰爭。應當是蟬驚夢和幻魔君的手筆——但你問的也沒錯,此事應在七恨算中,必須要考慮七恨的所求。”
“至于說目的…”
“蟬驚夢的目的很明確,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隱瞞,他要以急促緩,以死戰促久戰,甚至以戰促和。”
“七恨的話…我不能知。超脫不可度,我略窺一二的所謂‘天知’,也不過事后撿殘羹。”
他仰頭望向天邊的黑雪,像是正在向那位超脫之魔提問:“但我想,有沒有可能正在發生的,就是祂想要的。也許打空魔界就是祂的目的呢?”
金曇度沉默了片刻。
“說句不那么正確的話——草原當下沒有六合的機會。”
“神霄速決,并不符合牧國的國家利益。”
“姜述和姜無量道歧而同死,景帝仗劍宇內,已經沒有對手。”
“秦帝巍峨有余,四平八穩,然而霸氣稍欠。荊帝殺氣凜冽,明睿勇毅,可惜身在懸崖。”
“咱們的陛下和楚君都是新君即位,齊君更是倉促登臺,都還需要時間成長。”
“神霄戰爭一旦結束,中央帝國既除內憂,也斬外患,只怕…”
金曇度說到這里就停下。
他在這里點評六國君主,連牧帝都評價上了,多少是有些“言辭無狀”。但他捍衛草原的心,青穹可見。
涂扈深眸如晦,藏著人們無法看清的心思。
只是用神杖挑起簾來:“這樣的話不要再說。”
就此步入帳中。
帥帳的旁邊是神帳,隨征的金冕祭司在其間祝禱。祝聲給予草原戰士勇氣和撫慰,對抗那遙遠的禪聲。
金曇度獨自站了一陣,直到黑雪覆肩,才將頭盔戴上,按劍轉身:“鐵浮屠!”
忽律律。
哨聲四起。
現世第六的騎軍,人馬俱甲,黑雪中匯涌。
不聞呼喝,無有私語,只有蹄聲。
轟轟隆隆,好似山崩。
鐵浮屠之主騎上那匹最為雄壯的天馬,揚鞭道:“青鼎之名,犯諱神尊——我必熔之!”
血雨掛紅簾。
由此悵望的一切,都蒙上了紅色。
死的真妖已經太多了,大概這個世界也悲不過來。血雨愈稠,天地愈遠。
誰能分得清哪一滴血雨是為哪位真妖而泣?
麒惟乂已經感受不到世界本源的哀傷——傷痛到最后都是麻木,人族對妖界本源意志的入侵,也正在一場場切實的生死中拉鋸。
身上的傷口已經包扎好。
他張開雙臂,直視遠方,任由親衛掛甲。
“天息荒原已經被突破,接下來就是嘆息海。”
他的聲音穿過重重雨幕,落在封神臺。
“此乃血地,必不可失。”
“豪緣天尊身死玄龕關,嘆息海群龍無首,幾位守城的天妖不通兵事,我請求率軍前往。”
斗部天兵主帥麒觀應,當年是一百零一歲成真,轟動皇城。八十七歲成真的麒惟乂,更勝于他,被視為妖族不設限的天驕。
曾是天榜新王的魁首,后又躋身天榜,爭魁真妖之林。
人族妖族壽數不同,自不可同年而計。對諸天種族都有深刻研究的虎太歲,通過認真推演,得出結論——麒族的八十七歲,等于人族的二十三歲。
所以麒惟乂等于妖族的“姜望”。
以此類推,他約莫要在一百零九歲,至多一百一十歲,成就天妖。力勝諸代,冠絕麒族。
他本有信心。
在太古皇城,他曾宣稱要走出一條不同的路,真正兌現他的潛力。
可麒相林登頂的那一日,他眼睜睜看著這位被當做斗部天兵下任主帥的強者,焚于紅塵劫火。
那一日十一條絕巔路共舞一世,十一尊同時沖擊絕巔,一個人族姜望,十個妖族真妖…最后姜望劍橫其九,放行其一。斬斷了九條絕巔路,殺死了最后一個成就絕巔的麒相林!
