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壟斷級別的藥企面對張凡是耗子吞天,無從下手,如果說張凡在手術上的造詣,對于這些企業或者這些企業身后的家族來說,并不是唯一性的。
真正讓他們難受的反而是張凡引領的研發,比如結核疫苗,茶素研發成功后,直接就成了強制免費性公益疫苗了。
尼瑪藥企氣的肚子都開始疼了,強制就強制把,可尼瑪怎么能免費呢。
或許大家不是太了解這個流行病,咱們眼里的一些小卡拉米疾病,出了國門就未必是小卡拉米了。
最簡單,比如結核,不說其他國家,就老美邊上的老墨,這個玩意到了現在這個時代,仍舊無法控制。
結核藥物都便宜的尼瑪不能在便宜了,但老墨那邊仍舊算是大殺器。
還有大家喜聞樂見的丸子國梅毒,現在很多人打野食,都要掰開腿看一下,有沒有梅毒,雖然說絕大多數人就算見到一期梅毒,也認不出來,可這玩意在華國連打野食的都在意。
而丸子國呢,尼瑪有些年份這玩意幾乎都成流感了,竟然能形成區域性的小爆發。
這里面,就有壟斷性的藥企的功勞。
因為現在,全世界的藥物研發已經不是早些年的模式了,現在通俗一點,就是金融化。
比如強生牛逼不牛逼,那可太牛逼了,這家伙甚至可以說比某些小型國家都牛逼。
就這么牛逼的一個藥企,長達十幾年的新藥上市中,沒有一款是100%自家研發的。
他們怎么操作的呢,就是收購,以前是重研發,現在是資金流。你張三有了一個想法,并形成了論文,人家直接掏錢買斷。
甚至現在都有一種首付款模式的研發,比如有個小公司研發某個藥物,成功與否,在兩可之間,這種壟斷性的公司,就先付一筆資金,就像是蓋樓一樣,先弄個首付款。
買樓的是弱勢群體,尼瑪爛尾不爛尾的,金主一點辦法都沒有。
可他們藥企就不一樣了,你一塊錢干的事情,干出了五毛錢的功效,對不起,人家直接連人帶項目就給你吞并了。
如果一塊錢,你干出了兩塊錢的效果,那么第二期資金又進來了。
這玩意里面的套路太多太多,反正就和上癮一樣,你不吸還不行。你說你是為了科研,為了人類的進步,就是不吸他們這一口。
這玩意也簡單,人家國家也是有渣土車的。
所以,現在的頭部藥企,在研發上,已經是金融流了,他們就像是收割韭菜一樣,每年拿著錢把新生的研發機構,用錢早早就砸死在胎盤里,他們還能順手發筆財。
但面對張凡的時候,就沒有了辦法。
用賈蘇越的話來說,張黑子土的要死,他根本就不羨慕金毛所謂的奢靡生活,別說去金毛了,他現在輕易連茶素都不出。
金毛的壟斷企業能怎么辦?
他們對于其他研發者的手段在張凡身上一點作用都沒有。
按照他們的操作方式,對于張凡這一類的人,大概有三種辦法。
第一種就是收買,給點錢,這種級別最低,大多數都是一次性或者稍微耐用型的,大概的地位就是:天津的得失,是在幾個偷雞摸狗的間諜嗎?
對于一個國家來說,或許幾個偷雞摸狗的不算啥,但對于一個小公司,對于一個剛起步的研發小組,別說幾個了,出了一個就是滅頂之災。
第二種就是合作型的,我公司有個止痛藥,能讓人上癮,但我想當常規藥物賣出去,怎么辦?
