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諄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美德,在別人眼里一錢不值。
“我們總是太善良,總以為自己的真心能夠換來回報。”孟紹原緩緩說道:“可善良,你得對人用,對畜生,沒用。咱們總說以德報怨,可下一句是什么?是何以抱報德。
在我看來,日本人很好的抓住了你們的心理,不,是大多數人的心理。在最困難、最絕望的時候,忽然有人對你伸以援手,你會感激涕零,你會認為他是你的恩人。雪中送炭,是嗎?”
說到這,孟紹原撇了撇嘴:“他們不是雪中送炭,你們是一群就快要餓死的人,即將墜入萬劫不復深淵,而他們呢?坐在那,品著小酒,看著你們窘迫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然后扔給你們一點殘羹剩飯,你們于是認為這就是你們的恩人。
耿諄,我看你是書香門第出身,國難當頭,棄筆從戎,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你,可讀書人,有些想法或許和我們不太一樣。你們還要顧慮仁義道德,還要講究禮義廉恥,和平時代,這些都是真正的美德。可在敵人面前,會讓你們死的比任何人都快!”
從來沒人和耿諄說過這樣的話。
從來沒有!
很難聽,但每一句都是孟紹原到肺腑之言。
“可是…”盡管內心已經被觸動,可誠如孟紹原所說的那樣,出生于書香門第的耿諄,可以在戰場上慷慨赴死,可以為了國家民族不惜拋頭顱灑熱血,但有些認知卻是一時半會很難改變的:
“我仔細觀察過石川忠助和越后谷義勇,石川64歲,越后谷才只有17歲,他們似乎,似乎…”
“似乎不像壞人?”孟紹原幫他說了出來:“我去過中國,認識了一個軍統特工,代號‘少爺’,據說有點厲害…”
他說的當然就是自己了。
“‘軍統七虎’,‘盤天虎’孟紹原?”耿諄脫口而出。
孟紹原倒是一怔:“你聽說過他?”
耿諄終于笑了笑:”我是民國33年被俘的,之前的戰場作戰,經常聽到他的名字。空閑下來,那些說書的,總會說一部‘軍統英烈傳’,里面總會提到‘盤天虎’孟紹原!”
他可不會知道,那個大名鼎鼎的“盤天虎”孟紹原,就死此時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美軍上校!
孟紹原也不禁有些得意,可隨即面色又變得暗淡下來:“是啊,總能聽到他的名字,我認識他也是因為中美合作在重慶結識的。他曾經告訴過我一個故事。
他有一個老師,為他培訓輸送了大量的人才。這些人才,幾乎個個都是忠心耿耿,鐵血漢子!很多人,都犧牲在了隱蔽戰線。幾乎,幾乎…
這些他老師培訓出來的人才中,有一個叫馬岱的,就背叛了孟紹原,并在重慶進行了刺殺,可這卻還不是最兇險的,讓孟紹原陷入絕境,十死無生的那一次在上海…”
他點著了一根煙,手竟然不自覺的顫抖了一下:“那個人叫張遼,啊,這些都是他們的代號。張遼是孟紹原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他對他孟紹原的了解,比了解他自己更加了解。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叛變了。
那是孟紹原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在上海公共租界,在華爾登路,他被團團包圍,根本沒有任何突圍的可能。甚至,他和他身邊剩下的最后一個衛士,已經子彈上膛,做好了殉國的準備。沒有希望,只有絕望…”
民間故事里,“盤天虎”是無所不能的,耿諄所有對于“盤天虎”的認識,都出自于這些民國傳說。
這樣兇險的一幕,他根本聞所未聞,忍不住問道:“他,后來呢?他是怎么脫險的?”
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盤天虎”孟紹原,從來都沒有被日本人擊敗過,也沒有哪個日本人,能夠啥得死他。
孟紹原沉默了一下,說道:“無數人用自己的生命,前赴后繼。有個叫唐自環的,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有朝一日孟紹原遇到了危險,替他去死,他也做到了。為了讓日本人徹底相信他就是孟紹原,他甚至把自己燃燒在了火海中…
有個騙子,真正的靠行騙為生的,平時膽小如鼠,可他主動找到了日本人,把日本人帶到了一個相反的道路上,只是為了幫孟紹原爭取一點撤退的時間。日本人處決他的時候,他嚇得渾身哆嗦,可就是死死咬著,沒有出賣孟紹原…
有一群青幫弟子,為了突破日本人的封鎖線,幫孟紹原撕開一個口子,他們身上綁滿了炸藥、手榴彈,一個接著一個往前沖、再往前沖。一聲聲的爆炸,他們就這么靠著人命去填,真的幫孟紹原撕開了一個缺口…”
盡管沒有親身經歷,可耿諄發現自己已經熱淚盈眶。
這些,都是什么人啊!
這些,都是什么樣的英雄好漢啊!
“這才是孟紹原,一個最真實的孟紹原。不會飛檐走壁,不能力敵萬人。他會遇到危險,他也一樣會死。”
孟紹原出神地說道:“就是靠著這些人的不畏生死,才讓孟紹原脫險了…啊,我好像有些跑題了,孟紹原一直生活在隱蔽戰線,特殊的工作性質,必須要讓他謹慎再謹慎,可即便如此,他也一樣會被人出賣,還是他身邊最信任的人…”
他看向了耿諄:“所以,現在你還認為,日本人,不會出賣算計你們這些戰俘嗎?”
耿諄沉默了。
孟紹原并不生他的氣,因為他太了解了,當人在絕望里的時候,有人向你伸了一把手,你會無限的信任這個人。
但他們并不知道,伸手的這個人,其實不是想要救你,而是要把你拖到一個更深的深淵中,然后,徹底的將你和你的同伴吞噬。
“向存華沒有死,不是他運氣好,更加不是日本人仁慈了。”孟紹原繼續說道:“而是,他還有靠山,還有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
“我明白了。”耿諄忽然說道:“也許,我真的有些幼稚,也真的太容易輕信別人,但我想,我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