而他…只能旁觀,只可仰望。
有些風景,言之不過爾爾,可仰之彌高,愈近愈知其遠。
他明白自己做不到。
或許在天資和毅力上他并不輸給那人,可是他差了經歷,差了起于現世的時運,差了那股泱泱大勢,時代洪流的推舉…更差那一秋成道、諸天登頂的自信和決意!
那是與無數天驕爭鋒,愈斗愈強,橫推同代所砥礪出來的無敵之勢。
而他的自信…在麒相林焚為劫火的時候,竟成劫灰。
這些年來,妖界風云幻變。鹿七郎、靈熙華都紛紛登上天榜,名不見傳的“隳”更是異軍突起,列名天榜第一。
唯獨是他這個曾經最被期許的天驕,漸漸銷聲匿跡。
這些年來說是修行,都是養心。
卸下戰甲,懸兵故園。孤旅妖界,觀山觀水,觀察這個他從記事起就想要逃脫,生長于此而從沒有真正注視過的家園。
放自我于天地,是行在更廣闊的囚籠。這座總也走不到頭的監獄,是他坐以觀天的井。
或許有一天,他能重鑄道心,破而后立,創造一個新的神話。
但那一天不會是現在。
他需要時間,但時間早就不站在妖族這邊。
有鑒于越來越險惡的局勢,妖族不得不提前發動神霄戰爭。
不得不把所有的潛力都燃燒在當下,去爭求一個羽禎所創造的可能——羽禎讓這種可能性存在,妖族需要將這種可能性實現。
而他麒惟乂,就是這種潛力燃燒的具體表現。
妖族別無選擇,他亦沒有二話。
那一日重摜舊甲,放棄未來,提前一步,走上了絕巔。
在神霄戰爭里,相較于一尊未來廣闊的真妖,妖族更需要一尊即時的絕巔戰力!
因為錯過現在,沒有未來。
似他這般“催化”的絕巔,諸天部族這些年涌現不少。大家都有默契的認知,要趕在神霄推門之前,積蓄戰爭本錢。
反觀人族,這些年都是按部就班地培養人才,恨不得每一位修行者的潛力都推演到極限。只是把年輕天驕丟到種族戰場,就有很多說拔苗助長的聲音…這么多年提前登頂的也就一個中山燕文,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非要算的話,牧國那邊因為王權神權之爭,內耗慘烈,故有幾個提前登神的。但青穹神尊坐鎮天國,神道并非窮途。他們只是換了一條相對落后的路,不像諸天部族這邊,是以斬斷未來為代價。
一個還有未來可以顧慮,一個只剩下當前。
所以妖族一定要拿命來拼。
他也理所當然地接替了已死的麒相林,在麒觀應遠征神霄之時,引麒族本部精銳,駐軍愁龍渡。
神霄戰爭如火如荼,他這樣的天之驕子,自然不能安坐。把族屬精銳都帶來,是打算在愁龍渡戰場有所建樹的。
可惜對于這場戰爭的想象,他遠遠落后了。
荊爭首功于月門,景求全勝于妖土。
匡命提槊而來,僅僅三個時辰就擊破妖族本陣,將愁龍渡的妖軍分割圍剿!更以道門秘法掩蓋整個戰場,隔絕信道。
他傷重而遁,以麒族秘法逃歸太古皇城,向妖廷示警,才有了蟬驚夢傳旨八域的反應時間。
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大家都說他盡力了,說他及時傳回消息,已是大功。
但他是麒惟乂啊!
他駐軍于愁龍渡的意義,難道只是一支殘破的信旗,一道悲劇的傳訊?
