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秋日微風輕輕撫過，園子里金黃的樹葉紛紛揚揚，打著旋兒簌簌落下，將地上的青磚、墻角的草坪蓋了厚厚一層，石榴樹碩果累累，在風中搖晃。
蘇皇后一身淡色宮裝坐在偏殿窗前，尋常婦人一般的發髻未著金釵，眉目婉約、清麗柔美，歲月未在她光滑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任何痕跡，一只素手拈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端莊毓秀、恬淡寧和，只是瞥見下了課的太子李象歡快跑進園子的時候，才露出一抹開心燦爛的微笑。
李象喘著氣跑進來于茶幾旁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涼茶一口喝干，隨即仰起臉問道：“太尉是奸臣嗎？”
蘇皇后微微一愣，俏臉繃起，清聲問道：“殿下何出此言？”
李象訥訥不能答。
蘇皇后秀眸一轉，便知道必然是剛才上課之時先生說了什么，遂問道：“是燕國公？”
李象只得點頭，小心翼翼道：“我答應要為燕國公保密的，母后還請勿要怪罪。”
蘇皇后垂下眼眸，喝了口茶水，問道：“他怎么說？”
李象嘴里說著要為于志寧保密，但當著母親的面卻將于志寧出賣得很是痛快：“燕國公說皇帝御極九州、君臨天下，皇權受命于天、至高無上，口含天憲、言出法隨，誰意欲阻擋皇權，誰便是奸臣、逆賊。”
這便是當下朝野之間最為流行之說辭，紛紛擾擾、甚囂塵上。
但其實在儒家內部也有所分裂，一部分人就如同于志寧之類認為唯有維系法統、穩固天人感應之學說，儒家才能一如既往壟斷政治資源；另外一部分則認為皇權至上并不是那么完美，皇帝對于所有人生殺予奪，官職升降、朝堂政策皆在皇帝一念之間，弊端太大。
兩派爭執不下。
房俊當初拋出一個“大地是圓的”的理論之后便偃旗息鼓，“格物派”不再參與爭論而是專注于治學、做事，反倒是儒家內部因為對未來利益之需求而產生分歧…
見蘇皇后陷入沉默，李象追問道：“母后認為燕國公說的對不對？”
蘇皇后放下茶杯，柔聲道：“首先，殿下要明白這世上很多事并不是非對即錯、非黑即白，諸多時候咱們其實處在一個模糊的中間區域，因為任何一件事都具有其兩面性，所謂‘寶劍有雙鋒’，便是如此。”
李象懵懂，這等處世之哲學超過他當下之認知。
蘇皇后抬手摸了摸太子發髻，笑著道：“這個問題其實并不需要你去關心，因為你只是太子，并不是皇帝。”
想要去關注這個問題，首先你得當上皇帝。
倘若半途被廢黜，連身家性命都難保，其余之事又與你何干呢？
李象想了想，有所領悟：“《論語》里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是否便是此意？”
蘇皇后欣慰道：“殿下果然天資聰慧。”
李象一邊執壺給母親斟茶，一邊又問道：“那么‘皇權至高無上’這句話，是否也有正反兩面？”
蘇皇后簡直驚喜：“吾兒有明君之資！”
她笑著解釋道：“太尉當初便對此有所闡述，他認為古往今來之所以帝國興滅、王朝更替，其中最為重要一個原因便是‘皇權至高無上’，這樣的權力誰人不向往、憧憬呢？為了這樣的權力甘冒一切風險，哪怕將整個江山砸爛也在所不惜。但若是皇權也要受到限制，再不是至高無上、手持生殺大權，那么起兵反叛、弒君造反之人便少之又少，因為風險與收益之間的差異過大，沒人去做賠本買賣。”
見李象聽得認真，續道：“所謂‘一人技短、兩人技長’，再是英明神武之人犯錯的概率也極大，反倒是集結數人之智慧犯錯的機會更小，這也是太宗皇帝當年設立政事堂之初衷，以諸位宰輔之智慧、能力輔佐皇帝治理國家，盡可能減少犯錯之幾率。”
說到此處她頓了一頓，撫摸著太子發髻，輕聲道：“這些治國之事你當下并不需要知道，因為這些都是登上皇位之后才能做的事。”
李象小臉肉眼可見的冷落下來，臊眉耷眼的，悶悶道：“哦。”
他雖然年紀小，對于權勢之爭尚未能有一個清晰明了的認知，但身邊人無時無刻不在談論“皇權”“易儲”之類話題，再是懵懂也對此略有了解，知道這是自己巨大的危機。