那就找合作的,找一些頭部的學閥,給錢,給妞,你小老婆生的兒子見不得光,我給你安排在二奶島上,你老婆想去見識見識外面的大世界,我給你安排,保證想多大有多大。
然后,你就給我去吹噓,說我的藥物好,我的藥物不會有副作用。
最后一種,也是最可怕的,就是引領型,輕易不讓你站臺,也不會讓你干偷雞摸狗的事情。
就是一個勁地出錢出力地讓你出名,讓你做實學術地位,然后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甚至是帶頭人。
這種是最可怕的,平日里道貌岸然地,但一旦屁股是歪的,破壞力是巨大的,不說其他,光徒子徒孫帶出一群歪鉤子的,然后順帶著徒子徒孫占據某個領域的某些重要點位…
當年這些企業剛開始的時候也想把張凡發展成合作對象,畢竟年輕人嘛,想上走的意愿肯定是強烈的。
結果,尼瑪這個貨賴在茶素一動不動的。
然后隨著茶素醫院的發展,他們想和張凡進行第三種的模式,可更氣人的出來了,張凡根本不混這個所謂的圈子。
最可氣的是,這個貨是個狼心狗肺,有用的時候,張嘴就要,什么你的核磁了,什么你的設備了,當年為了打動張黑子,人家把西門子實驗室級別的核磁都送來了。
結果,貨到地頭就不認賬了,什么你的我的,尼瑪這是你捐獻的,還是無償的。
在張凡頭上,他們真正的算是領略到什么是提褲子不認賬了。
往往這種情節下,藥企一般就會對家屬玩點心眼子了。
不怕你沒愛好,七大姑八大姨的全給你安排進常青藤,就連你的三胎姑姑都能弄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你就說動心不動心吧。
到了張凡頭上,尼瑪沒用。
四個老人就不說了,開個破捷達就已經覺得人生輝煌了,然后留在農場當老農民,別說出國了,連農場門都不出。
然后就是張凡妹妹了,本來覺得學金融了,肯定要去見見大世面,然后…
結果這個妹子和他的土哥一樣,尼瑪就一點點見識都沒有,各大銀行的offer任由她挑,好嘛,她竟然就窩在學校當個助教,還尼瑪連科研項目都不申請。
這尼瑪按照有個這么厲害的哥哥,你不應該起飛嗎?
人丁單薄的好處也體現出來了,張黑子家就這么幾個人,還都這么沒見識。
這就讓這些藥企破防了。
所以,掛著張凡名字的論文一出現,就被重視起來了。
一部分想著看看到底是個什么回事,另外一部分就想著能不能把這個貨的名聲給糟蹋了。
這里的道道張凡了解但也就是遠觀而已,因為張凡升起來得太快了。
他小醫生的時候,巴圖供著他,說不上什么酒肉池林的,但也能算好吃好喝了。
然后到了茶素,什么事情都是歐陽頂在前頭,他什么齷齪的事情都不用操心。
甚至有些事情,歐陽都不會給張凡說,生怕這家伙學壞了。
等稍微弄的好點了,學術圈這邊,盧老頭扛著傘來了,不光有盧老頭,老爺子時不時的還要拉著吳老頭一起打傘。
你就說,他知道啥?
不說別人,就考神這種的漏網之魚,都得羨慕的流哈喇子,為了一個論文的發表,他舌頭都長了三寸,而張凡呢?
師父給方向,師哥們給數據,張凡就伸伸手而已,有人說沒有經過科研蹉跎的博士,是不完整的。
蹉跎對于張凡來說,估計就是剛開始那幾年,盧老頭摁著這個貨學英語學德語是比較蹉跎。
等到真正需要他去面對的時候,一些條條框框對于他來說有和沒有區別不大的。
比如發論文,別人要等,他都不用打電話,一個郵件過去,第二天上刊有點夸張,但下一期絕對沒有問題。
這玩意,沒辦法比的。
所以,盧老頭和吳老頭他們擔心的東西,提心吊膽的事情,對于張凡來說,好像這個世界仍舊是美好的。
就像是七八十歲的白娘子一樣,雖然也能看到脖頸的皺紋,可尼瑪正常三十多歲的女人敢站在她跟前嗎?