“沒有軍隊給你。”血雨中傳回蟬驚夢的聲音:“妖族已為最后的動員,全民皆兵,寸土寸戰。無不可失之地,無不可死之妖——太古皇城是最后的主力,我必須確保最終毀滅的力量。”
“自去可也。”麒惟乂已經披好了甲,抬步走到雨中。
麒族本就子嗣艱難,愁龍渡那一戰可以說打空了家鄉父老。
他恨不得死在戰場,但明白自己作為統帥的職責,不能死得毫無意義。
“既為死戰,既傾全族。當披甲先死于無甲,天尊先死于真妖,是天驕必死蕓蕓前。”
他的甲胄撞碎血珠,撞開大片的霧紅:“我這個景軍的手下敗將,再攖敵鋒,乃證妖族必死之心。”
“麒將軍!”蟬驚夢的聲音追在雨中:“有勞了。”
嘩啦啦,麒惟乂覆甲一拜,而后轉身:“有甲無甲,往而不往,是嘆息或不可嘆息。道也!我當橫于嘆息海。”
血雨中亮銀色的戰甲一閃而逝,恰逢驚電掠長空。
萬里不同天,黑雪赤雨各自飄灑。
然后在某個瞬間,寒雨兩剖,薄雪三分。點朱那沁殺魂魄的森寒,為這茫茫宇宙所感受,也影響了神霄世界。
越是本源強大的世界,越有“載物之德”。
現世可以容納絕巔層次的戰斗,甚至超脫者稍作約束也能籠斗廝殺。而在現世之外,一尊神臨就可以滅世。
朱批墨詔在宇宙裂隙里書寫不同的天意,只是些許紅光和玄光的暈染,就在改寫這個宇宙。
荊天子以弘吾昭意,用捧日懸威,憑神驕裂世,仗龍武奪死。
僅僅四槍!
帝玄弼不朽的道軀已經見裂,血色蔓延在冰晶般的外膚,如同瓷器的郎紅。是紅間著白,血間著雪。
荊天子當然也并不好受,他的裸露于外的皮膚,已經有許多被揭開的“口子”,膚口下的血肉仿佛并不存在,而是逸散著殺氣所凝的黑霧,有如淵幽洞口。
他們所征戰的地方已經并不存在。
所謂的“宇宙裂隙”,本就不是一處切實存在的空間,而是宇宙遭受限度之外的破壞而顯現的一種“創傷”…要經歷漫長的時光,才能有自我的修復。
它現在也被打沒了。
成為茫茫宇宙一道永久消失的傷痕。
在第四槍之后,唐憲岐和帝玄弼的戰斗已經不再受控。
每一槍過去,宇宙就永遠地消失一塊。
驍騎、射聲、赤馬、鷹揚,又是接連四槍。
載墨如意上的遠古妖文都被擊潰,墨綠色的如意竟顯幾分慘白。
點朱槍尖上的紅,也稀薄而淺淡,像是美人的紅唇于時光中褪色。
終于唐憲歧提槍“黃龍”,這一槍幾乎把帝玄弼卷進荊國邊境外那無盡的黃沙。四千年生死血戰,前仆后繼以拒魔。
黃龍非龍,乃“地怒”。非妖獸靈尊,乃文明之坎陷,國度之邊疆。
此槍是天子守邊!
以帝王的權柄與個人的絕巔槍術,將這“活的邊疆”,轟之為黃龍。
此刻唐憲歧怒發張飛,人推龍走,拒一切敵。
帝玄弼也不退讓,提著已經發白的載墨如意,迎著黃龍槍鋒走,越是踏步身越高,如登遠古天庭的天梯,到最后其身煌煌,好像填塞宇宙。
在那個極度輝煌的時代,妖族從不劃界。
因為所有已經存在和將會存在的,都是天庭的疆土!
荊帝天子守邊,妖皇帝者無疆。代表今世和遠古,人族和妖族,兩式對轟,徹底地改寫長章。
大漠龍吟恍惚存在,宇宙玄空真切消失。
大塊大塊的消失——
“啪!”
