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鼎在顯陽仙府并無多少東西。拾掇幾件日用放入竹籃,季狄云又添了幾瓶丹藥和一些日常消耗的符箓、朱砂,鮮果飲食。 “賢弟,黃師伯是神游境的高真。見多識廣,修行至今有九千歲。你在黃庭仙府修行,務需認真聽道,不可懈怠功課。” 雖然這位師伯有截胡的想法。但季狄云也不得不承認,其道行精深、見識廣博,的確是一個合適的引路人。 至于要不要加入金庭宗,回頭再說嘛。 ——看敖鼎自己想法。 正如師長們所言,這段時間廣法宗很亂,根本沒精力照顧一個后輩。找蒼玄子師叔,也無非在他仙府待著,得一位真人指點罷了。而師叔受傷嚴重,屆時找一個真傳弟子代為傳授,還不比黃師伯這邊呢。 “嗯,我省得。” 敖鼎從季狄云態度中看出幾分古怪。 但以他目前眼界、認知,還想不到黃仙翁等前輩背后的想法。 收拾完畢,拎著竹籃前往黃庭仙府。 司冠鴻已在門口等待多時。 親自領他去拜見仙翁,正見仙翁在寫一封書信。 仙翁含笑拉著敖鼎上前:“來來,你看,我正在給蒼玄子師弟寫信呢。哎——這廝性子莽撞啊!但凡晚走一天,跟你見一面,把你一起帶回廣法宗不好嗎?” 司冠鴻有些繃不住。 他是個實誠君子,親眼看著自家師尊是如何招待那位師叔,連哄帶騙把對方攆走。甚至師叔還滿懷感激的,把這塊焚毀、詐尸的破地留給自家師尊立仙府。 敖鼎掃過書信,見仙翁把自己好一頓夸,都有些臉紅的。 什么天資卓絕、才情過人、英武不凡、智慧果敢… 這種夸贊——固然是真的,但外人看來卻未必相信嘛。 夸這么多,感覺蒼玄前輩反而不相信了。 待書寫完畢,仙翁將信封彌合,取來一道飛劍。 “去!” 飛劍載著書信,在敖鼎注視下遠去。 “等消息吧,在這段時間,你在老夫這邊好好修行。老夫看你資質不俗,對金庭仙法頗有認知,正好可以點撥一二。未來,你再去廣法宗修行時,也可開拓見聞。” “多謝前輩。” 敖鼎感激地行禮,然后被司冠鴻引去元松堂歇息。 仙翁負手立在納福齋內,悠然看著那飛劍飛馳萬里,然后十分不小心的,落入一處寒潭內。 “哎呀…失手了。沒辦法,老夫不是劍修,對劍術少有生疏,也在情理之中嘛!” 仙翁心中大好,笑瞇瞇坐在堂上喝茶,盤算明日應該教導什么。 … 元松堂,映入眼簾是一株長青仙松。 葉如翠羽,皮如龍鱗。樹冠枝丫之上纏繞丹霞云光,散發陣陣松香。 “這是師尊千年前從丹霞洲挖來的仙木。在元松堂修行,有此仙木聚攏靈氣,自當事半功倍。當然——每日晨課時,師尊會開放丹崖供我等練氣,明日道友也可前來。那里常年接引大日紫炁,比各處修行院落的靈氣更加濃郁。” 敖鼎謝過后,打量院落內部。 正堂面闊五間,左右各帶三間廂房,與正堂回廊相接。皆是玉磚碧瓦,上有鴟吻鎮脊。 推門走入正堂,掛畫上書“長青”二字。 “東三間為書房,有棋器、長琴,也有畫符練氣的靜室。西三間目前空置,全憑道友安置。” 至于中間正堂,一側為寢室,一側另設靜室、書房,布置類東廂三間。 “好耶——這布置雖然不怎么富麗華貴,卻十分雅致。”元真鏡內,紅童已經喊出聲了,“可以可以,暫時當一個客居之所,足夠了。這黃老頭很上道嘛!” 黃童雖然繃著臉糾正同伴的說辭,但也對元松堂十分滿意。 藍童淡淡掃過布置,專注看了看書房擺放的幾百冊道藏典籍后,也很滿意了。 