天生麗質是一方面,沒經過柴米油鹽的蹉跎才是重中之重。
實驗室里,脫落毛的小型基因編輯豬齊整整地擺了半個實驗室,因為不是藥物試驗,就沒有用到靈長類的動物。
單純的手術型科研,其實豬反而比靈長類的好,畢竟這玩意比猴便宜。
實驗室里那味兒,老遠就能聞著。消毒水打底,上頭飄著豬騷味,再往細里聞,是電刀燙過組織的焦糊味,三樣東西攪在一塊兒,這不知道怎么去描述。
脂肪焦化的香氣,混合焦糊味,再弄一堆騷氣,真的就像是摟著一個金發碧眼的妹子,實在是不知道怎么描述的。
這種小型基因編輯豬,是專門為了手術實驗育的種,身上沒毛或者毛發很稀少,大約就和毛妹子類似,你說沒毛吧,仔細看胡子比漢子多,你說有毛吧,但比起正常的豬來說,等于眉毛。
皮膚粉白,一頭頭躺在籠子里,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半個實驗室都叫它們占滿了,耳朵上掛著編號牌,麻藥勁兒還沒過,肚皮上蓋著無菌敷料,有的還在悠悠地喘。
霍欣文剛下臺。
手套還沒摘,站在器械臺邊上,低著頭看手里的記錄單,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單子上密密麻麻,是剛做完那臺手術的全過程:切開時間、游離時間、阻斷時間、斷肝時間、出血量、輸液量、阻斷開放后的肝臟顏色,一欄一欄填得工工整整,一個空都沒落下。
字寫得好,不代表數據好看。
盧老爺子坐在角落的圓凳上,手里端著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看著霍欣文。
老爺子年紀大了,眼睛花,手抖,看遠處的東西得瞇著眼,可看手術臺上的門道,瞇著眼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霍,這臺又超了吧。“
霍欣文沒抬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嗯,出血七百二。“
盧老爺子把茶杯放下,沒接出血的話茬,先問:“切緣呢?“
“…三毫米。“
盧老爺子不吭聲了。
三毫米是個什么概念?
肝癌切除,安全切緣的底線是一厘米。三毫米,看著只差七毫米,可在腫瘤外科這門學問里,這七毫米就是陰和陽的分界:切緣陰性,叫 R0切除,預后是另外一個檔次; 切緣貼著瘤子,哪怕病理最后勉強報個陰性,主刀大夫自己心里都得打鼓。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個離斷面上,是不是已經蹲著一群肉眼看不見的瘤細胞,等著往肝里鉆。
這話在盧老爺子心里過了一遍,沒說出來。說出來也沒用,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現在上手,還不如霍欣文。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雖然手術上沒有其他師哥師弟那么出名,可半島肝膽外科一把刀還是能叫得出的。
可老了就是老了,手不聽使喚了,手指頭捏著血管鉗,捏得緊了發抖,捏得松了打滑; 眼神更是不行,術野深了看不大清,從前閉著眼都能摸出來的解剖層次,如今得湊得極近才能分辨。
外科這行當最不講情面,管你當年多威風,手一抖,就是退場的時候。
所以他只能坐在那兒,一杯茶,一杯茶的喝。
“你這個游離的層次就不對。貼著肝門板走,你往深里摳什么?摳到后面的血管窩里去了,能不滲血?“
“阻斷時間也長了,三十五分鐘。你讓那頭豬的殘肝怎么喘氣?術后轉氨酶不爆表才怪。“
“還有這個斷面。你看,滲血。你光顧著切得快,后面的血管斷端沒處理干凈,下臺之前就該拿雙極再走一遍。“
一句一句,全在點子上。
霍欣文聽著,一句都不反駁,他知道老爺子說得對,但她做不到,老頭現在也做不到。
老爺子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擺擺手:“行了,先歇會兒吧。“
江博士在靠窗的實驗臺前,已經坐了一下午了。
桌上攤著厚厚一沓數據,是他剛從系統里導出來的。
八頭豬,八臺手術,每一臺的參數都在上頭:手術時間、出血量、肝門阻斷時長、切緣距離、術后第一天的轉氨酶,還有術后存活情況,事無巨細,全是他一條一條核過的。
他越核,心里越涼。
這八臺的數,散得嚇人。
手術時間,最短的兩小時五十分,最長的四個半小時;出血量,最少五百二,最多的一千一; 切緣,有兩臺報了五毫米以下,有一臺甚至切到兩毫米,肉眼看著斷面都發白,要不是病理科那邊還能勉強報個陰性,那頭豬都得算進去重做。
更難看的是術后指標:有兩頭豬,術后第一天轉氨酶直接飆到兩千多,第二天夜里就沒了,急性肝衰竭; 還有一頭,術后第二天開始燒,肚皮鼓,B超一照,膈下積液,膽漏了。
八臺,死了兩頭,漏了一頭。
這數據要是拿出去,別說發文章,組會這一關都過不去。
江博士倒不是覺得張凡造假。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怕張凡不重視。
怕張凡覺得這就是個練手的小項目,隨手給個大概的數,差不多得了。
怕他閉著眼睛說一句出血量兩百毫升,回頭霍欣文這邊做出來七百二,他還覺得是霍欣文不行。
數據這東西,源頭一旦是拍腦袋拍出來的,底下再認真都是白搭。
你拿一個錯誤的標準去卡,越卡越歪,最后整個項目組都在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標準術式”打轉,一年兩年就搭進去了。
江博士見過太多這種事。
臨床大夫忙,忙起來就顧不上科研,課題報上去,數據拿來,問兩句細節就懶得再管,反正好歹掛個名字。他不是沒見過那種,拍腦袋拍出來的數,跟真刀真槍做出來的數,擱一塊兒,糊弄外行行,糊弄內行,一眼就看穿了。
他怕張凡是那種人。
更怕的是,張凡要真是那種人,他江博士以后就自覺與這一行了。畢竟張凡是誰?
