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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你在批評我,但批評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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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素醫院這邊做完手術後,王紅就第一時間給邊防工安通報了手術成功的消息。

  「手術已順利完成,患者目前生命體徵穩定,已轉入ICU監護。請組織上放心。」

  在行政領域,王紅已經很成熟了,方方面面的已經是一個合格的院辦主任了。

  本來手術完成以後,剩下的事情,張凡也就不怎麼操心了。結果第二天,張凡剛泡了一杯茶,還沒來得及喝一口,辦公室門就被敲響了。

  「進。」

  江博士推門進來,懷里抱著筆記本電腦,另一只手還夾著一摞列印好的A4紙。

  「院長,論文初稿我昨晚趕出來了,您先看看手術步驟這一塊,我按照手術記錄還原的,您核對一下有沒有出入。」

  說著話,他就把筆記本打開,屏幕轉向張凡。

  張凡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圖表,頭皮有點發麻。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還是快槍手啊,我先看,看完了給你再說。」

  要是其他人估計就放下筆記本離開了,結果江博士一臉的焦躁。

  「院長,我標注了幾個需要您確認的細節。第一個,門靜脈取栓口的位置,手術記錄上寫的是右支前壁近分叉處,但我在術中錄像里看到,切口實際離分叉的頂點大約有八毫米。

  這個偏差會影響到術式描述的精確性,我建議寫分叉部以遠0.8cm處右支前壁縱行切口,更準確。」

  張凡愣了愣,眉頭微微擰起來,倒不是沒聽懂,恰恰是聽懂了。

  八毫米,他自己開的口子,他當然知道在哪個位置。

  那個切口,是他刻意從分叉頂點往下退了一段距離落的刀。

  離分叉太近,縫合的時候難免牽拉主干管壁,甚至會影響到左支開口。

  這是他手上那把刀早就刻在肌肉里的分寸。

  他要愣的,是這個八毫米要寫進論文里這件事本身。

  張凡看了看屏幕上那行英文,又看了看江博士,開口:「這個距離,是我有意留的。太貼分叉,縫線一收緊就會扯到左支開口,術後左肝血流就會受影響。八毫米是安全距。」他頓了頓,「但這有什麼好寫的?做手術的人都知道位置要避開分叉。」

  「審稿人不知道。」江博士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個病理診斷,「您知道,您主刀的醫生都知道,但看論文的審稿人可能是統計學家,可能是實驗室出身,他不上臺。

  他只看到文字上寫著近分叉處。什麼叫近?五毫米算近,十五毫米也算近?他們會質疑定義不精確。

  我們要寫出分叉部以遠0.8cm處右支前壁縱行切口,哪怕只是讓審稿人少一個提問,這篇論文就少一個被拒的理由。」

  張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這些東西已經像是他骨頭里自然生出來的,但現在要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來寫給別人看,他覺得又麻煩又沒勁。

  他沒有反駁,只是憋出一句:「…行,你改吧。」

  江博士沒有立刻動筆,又翻到下一頁:「還有出血量的問題。您手術記錄上寫的是術中出血約600ml,但我核對了麻醉單和巡回護士的記錄,吸引瓶總液體量是2400ml,沖洗量是1800ml,差值確實是600ml。

  可是紗布稱重這一塊,我發現了問題。」他指著表格上的一個數字,「手術中共使用濕紗布38塊,干紗布12塊,按照標準算法,每塊濕紗布含血5到10克,干紗布含血10到20克,粗算下來紗布吸血量在310到420克之間。如果把這些也算進去,實際出血量應該是900到1000ml,不是600ml。」

101看書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超方便 全手打無錯站  張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紗布吸血量本來就沒辦法精確測量,600是吸引器數據估的,臨床上這很正常。」