讓敖鼎在此安置歇息,司冠鴻告辭離開。 臨走前,他想起一事。 “對了。仙府平日有生火做飯。全是后院自家種的靈蔬、仙果。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自己去種。大家都這樣。至于做飯,有專門的火精負責。想吃什么,喊他們去做便是。” 耕種,可以養性。 故而仙翁愿意帶著弟子們親力親為。 但做飯嘛,全權交給幾頭千年火精了。 敖鼎含笑應下。 很好,這才是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仙府呢。 總不能,所有人天天不露面,然后各自吃辟谷丹憋在房間里面吧? 敖鼎將日用擺好,一夜坐在桌前,和三小只一起將這段時間的經歷和晉升經過統統記錄下來。 尤其是那道“小地獄咒”和倉促成型的“灼辣地獄”。 敖鼎更是親自撰寫真篆,以三天大洞真篆進行闡述、摸索。 … 一夜過去,次日大早,敖鼎聽到一陣悠揚的晨鐘之聲。 知道早課時間到了,敖鼎推門出來采氣修煉。 走到丹崖附近,正見黃堅子已帶著門人們集合。 敖鼎見狀,連忙快步上前。 “來來,你這孩子還挺勤快——好些真傳性子怠惰,連每日采氣的早課都不愿做嘞!” 招呼敖鼎跟自己等人一起采氣,順帶還不忘介紹自己身邊這些門人。 “我六宗收徒的規矩,孫辰告訴過你吧?” “孫辰前輩說過,六宗以真人為師,收徒序十二輩。” 真人長生久視,壽歲漫長。而那些真傳弟子若不能修成真人,最終亦逃不過一場空幻。為此,真人徒弟與徒弟之間,年歲差距也十分巨大,故而會排序次列,劃分代輩。 “不錯,我六宗祖師昔日定下規矩,留下十二字號,自各代大弟子收徒開始排序。清微宗以青、玄、真、乙、妙、嚴、長、樂、普、慈、明、愿十二字列序。廣法宗以大、智、弘、辯、廣、慧、圓、融、悟、空、法、凈排序。至于我金庭宗,則以道、行、淵、深、種、世、延、福、立、極、定、乾這十二字。目前,我這大徒弟司冠鴻道號‘深鴻’,是我第四代徒兒。二徒弟葛青道號‘世塵’,是第六代徒兒。三徒弟岑遠洲,道號‘福寶’,是第八代徒兒。” 又看了看身邊那些記名弟子,仙翁笑道:“眼下這些徒兒們,都是立字輩的。” 至于前面八代的其他弟子在哪? 敖鼎看著那三位真傳一水的元胎、神照修為,便自覺明白。 不證真境,終是空幻。 “來來,我們來采氣。” 仙翁笑呵呵地,拉著敖鼎跟他們一起采氣。 敖鼎不打坐,不吐納,只站在那里,心中默默念誦金光大咒。 “哦?是持咒法?倒是個省事的活。” 仙翁默默打量敖鼎。 隨著敖鼎采煉,大日紫炁緩緩飄蕩在敖鼎頭頂,被一盞九片蓮瓣的金燈煉化,轉為真天金罡。 “不錯,真罡十分精純——就連慶云金燈也有了火候。根基不俗啊——孫辰師弟開得好頭。” 頓時,仙翁覺得責任重大。 姑且不論日后敖鼎拜師哪一家的歸屬。單說孫辰已經打好根基,自己作為第二位引路人,總不能讓敖鼎出岔子吧? 待驕陽攀空,眾人收功后,敖鼎也停下念咒。 睜眼見仙翁含笑看著自己。 “你初入玉闕,可知玉闕玄秘?” “玉闕存神冥想,應與三寶之神有關。” 三寶者,精、氣、神也。 “不錯,我輩修真之人,不外乎精氣神之修行。種炁境養精元,玄罡境煉道氣,而到玉闕境便是修煉‘靈神’。待精氣神圓滿,合三寶而成一道神光,便是合光境了。 “以光煉焰,即為三昧火。又以光焰煉金蓮、出黃芽,便是金丹。