人家是院長,是學科帶頭人,你一個小博士。
現在好了,張凡親自來了。
“做幾臺了?“
霍欣文趕緊把記錄單遞上去:“師父,八臺了。“
張凡接過來,翻了兩頁,沒說話。翻到第三頁,手指頭在切緣那一欄上頓了頓,又翻回去,把出血量那一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霍欣文站在旁邊,臉有點發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師父,我還是有點拿不下來。“
張凡把記錄單合上,看了他一眼:“沒事。你搞胰腺的,肝臟這塊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了。“
這話不是客套。
霍欣文在胰腺外科也是一把好手,胰頭切除那種活兒,游離層次、血管處理,擱在肝膽外科大夫眼里都是能豎大拇指的。
可胰腺是胰腺,肝臟是肝臟。
“跨專業做手術,做到這一步,真不丟人。”
“換衣服吧。“張凡說,“我上去看看。“
“師父,你親自做?“
“怎么,難道讓你師爺上?“張凡已經往更衣室走了。
邊上喝茶的老頭手抖了一下,“聽你師父的!”
其實張凡就是順嘴說的,當初張凡想著霍欣文去搞肝膽,結果這個貨不聽話,非要弄胰腺。
現在手術臺上都下來了,結果動物實驗這里卡了,還要他親自來,他就有點不怎么順暢了。
隨口說了一句,結果把老頭也帶進去了。
也就是盧老頭不和他計較。
刷手,穿手術衣,戴手套。
他站在主刀位上,沒急著動刀,兩只手往臺上一放,眼睛先在豬的肚皮上掃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墻上的術野攝像頭。
這玩意兒從第一臺開始就開著,每一臺手術都有錄像存檔,這是規矩,實驗數據能追溯,誰做的、怎么做的,一查就有。
真手術臺都沒這么錄制的。
霍欣文站到他對面,當一助。盧老爺子從角落里挪過來,搬了個凳子坐在臺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江博士把手里的數據往旁邊一放,也湊過來了。
他有點擔憂,要是院長的數據也做不出來,怎么辦?