冥冥中有一重天境塌陷。
逃逸的天光交織出隱約輪廓。
到最后是一只代表天境的大手,它按下來,按停了大塊大塊宇宙份額消失的過程,按止了這件事情的蔓延。
誠然宇宙無垠,且在無限擴張,但唐憲歧和帝玄弼的這場戰斗,抹掉的是宇宙既有的部分,亦是不可忽略的創傷。
而這只覆手的歸屬,是一道難以形容的陰影。
祂歸為妖形,以蓮子黑眸為征。像是整個宇宙的長夜,巋然坐在宇宙的中心。
坐在黑蓮上。
左手撐膝右手覆,無邊的黑暗并不帶來凄冷和絕望,反而孕育著希望,給人寧靜和溫暖。
黑蓮對面也有一方嵌金刻玉的蒲團,或在其上,或在其下,總之是在對應的一個點。
并非蓮座與蒲團在不斷變幻位置,而是觀者對于它們的認知在不斷改變。
事實上端坐宇宙正中心的,是這方嵌金刻玉之蒲團上的道者。
那威嚴、堂皇、貴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
蓮座是在對應蒲團,蓮座上的無上存在是在追逐這道者,彼此互成因果,才顯得坐在了宇宙中心。
黑蓮之上坐禪者,摩訶蓮生。
其是當年熊禪師座下十大法王第一,亦是今日的妖師如來!
而與之對坐者,玉京道主。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祂手書!
妖師如來覆手,而玉京道主橫軸。祂們對峙,似乎一切故事的開始。祂們對坐,仿佛以此為宇宙的起源。
“誰先?”妖師如來問。
玉京道主只抬眸。
這一眼,明照宇宙,人心亮堂。
人神兩分,同時守在邊荒和神霄的涂扈,和所有參與這場戰爭的絕巔強者一樣,同時心知了此問。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魔族大軍,如黑色潮涌,覆蓋了黃沙。視野所及的世界,似乎只剩簡單的顏色——黑覆于黃而侵于碧。
青穹神教教團所喚起的神光,與滔天魔潮所泛起的魔光,正在天穹糾纏。
黎國傅歡已經來到了生死線,隨時準備出手。
赤馬衛大將軍慕容奮武還沒有松口,一身鸚鵡綠戰袍的春申衛大將軍袁邕,還在魔潮中廝殺,似要將人族疆土里鮮活的翠色,染進無邊的黑潮里。
牧國在幫荊國承擔壓力!
蒼羽衙主呼延敬玄也來到了戰場。
曾為草原三駿之一的完顏度,也顯為神降,現在是護法馬神“淵寧革”。與徹底登位“忽那巴”的那良不同,完顏度是憑借青穹天國的支持,才能短暫神降,但也能推動“淵寧革”的力量。
在涂扈的天知里,隱秘退潮,真相浮島——
妖師如來的問題很簡單,很關鍵,也很沒有意義。
祂是問,唐憲岐和帝玄弼的生死對決,究竟是誰先動用了超脫層次的力量,抹掉了這場神霄戰爭的意義。
就在剛才那一式黃龍里,唐憲岐和帝玄弼都動用了絕巔之外的力量,對整個宇宙都造成了巨大的損害。
之所以說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為超脫層次的對決,時間已經不被考量,先后也是一個悖論。
在宇宙被抹空的那些段落里,他們把唐憲歧推動的每一槍,定義為現世流時的一天。以此作為錨點,接續自己存在于宇宙里的力量。
唐憲岐和帝玄弼都感受到了生死危機,認知到自己無法殺死對方而獨存。
說是對決于超脫之下,可到了真正分生死的那一刻,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舉國勢而傾族運。
究竟是誰逼得誰往前走,誰迫不得已違規呢?沒法去論。
非要說個先后,只能說是“同時”。
唯一能確定的是…
他們都驗證了自己的決心!都有不惜一切的勇氣。都可以為了身后那些推他們為帝為皇的存在,奮死于此,永消宇宙。
直到最后一刻,也沒有怯讓半分。
果真“不設限”。
妖師如來的問題沒有意義,但意義在于提問本身。
談,還是掀桌?
爭論先后對錯,還是都別活了,一了百了?