若以光洗練赤嬰,那便是元嬰。不拘金丹、元嬰、神光,都僅僅是修行的表象。之后,皆要內照真我,外照天地。如此,便是神照之境。” 簡單提及后面修行后,仙翁話鋒轉回當下。 “玉闕境的修行,多在泥丸宮中。” 老道伸手一指,在場眾弟子頭頂紛紛浮現慶云道宮。 “哎,不是,您老人家教徒弟,拿我們當教材啊?”司冠鴻心下無奈。碰到一個好苗子,你就這么不憐惜我們三個了? “以我身真性內景,映照外界大千。這便是金庭宗的修行,也是當初祖師和其他前輩論道,敲定‘神照’之境的緣由。能真正讓自己的真性道宮在外確立,便是法界靈境。能讓‘內景真人’走出道宮,長久站在外面,那便是羽化真人了。” 仙翁輕飄飄一語,直接點破金庭宗的根本修行。 無他—— 以內景之法相,映照天地之外景也。 敖鼎目光掃過諸位弟子。 那些記名弟子多在玄罡之境,只有寥寥數人在玉闕境。 彼等玉闕皆為碧瓦玉宮,宮內端坐一尊眼眉朦朧,通體被霧氣包裹的真人。 顯然,在照見真性的這一關,他們很不合格。 而那三位真傳弟子卻是道行不俗,不僅各自“真人”清晰可見個,更在彼等道宮之外看到天地氣象。 司冠鴻頭頂道宮佇立于茫茫云海之間。那云海便是他的一重法界。 葛青的道宮飄蕩在一道萬里青光之上。那青光亦是靈境法界顯化,是他所參悟的碧落仙法。 岑遠洲的道宮坐落于一片火海之上。這片熊熊燃燒的火海,便是他的法界靈境了。 打量三人,敖鼎忽有所動。 紫極天宮在頭頂升起,旋即顯化一方法界景象。 … “所以,你到底顯化了什么法界?” 三日后,敖鼎尋了一處陰地和青目鬼聊天。 “也沒什么,就是把那些記名弟子嚇了一跳——”敖鼎摸著下巴,“我如今對世界感知最鮮明的,還是各大地獄嘛…” “所以,你顯化了九座地獄?” “哈哈…” 鬼門對面傳來一陣笑聲,讓青目鬼十分無語。 “好啦,三生石用完了嗎?我要拿回來了。” “用完了。”青目鬼窺見前身經歷,略有幾分傷感。隨手把三生石扔回去。 “你現在要討回去…是打算再制作一片叆叇鏡?” 叆叇護眼,是許多瞳術高手都會制作的法器。 “不,我要嘗試干一件大事——我想要在天地之間確立一道法則。” “啊?” 青目鬼愣了一下,然后坐起身子。 “你說什么?” “我在仙府修行三天,大抵對玉闕境有了一些了解,也對法界靈境有了一些認識——在金庭一脈眼中,山海真界就是一座規格最大的法界。為此,只需按照金庭宗對‘法界’的操控手法。理論上,就可以對真界法則進行操作。” “等等——你別胡來,你跟那位仙翁提過么?” “放心放心,不是什么大的規矩——只是…只是一個本就應該存在的規矩,我重新申明一下罷了。” 敖鼎在鬼門這一邊。將三生石擺在香案上,著手拿起自己早就寫好的祭文,嘗試祭拜某一位真君。 鬼門另一段,青目鬼很快感覺到對面涌動的法界之力。而那份力量顯化九重地獄,并與某一位冥冥之間的無上真性取得聯系。 “等等——你不是在金庭宗修行嗎?你干嘛要告請紫陽真君啊!” 而且—— 好像真把紫陽真君的力量請下來了! 隔著鬼門,青目鬼都能感覺到對面飄蕩的一縷縷紫炁。 那是紫陽真君銘刻在天地之間的一條律法。 而眼下,敖鼎正要著手修改,或者說——打一個補丁! “仙門末進,上奏道妙元德紫陽天尊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