他導師的話這幾天,都快成緊箍咒了。
張凡下刀了。
豬的腹壁解剖跟人不一樣,人愛用肋緣下切口,豬他用的是正中切口,從劍突下一直拉到恥骨上,刀片劃下去,皮、脂肪、肌層,一層一層,層次清清楚楚,跟翻書一樣。
進腹,探查。張凡的手伸進去,把肝臟輕輕托起來看了一眼,嘴里念叨著:“右葉,靠背側,貼著下腔靜脈…瘤子不小,得有四厘米。“
旁邊記錄的護士趕緊在單子上寫:腫瘤位置,右葉,直徑約四厘米,單發。
“超聲。“
巡回護士把術中彩超推過來。張凡一手拿探頭,在肝臟表面慢慢掃,眼睛盯著屏幕,另一只手在肝臟上輕輕按著定位。掃了兩遍,他把探頭放下,手指在肝臟表面點了三個地方。
“腫瘤在這兒。邊界還行,假包膜看著是完整的,沒見衛星灶。門靜脈右支在瘤子后面貼著,做的時候注意,別摳破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他不是說給誰聽的,是說給霍欣文聽的。
然后是游離。
游離這東西,看著是個苦力活,其實最見功夫。
層次對的人,手指頭順著間隙一推,粘連就開了,干干凈凈;層次不對的人,只能用剪刀一點一點地剪,剪得血肉模糊,還容易撕破血管。
這個游離怎么說呢,沒上過手術的真不好描述。
大概就是這樣,高手一指頭進去,就進了三角區,而半瓶子水的,五個指頭拼了命地在秋褲上找拉鏈呢,最后惹急眼了,一腳被踹下床,人家穿著褲子跑了。
張凡的手在肝周韌帶之間走,快,但是穩。鈍性分離和銳性分離交替著來,該推的推,該剪的剪,下手從不多余。
霍欣文在對面舉著拉鉤,仔細地看著,她做了八臺,每一臺游離都要四十分鐘往上,師父這架勢,二十分鐘都用不了。
“阻斷鉗。“
要斷肝了。
張凡先看了一眼墻上的鐘,然后把手伸到肝門,摸到肝十二指腸韌帶,食指和拇指輕輕捏著里面的結構辨了辨,把肝動脈和門靜脈的右支分支分離出來,半肝血流阻斷,只斷右邊,左邊的好肝不受影響。
這是他在人身上用的精細操作,這會兒在豬身上,一樣做得行云流水。
阻斷鉗夾上去,計時開始。
“右半肝,阻斷開始。“
斷肝用的是超聲刀加雙極電凝。張凡左手拿吸引器,右手拿超聲刀,沿著預先畫好的切除線,一點一點往前推。
斷肝這個活兒,講究一個穩字,不能圖快,快了你控制不住出血;也不能太慢,慢了斷面的血管斷端會回縮,想找都找不著。
就像是進去以后,有些人狂吃狂吃,完事,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呢,你撂貨了,這是不行的。
張凡不快。
可他也不出血。
吸引器里吸出來的,是淡淡的血水,不是鮮紅的動脈血。這說明什么?說明他的每一步都走在血管的間隙里,沒碰到大血管,小血管全被超聲刀和雙極提前收拾干凈了。
斷肝面干干凈凈,看著跟一幅畫似的。
霍欣文在對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做了八臺,剛開始也能游刃有余,但慢慢的就有點控制不局面了,等發現問題的時候,止血鉗一把接一把地上,紗布一塊接一塊地換,臺上臺下全是血。
安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切到肝靜脈的時候,張凡的手停了一下。
“這里,右肝靜脈,下腔靜脈的匯合口。別急,先把周圍的小分支都斷干凈,最后再處理主干。“
他說著,手上的動作放得更慢,雙極一點一點地凝,凝一下,停一下,看一眼,再凝一下。
肝靜脈壁薄,你要圖快一下子上去,撕破了,下腔靜脈的口子一開,那是幾百毫升的血,嘩地一下就沒了。
凝好了,張凡用血管鉗輕輕夾住肝靜脈殘端,縫了一針,打結,剪線。
“右肝靜脈,斷掉了。“
“阻斷時間,多少了?“
巡回護士看了眼表:“十九分鐘。“
十九分鐘。霍欣文八臺手術,最短的一臺阻斷了三十二分鐘,最長的一臺四十六分鐘,術后那頭豬的轉氨酶直接爆表,第二天就開始蔫。
十九分鐘,還是在處理肝靜脈的前提下,師父這臺,斷肝和阻斷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停下來擦血、找血管、商量對策的那些功夫。
“開放。“
阻斷鉗松開,殘肝立刻恢復血供,顏色從暗紅變回鮮紅,肉眼可見地活了過來。
斷面上的滲血點,張凡拿雙極走了一遍,干干凈凈。
接下來是切緣。
張凡要了一把尺子。這是霍欣文做了八臺都沒做過的事,不對,她也做過,但每次的邊緣數據都尼瑪有點十萬八千里。