涂扈隱隱感到,似乎還有未知之意,這感受如塵翳染在他的心頭。但超脫的世界,非當下天知能達。
玉京道主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任何一個犯規的超脫者,都會出現被對殺的可能。
但妖師如來是沒有被抓到任何手尾的。
唐憲岐和帝玄弼也不能簡單地一消了之。
且不說二者消名所產生的巨大空缺,對這場族運大戰的顛覆性影響。
單就一點——超脫論外。他們都擁有超脫層次的戰力,所以他們都不可以被自己之外的存在放棄。
“道不可道,名不能名。以名而及,以力而往…分明是帝玄弼先推動的超脫力量。”玉京道主最后說。
妖師如來收回覆手,順便將那卷《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接在手中:“那就有得爭了。”
蓮座蒲團竟不知誰柱寰宇,但諸天都因之懸立。竄行宇宙的槍芒雷霆,被一道一道抹去。一地零落后,如此細心地打掃。
朱批已洗盡,墨詔被封回。
唐憲歧回到了計都,帝玄弼也回到他的太古皇城。
只是被他們打掉的宇宙份額,無法再恢復。
就像御書房里涂抹的那些奏章,就像那些字句所承載的不能再回來的戰士。
“所以,暫且就這樣了嗎?”
酒館張揚的旗幡下,五官柔和的白面書生,咕嚕咕嚕,豪邁地飲下一碗濁酒。
他飲則鯨吞,坐而優雅。
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嘴:“讓戰爭的意義歸于戰爭,神霄的意義歸于神霄。”
“諸天萬界一切戰場都暫止于既有。”
“讓神霄勝負來描述這場戰爭的終篇…哈!”
一口酒氣這才吐出,起如霧中飛龍。
這座殘破的妖族小鎮里,唯一還保留了些輪廓的,就只剩這座酒館。
他飲的也是最后一壇酒。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間,沒有一個活動的身影。
舉刀的妖族都已戰死。
棄刀的妖族都被運回文明盆地。
一個妖族在相關陣法的養護下,可以養很多的妖獸,取很久的丹。
殘城,橫尸,濁酒,書生。
若要應景,該吟些“興亡百姓苦”。
但祂只說——
“好酒!”
從長街的那頭,橫七豎八的妖族尸體間,走過來一個豪邁的漢子。
祂大步地走,緩慢地看。
祂一個念頭能夠察知這里的所有,可以洞悉一顆微塵的前世今生,可是祂選擇用眼睛來看。
祂超脫無上,神通廣大。
但關于這場戰爭,祂唯一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城破人空之后,搬開瓦礫,豎起了那支繡著“酒”字的旗幡,在廢墟里撿起一壇酒。
現在那壇酒,半數進了嬴允年的肚子。
“好在哪里?”祂問。
白面書生瞧著斯文,聲音都很溫潤:“苦澀,渾濁,鮮活。”
豪邁漢子道:“進了你的腹中,已經不能再說鮮活。”
嬴允年感受了一陣酒的余味:“殺之食之,不正是戰爭嗎。”
一位超脫者漫長的一生,經歷了多少故事,最后也超脫于那些故事之上。
但故地重游,即便是柴這樣的存在,也能咀嚼現實的重量。
這地方祂來過,這酒館祂飲過。
現在這些都沒有了,好像祂的生命里,有一段故事也永遠翻篇。
“是啊,戰爭。也不知這筆賬怎么算,是賺還是虧。”柴邊走邊道:“我總是不會算賬。”
當年就在這間酒館里,祂多給了幾枚五銖王錢,幫一個潦倒的劍客買酒。
后來那位劍客…以命還贈。
嬴允年只是微笑:“至少你賺了。不然那里掀了桌,我只能在這里打死你。”
柴看著祂:“若真到那一步,世上只會剩下一個姓嬴的。也或許一個都不剩。”
嬴允年笑容不改,只是將喝干凈的瓷碗倒扣,扣在只剩半截的方凳上——祂以此為酒桌,已經細品了很久。
現在酒興已盡,殺興未酣。
“你們的機會越來越少。”祂說。
柴慢慢地走近:“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越來越少的機會里,有越來越大的期望。”
嬴允年不置可否,只是站起身來:“該讓宗門和其他國家進場了。”
祂抬步往鎮外走,一步已遠于天外天:“諸天的其他族群,也到了出力的時候。”
柴停步在酒館外,仰看那酒幡,望之獵獵如戰旗,舔了舔干裂的唇:“下一個回合開始。”
祂沒有保住祂的酒。
這座小鎮的妖族,也永遠失去了他們的家。
但戰爭還沒有結束。
但有一息尚存,誰又甘認此篇?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帶走了茫茫的人潮。
景軍的這一次潮退,直接撤離了嘆息海。
麒惟乂披掛著零星的幾片甲葉,露出火燒斧鑿的妖軀,在嘆息海邊境的靈雨城,停下了他的祥云。
這朵祥云已經被嚴重污染,半黑半灰還帶著血色。
他當下自是沒有閑心去管。
“結束了嗎?”