盡管不明白父皇為何要廢掉他，但史書之中那些被廢太子的凄慘下場卻令他極為恐懼…
蘇皇后見他如此，憐愛之心大生，將李象摟入懷中，柔聲道：“所以不要去在意那些東西，你只當知道這滿朝文武、宗室勛貴之中，誰會全心全意且有能力保住你的儲君之位，然后聽他的話，跟著他走。”
李象精神一振，仰起臉，語氣堅定道：“是太尉！”
蘇皇后笑容溫柔，頷首道：“殿下真聰明！”
心里卻滿是憂慮。
那些人已經不滿足于站在陛下那邊針對東宮，甚至已經做好了萬全之準備——即便陛下易儲不成，未來太子順利登基，他們也早早在太子心里種下一根刺。
現在的太子可以不管任何風雨流言，一心一意跟在房俊身后保住儲君之位，可他日登基為帝，又豈能逃得過那些人的蠱惑因皇權而與房俊分道揚鑣、甚至徹底反目？
甚至于現在聽信他們的蠱惑而對房俊表達出不滿、敵視，極有可能被房俊所放棄…
一群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唯利是圖的小人，只在乎他們能否一如既往的壟斷政治資源，能否祖祖輩輩統治這個國家，能否世世代代依附于國家之上吸食血肉，打著“忠君”的旗號卻根本不在乎皇帝是誰，甚至不在意國家之盛衰興滅。
皇帝換了又怎樣？
國家亡了又如何？
大不了改頭換面、另擇新主，反正總是要有人來治理天下的。
而他們的倚仗，便是有且只有他們才能治理這個國家。
“是不是這東宮里藏著什么洪水猛獸，令勇冠三軍的太尉也畏之如虎？否則何以許久不來一趟，即便來了也只是給太子講課之后便匆匆離去。”
安撫了太子，蘇皇后便讓人出宮去將房俊喚來，儒家之動作定要給房俊一個警示，讓他小心一些，畢竟如今她們母子的生死存亡皆系于房俊一身。
但是見了面，卻忍不住先嬌嗔抱怨一番…
房俊看著明秀端莊的蘇皇后淺嗔薄怒的樣兒，也忍不住心中蕩漾，苦笑著道：“所謂‘非禮勿視’乃個人之道德水準，但微臣修養不足，唯恐觸怒佳人、貽笑大方啊。”
此言一出，蘇皇后頓時臉紅，啐道：“平素來也不來，今日來了便油嘴滑舌，不是好人！”
被這廝夸贊“非禮勿視也想看”，無論真偽都令她芳心悸動…
房俊笑道：“好人好心未必做得了好事，對于皇后來說好人壞人本就無干，只要能滿足您的需求便可奉為座上賓。”
這一下蘇皇后真的頂不住了，玉面緋紅，羞惱道：“口無遮攔，該當何罪！”
房俊干咳兩聲，認錯道：“是微臣頂撞了皇后，恕罪恕罪。”
蘇皇后玉手覆面，嗔道：“快閉嘴吧！”
“微臣謹遵懿旨。”
兩人都端起茶杯喝水，曖昧的氣氛才逐漸消散。
蘇皇后遂將自己的擔憂說了：“那些人唯利是圖，現在已經開始從太子著手了，你要小心行事才是。要不要將為殿下講課的先生甄別一番辭退一批？”
房俊對此倒是并不在意：“這天下只有千日做賊、何來千日防賊？他們想要在殿下心中種刺，并非只在講課之時，只要殿下接觸外人這種事便防不勝防，總不能將殿下圈養起來吧？況且我只是反對儒家一家獨大，對儒家修身養性治國處世之學問并無詆毀。”
太子如今年幼，使其隔離外界或許能夠避免問題，但將來成年之后依舊難免儒家思想之灌輸，所以終究還是要看太子能否意識到“君權至上”的危害，以及是否愿意為了國家做出一定犧牲。
蘇皇后聽懂了房俊隱含之意，有些緊張：“殿下年幼，見識淺薄，難免受到外界之影響。你是太子少保，亦是太子之師，要耐心予以教導才行。”
她雖然不太懂得如今朝堂之上對于政見之爭執，卻明白房俊一生之政治理念都寄托于太子一身，倘若太子心中執著于“君權至上”而與房俊生出齷蹉，將會極大危險。
以房俊之秉性、品德，謀害太子性命尚不至于，但等到太子登基之后將其圈禁起來，卻也不無可能。
到那時即便她這個皇后愿意為了太子忍辱負重、隨意作踐，怕是房俊這混賬都未必樂意碰她一碰。
畢竟這廝最大的喜好是“好公主”，明顯對于她這個皇后不大看得上…
想到這里又有些氣苦，自己堂堂皇后、母儀天下，身份何等尊貴，屢次三番予以暗示可以自薦枕席，這廝卻不屑一顧。
簡直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