  「臨床上正常,論文上不行。」江博士推了推眼鏡,「尤其是寫出血量約600ml,審稿人拿到麻醉單和器械護士的原始記錄,一比就發現對不上。

  要麼我們統一把出血量改成約900ml,把計算方法寫進方法學部分,要麼就解釋為什麼紗布吸血不計入。

  我的建議,是用吸引器加紗布稱重的綜合數據,寫成900ml,這樣更嚴謹。」

  手術,其實就是一個數據化的博弈。

  這也是為什麼醫學,必須是理科生,而不能是文科生的緣故了。

  一臺手術的出血量是多少,往往都是估算的,比如全透的紗布含血量是多少,半透的紗布含血量是多少。

  這都是估算的,或許大家覺得,這個沒必要,你都估算了,還算個錘子啊。

  其實不是的。

  估算出血量是評估,但評估後面跟著一大堆的博弈手段。

  比如估算出血500ml的時候,術中需要補充多少晶體,多少膠體,心臟負荷承受的住不,患者會不會出現休克。

  這一系列的問題就接踵而至了。

  什麼是晶體,這玩意通俗的說,就是氯化鈉,氯化鉀這一類的無機鹽溶液。

  而膠體呢,則是以蛋白為主的溶液。

  這里面估算的時候非常粗糙的,感覺像是兒戲,但給藥的時候,又格外的精細,往往一個醫生水平的高低,這個時候就能體現出來。

  因為很難精準量化的時候,就立刻能拉開醫生之間的水平。

  江博士的問題特別多,「第三個問題,手術時間軸。我這里根據手術室記錄還原了一下,您過一下。」

  他把屏幕上的表格展示出來:

09:14手術開始09:22開腹完成  09:38右肝游離完成…

  手術結束!

  「總時長4小時37分鐘。對一個新術式來說,這個時間很短。但我覺得有一個地方值得質疑:從切開門靜脈到取栓完成只用了3分鐘。

  這個速度很快,如果寫進論文,可能會有審稿人質疑,認為取栓不夠徹底,或者操作過於倉促。

  我建議在這里補充一段細節描述,說明為什麼能在3分鐘內完成,比如術前影像明確顯示癌栓形態規則、邊界清晰、沒有粘連,加上術中超聲實時定位,使取栓一次性完整取出。」

  張凡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想到盧老爺子那句話。

  「沒經過系統的科研訓練,你連個像樣的論文都寫不好」,當時只當是老師操心,他也就嘿嘿一笑就過去了。現在回旋鏢準時準點地砸在自己後腦勺上,又麻又疼。

  他說:「時間短,是因為我們前面劈肝劈得好,把術野暴露充分了。你寫進去吧。」

  「還有一個問題,手術的這個窗口期的界定標準是什麼?左肝體積增長到標準肝體積的百分之四十以上,是通過術前CT三維重建來評估的,這個沒問題。但兩到三周這個范圍是怎麼定的…」

  張凡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脹:「依據是…他的腫瘤包膜薄,腹水量大,破裂風險高,等不了六周。這個結論是從影像和查體上得出來的。」

  「那應該寫上去。」

  江博士直接就在院長辦公室里開始辦公了。

  「這是術中照片序列。我選了其中六張,覺得有代表性:開腹後全景、右肝游離完成、肝實質劈離進行中、門靜脈右支切開取栓、取出的癌栓、左肝灌注後的顏色對比。

  但是,取栓那張照片有點模糊,能看清血塊但看不清切口位置,我建議手術時集中在取栓階段多拍兩張清晰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張凡的目光從屏幕移到江博士臉上,江博士正盯著屏幕,完全沒有注意到張凡的表情,還在用筆尖在列印稿上勾勾畫畫:「接下來就是討論部分,我已經列了一個提綱…院長您要不要看一下?」他說這話時語氣克制,但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光。