離斷下來的肝葉標本,連著腫瘤,放在彎盤里。張凡拿尺子沿著切緣量了一圈,最薄的地方,一點五厘米。
“切緣,一點五厘米。“
記錄的人手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一點五厘米。
霍欣文最好的那臺,切緣三毫米; 張凡隨隨便便一臺,一點五厘米,是安全線的一倍半。這還只是肉眼量的,回頭病理要在顯微鏡底下復核,按這個距離,切緣陰性板上釘釘,不會有懸念。
標本遞給病理科的人,福爾馬林瓶子裝好,貼上標簽,簽好字,送走。江博士在后面補了一句:“病理編號記一下,回頭讀片的時候,別讓病理科知道哪頭是哪組的。“
盲法讀片,這也是規矩。
關腹之前,張凡又往腹腔里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滲血,看看膽管有沒有漏。他拿一塊白紗布在斷面和肝門周圍輕輕壓了一遍,拿起來,紗布是白的,只有淺淺一層血水印。
“沒有膽漏。清點,關吧。“
器械護士開始數紗布,一塊、兩塊…二十六塊,對上了;針,對上了;鉗子,對上了。數完,霍欣文站到關腹的位置上,張凡退到一邊看著。
關腹是張凡教她做的。
霍欣文的手有點抖,抬頭看了張凡一眼。
“師父,其實師爺也這么說來著。”
張凡撇了撇嘴,這丫頭還會記仇了。
整臺手術,從切開到關完最后一針,一小時五十三分鐘。
出血量?臺上稱過的紗布,減去術前重量,加上吸引瓶里的血水折算一百六十毫升。
一百六十毫升。
霍欣文八臺的平均數,是七百三。
盧老爺子坐在凳子上,看著張凡的背影,半天沒動。
老頭不知道說啥好,說自己老了,對別人行,對自家的孽徒說不出口。
對于自家這個貨的手術,老頭一直覺得是有天賦的,天賦而且很高。
可現在想來,自家這個貨估計比自己的師父都有天賦。
哎,怎么就不聽話呢!
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
江博士站在邊上,手里攥著那張記錄單,攥得皺皺巴巴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
他一下午在想什么來著?怕張凡拍腦袋給數據,怕張凡不重視這個項目,怕源頭是假的,怕下面再認真都是白搭。
可張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小時五十三分鐘,一百六十毫升血,十九分鐘阻斷,一點五厘米切緣,把他所有的擔心,一個一個,全拍回去了。
這不是數據。
這是活生生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江博士他太清楚這行了:造假的人,最怕細節對不上。你編一個出血量兩百毫升,手術錄像在那兒放著; 你編一個切緣一厘米,標本在那兒泡著,病理片子在那兒躺著。
假數據只能糊弄紙面,糊弄不了錄像、標本、病理這三樣東西。
而張凡給的數據,每一臺都能對著錄像查,對著標本量,對著病理復核。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張凡不重視,是他江博士沒見過,一個人做手術能做到這個份上。
這就跟種地似的,天天在旱地里刨食的人,你跟他說南方一畝收兩千斤,他說你吹牛,因為他沒見過。
張凡洗完手出來,看見江博士還站在那兒發呆,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張皺巴巴的記錄單,樂了。
“咋了?我做的這臺,數據你驗不過?“
江博士臉一紅:“驗得過。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院長,你這也太…“江博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這也太不像真的了。“
張凡被他這句話逗笑了:“有什么不像真的?手術臺上一刀一刀做出來的,錄像在墻上,標本在病理科,你拿尺子量都行。數據要是騙人,那才叫不像真的。“
他說著,拍了拍江博士的肩膀:“你下午看的那些數,都是小霍一臺一臺真做出來的。她做不出來,不代表標準是假的,因為她不是搞肝膽的。
你是搞統計的,心里得有這個數,別一看數據難看,就先懷疑是編的。數據難看,有時候就是真話。“
江博士站在那兒,半天沒動,腦海里就是一句話,她不是搞肝膽的,尼瑪我是搞肝膽的啊,我連她的水平都不到啊!