嘆息海的豬遒睜著僅剩的一只眼睛,看著緩緩撤退的人族軍隊,有幾分躍躍欲試的兇狠。
豪緣在時,他是嘆息海底隱修的天尊。豪緣死了,他是寸土不讓的豬族戰士。
同樣宣稱“不讓”的另外兩位天妖,已經被殺死了。
就像蟬驚夢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所說——“生則以身保家,死則以身沃土。”
麒惟乂始終沒有放松警惕,當然他也沒有找到銜尾追殺的機會,畢竟景軍只是后撤戰線,不是敗退。
對面的景國名將,絕不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戰爭從未結束,只是戴上一層新的面紗。”他說。
但凡妖皇在跟荊天子的對決中稍讓一分,有一絲一毫的和緩念頭。
抑或妖土的全面動員有一點遲疑,沒能緩沖景軍的突襲…
妖族就沒有第二場的機會了。
同樣的,但凡月門戰場荊國那邊有一點退縮,抑或在這妖族戰場,景軍的進度能夠再慢一點。
諸天聯軍就能夠保留一定的優勢進入下個回合。
現在只能說,戰爭進入了長久相持的階段,但諸天聯軍驟開神霄的先手優勢已經被抹去。
荊國保留了部分月門勝果,神霄時序與現世對齊的前提下,接下來會是一個長期放血的過程,諸天聯軍很難找到翻盤的機會。
短短八天時間,景國在五惡盆地之外建立了七座大城,兵鋒最盛之時,幾乎占據嘆息海一半的地盤——全憑著嘆息海妖族一刻不停地反抗,假意被俘者的自爆,假意投降者的投毒…麒惟乂他們才守住了最重要的靈食海域。
供應整個妖界四成以上靈食的嘆息海,是妖族一寸都不能放棄的血土。
這也是戰爭進入久持階段,匡命直接退出嘆息海的原因。
但凡他敢駐軍在此,妖族的反抗絕不平息。
而退回天息荒原的這一步,就停在一個非常難受的點——不拼回這些領土,必然心有不甘,但已經被掃蕩干凈的天息荒原,好像又不應該再填入太大的犧牲。
最重要的是,景國的七座大城,已經在天息荒原矗立。
由此蔓延開的軍堡,亦在源源不斷地鋪設。
景國已經準備打防守戰,在天息荒原占據地利了!
“不能讓他們就這么走了。”豬遒嘶聲說:“他們毀掉了那么多靈圃,殺了那么多戰士。”
“你往天息荒原看。”麒惟乂說。
“我的眼睛被打壞了,看不到那么遠。”豬遒的恨聲里雜著苦澀。
麒惟乂抬手一指,妖光落在他肩上:“你可以感受那些靈光。”
豬遒沉默了。
天息荒原上屹立的,不僅僅是七座高墻厚壁的大城…更是配套了七座建設完畢、已經極限啟動的護城大陣!
景國這是要干什么?
“如果不想他們就這么走,那就是要多送他們一些戰利品——”麒惟乂回身吩咐:“傳令下去,修繕城池,清點損失。讓弟兄們再堅守一陣,很快就會有休息的時間。”
以年歲資歷論,豬遒當然為長者。
但麒惟乂的軍事能力和個體戰力,都已經在這場戰爭里得到檢驗,嘆息海能撐到這一刻,他功不可沒,所以豬遒也信服他的決定。
可再堅固的理智,如何框住這恨心?
豬遒將他只剩半邊的八字胡狠狠揭下,抹過迅速冒出的血珠,轉身往城里走。
麒惟乂仍然佇立高墻,仰看天空看了很久。
朗朗晴日有星光。
天空二十八宿圍金陽。
他揭下左臂上掛著的最后一枚甲片,將之丟入茫茫的海——
“不知明日是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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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