  張凡沒有接提綱的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江博士,你上過臺嗎?」

  江博士的筆尖停住了:「上過,但沒主過刀。跟過幾臺胃切除和膽囊,主要做術後的數據記錄和隨訪。」

  「那我問你一個事。」張凡的語氣不像在考他,倒像在自言自語,「病人進手術室的那一刻,麻醉誘導完,你打開腹腔之前,你心里在想什麼?」

  「在想…解剖結構,手術入路,預案。」

  「我在想這個人能不能活著下去。」張凡說,「結構、入路、預案,這些在術前我已經想了無數遍了。站上臺的時候,我腦子里只有一件事:不出血,不失誤,不讓他死在臺上。

  至於那個口子離分叉多遠、吸引瓶里的血量怎麼算,手術沒做完之前,這些東西在我腦子里排不進前三。

  你明白嗎?」

  江博士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我明白,這就是臨床和科研的差別。

  您在現場的時候,所有的決策都是即時的,靠的是經驗、手感、對解剖的直覺,來不及把每一個動作和理由都翻譯成文字。

  但論文不一樣。論文要把您腦子里那些即時的、感性的、甚至可以說是本能的判斷,一個字一個字地轉換成可以被別人復制、驗證、引用的邏輯鏈條。」

  「所以你問我的那些問題:這個口子為什麼開在這里,為什麼是八毫米不是一公分。」

  「這就是為什麼需要我,我不上臺,我不需要做那個一秒鐘的臨床決策,但我可以站在您的手術做完之後,替您把您的手曾經做過的事情,一條一條地理成別人看得懂的邏輯。」

  張凡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我怎麼覺得你這話像是在說我這個人不擅表達。」

  「不是不擅表達,是您的表達體系是臨床語言,而論文需要的是科研語言。您說八毫米是安全距,這是臨床經驗,有道理; 但論文要寫的是此處距離分叉部0.8厘米,可避免縫線牽拉左支開口引起狹窄,這是可以把理論依據和風險機制都呈現出來的科學陳述。

  您不是表達不好,是您根本不需要向手術臺之外的任何人解釋,但論文需要。」

  張凡聽到這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什麼話都讓你說完了,明明是在批評我,但我怎麼聽著挺高興呢!」

  江博士憨厚帶著羞澀地笑了笑。

  張凡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較真到有點軸博士,「行,你今天下午能改完嗎?」

  「能,我改完拿來給您看。還有,院長,我想把論文先上傳到bioRxiv上。」

  「有這個必要嗎?就是一個手術方式而已,還沒有任何的專利生成。」

  江博士聽完,苦笑著搖了搖頭。

  bioRxiv這玩意是干嘛,這個和國內的浪淘沙一類的網站是差不多的,浪淘沙是大北清華他們聯合大魚村的一些公司弄的。

  就是論文還沒正式期刊同行評審、見刊之前,上傳論文初稿,拿到時間戳,鎖定學術優先權,用於證明我們在這個時間就完成了這項研究。

  學術圈的抄襲,或者提前發布,在現在越來越嚴重,江博士這才有這麼一說。

  而張凡覺得沒必要,一句話,就讓江博士苦笑了。

  張凡覺得沒什麼,但讓江博士來看,這尼瑪就是赤裸裸顯擺了。

  近十年,隨著人體解剖框架、大部分疾病的根治原則,基本已經被前人做完了。

  現在外科很難再發明一種以前完全不存在的根治邏輯的手術,更多是:同一疾病,換更小切口、換機器人、換新器械,優化操作步驟。

  說人話就是,路已經讓前任走完了,現在大家走的路,無非是汽車,火車,飛機,火箭的區別。

  外科黃金爆發期是20世紀中期,1940–1990左右,這是張凡師父師伯師爺他們這一代的,而近十年以來,幾乎可以說,沒有產出過范式級的手術。

  所以,江博士才如此的重視。

  至於張凡,說是科研圈的外行,都有點夸大了,因為他就不是這個圈子里的人,所以,他才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行吧,你看著辦,你看,現在也沒事了,你去弄,我也去忙了。」

  張凡有點不是很耐煩地打發了江博士。

  然後溜溜達達地去了手術室,昨天手術做得很爽快,他想著今天看能不能繼續有一臺兩臺的。

  結果,人剛到外科樓下。

  就遇上了一大群人,一群護士長帶著自己科室里年輕的醫生和護士嘰嘰喳喳地。

  「哎呀,院長怎麼又發海魚了,這次一人又三箱子,這個三文魚,我都不知道怎麼弄了,這玩意蒸著吃煮著吃都不好吃啊。」

  沒錯,茶素醫院八月十五和國慶的福利到醫院了。

  老陳站在卡車的車廂上,一邊發,一邊和護士長們開玩笑:「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知道不知道,這三箱魚就得兩千多。

  你不愿意吃,拿回去給你小姑子吃啊。」

  「我才不呢…」

  當天中午,當一群群人扛著提著福利出了醫院門口的時候,醫院對面小花園里跳廣場舞的大媽大爺們又開始拍著大腿罵人了啊。

  就在茶素這邊歡聲笑語歡度節日的時候,自然期刊的辦公室里,一個編輯拿著江博士發在bioRxiv的論文找到了自己的主編。

  「BOSS,看看這篇,是茶素張的。」

  「哦,茶素張的?數據大嗎?已經發過來了嗎?」

  「不,只是在平臺抓取的,您當初說要注意茶素張的論文,我也是早上才看到。」

  「哦?有新專利嗎?」

  「并沒有,不過是顛覆式的手術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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