盧老爺子踱過來,壓著嗓子說:“小江,數據都收集好了?“
江博士失魂一樣地點頭。
“走,丫頭,咱們回去休息,我給你說啊,其實你選胰腺也挺好,胰腺這個方面有很多需要…”
老頭得意地讓霍欣文攙扶著看都沒看張凡一眼。
出門的時候,倒是霍欣文給張凡伸了伸舌頭,一臉的不好意思。
江博士這篇論文,寫了一周,沒日沒夜的一周,可以說,寫完的時候,連頭發都少了一小半。
由不得搞科研的沒頭發,尼瑪這樣熬,什么發質都扛不住。
論文徹底寫好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拿著打印稿,去找張凡。
張凡的辦公室不大不小,桌上堆著東西,一臺電腦,一摞病歷,角落里堆著一摞的文件。
江博士把稿子雙手遞過去的時候,手心里有點汗。
“院長,論文寫好了,您看看。“
張凡接過去,先讓江博士坐下,然后他就開始翻了起來。
這一翻,江博士的心就開始往下沉。
太快了。
張凡翻頁的速度,跟他翻病歷差不多,嘩啦,嘩啦,三分鐘不到,二十幾頁就翻完了。
中間在一個表上停了一下,江博士的心跟著提了一下,結果人家就是看了一眼,又翻過去了。
翻完,張凡把稿子往桌上一放,說了六個字:
“嗯,不錯,很好。“
江博士站在那兒,臉上的笑有點僵。
不錯!很好!六個字。
他都禿了,熬了那么多的通宵,把八臺失敗手術的數據一條一條碼進去,把統計方法翻來覆去地論證,連死亡那兩頭豬的搶救記錄都附上了就換了六個字?
而且這六個字,還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用翻病歷的速度翻出來的。
江博士心里那個小人,張著嘴,想喊,又不敢喊。
他真想問一句:院長,咱能不能把論文,當手術那樣認真一下?
你手術臺上是什么做派?
術前討論,片子看三遍,術中一步都不含糊,下臺之前還要清點紗布、核對器械,連一個滲血點都不放過。
怎么一篇論文到你手里,就成翻病歷了?
不錯!很好,能不能不要這么敷衍啊。
可他不敢說。
“那…那我再回去改改。“江博士伸手去拿稿子。
張凡把手按在稿子上:“改什么?“
“您不是說…讓我再完善完善?“
張凡看了他一眼,樂了:“我說不錯,就是真不錯。你改什么?“
江博士愣了。
“這樣,這個論文,讓我師父和吳老都把把關,先不著急。“
江博士算是松了一口氣,他仔細地看了看張凡。
“放心,你的一作跑不掉!”
江博士臉直接紅了,“不是,院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怎么解釋?
解釋說,您太敷衍,您不認真?
這個時候的江博士恍惚的都不知道怎么從辦公室里出來的。
想象以前,自己拿著論文去找導師,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什么毫無學術了,毫無章法了,這都是最輕的。
罵也就罵了,可最后,往往連二作都混不上,給個鳴謝已經尼瑪算是開恩了。
可現在呢,院長這樣…
他竟然有點不習慣了!
看著左右沒人,自己給自己扇了一耳光,“你就是賤!”
關心張凡論文的人很多,而且這段時間,電話一個接著一個,這話一點不夸張。
從張凡論文寫好了的消息漏出去那天起,他辦公室的座機、私人手機,工作手機三塊屏幕輪著響。
甚至遠在豬頭島的歐陽,都接到了電話。
頭三天歐陽還能攔著,到第四天,連歐陽都開始頭疼了。
而且有些電話,已經不往張凡這兒打了,人家直接打到了盧老爺子那兒,“能不能帶一帶?“
帶一帶。
這三個字,是學術圈最含蓄的客套,也是最有分量的三個字。
翻譯過來就是:你牽頭,我們出人出力出設備,成果你掛第一單位,我們掛個共同通訊就行,說得好聽叫合作,說得實在點,叫搭車。
搭誰的車?搭張凡的車。
張凡這輛車的票有多緊俏,外人很難想象。
結核疫苗那個盤子就不說了,國家級的東西,沒人敢碰;可這篇論文不一樣,純臨床手術科研,誰都能往上靠。
消息一放出去,凡是在肝病外科、移植外科、腫瘤外科有點門路的,都想來占個座。
“張院長,久仰久仰。我們醫院肝移植做得多,您那個標準化術式,想申請個多中心驗證,您看方不方便牽頭?“
牽頭!聽著是請您牽頭,實際是拿您的名字去申項目,批下來共同署名,做不出來跟您沒關系。
張凡回了一句:“哈哈,現在數據還沒寫完,先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