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澤一路施展輕功,不多時便回到了先前那片石板空地。 四下里尸首未斂,血腥之氣十分沖鼻。 他取出魂鈴,用手拎著,四下探查起來。 曾清霜看得不解,跟上來問:“你這是還怕有漏網的鬼兵?” 邢澤反問道:“你對僵尸,了解多少?” 曾清霜蹙眉想了想,小聲回道:“只在軍中,聽一些老卒提起過,都是些零碎的片段。” 邢澤瞥她一眼,不無鄙夷地道:“也就是說,聽的盡是些茶余飯后的志怪野談?” 曾清霜聳聳肩,倒也不否認。 邢澤嘆道:“你到底是怎么進的鎮天衛東廳?” 曾清霜不愿在這上頭糾纏,岔開話頭道:“你認為石達那些人變成了僵尸?” 邢澤沉吟片刻,解釋道:“他們的樣子像僵尸,卻又和尋常僵尸不一樣。 “一般的僵尸,是人死后陰氣郁結,尸變而成,全無理智可言,只剩嗜血的本能。 “非但能剝皮行兇,藏匿蹤跡,躲避官府緝拿,還能在現場留下血字,甚至布下那等復雜的符文。 “一般的僵尸根本做不到這些。 “再者,僵尸靠吸食生靈精血存活,他們卻是靠魂魄為生。” 曾清霜聽得越發糊涂,“那他們到底是什么東西?” “那只能去問那位國師大人了。” 曾清霜仍是不解,“為什么?難道此事和國…貓妖有關?” “你方才沒聽見么?”邢澤道,“石達說護著圣上沖出韃靼重圍之前,國師曾給他們服下一枚丹丸。” 曾清霜這才回過味來。 邢澤接著說道:“我先前審那兩名韃靼奸細,他們招供說,國師用邪法拘了死去兵卒的魂魄,用來制作鬼兵。 “而我們先前尋到的那兩枚符文,正是拘魂遣魄之用。 “當時我把符文拿給那個韃靼巫師看,他便一直怪叫‘貓妖’。 “我由此推斷,盤龍山那一戰,國師用符文捕獲了大批魂魄,煉成丹藥,喂給了青龍衛和其余兵卒。 “這些人服了丹,一個個以一敵十,這才護著圣上殺出了重圍。” 曾清霜聽罷如遭雷擊,半晌作聲不得。 “照你這么說,是國師以邪法制出鬼兵,救了圣上?那圣上他知不知道?” 邢澤淡淡道:“知不知道都無妨。他只消活著回來,國師就依舊能把持朝政。” 曾清霜不敢置信地說道:“可圣上若是知道那些為他赴死的將士,那些化作鬼兵的青龍衛,還困在回憶里為他而戰…” 她說不下去了。 邢澤方才的一番推斷,對她篤信不疑的君臣綱常沖擊實在太大。 臣為君死固然天經地義,可為了一人之命葬送這許多忠魂,令他們死后仍不得解脫,這當真是對的么? 她活了這些年,頭一回對那至高無上的權威生出了質疑。 邢澤無暇理會曾清霜心中如何翻涌,只提著魂鈴繼續往墓地深處走。 突然,魂鈴微微一顫,發出了極輕的一聲響。 他眉頭一皺,分別朝東西南北各走出一段,凝神辨明魂鈴震動最烈的方位,循之而行。 不多時,一座大墓出現在眼前。 這墓荒廢已久,墓碑傾頹斷裂,只隱約辨得出“陵墓”二字。 邢澤繞到墓后,只見整座墓穴已被人從后頭挖開了一個大洞。 魂鈴到了此處,鈴聲清脆急促,響個不停。 他取出火折子吹亮,邁步進了墓穴。 曾清霜見他消失在墓后,便收斂心神跟了過來。 見到這碩大的墓洞,她不由得一驚,當即拿出火折子點亮,跟了進去。 墓中出乎意料地寬敞。 四壁下堆放著些兵器和箱子,正中架著一具鎧甲。 邢澤走近細看,見那鎧甲前后都畫了那兩道符文,正好構成一座完整的陣法。 而整副鎧甲幾乎是空的,只有頭盔之中,端端正正放著一顆頭骨,也不知是何人的。 曾清霜也湊上前來,端詳片刻,看出了些門道。 她低聲道:“這是青龍衛的鎧甲,而且品級不低。” 她又反復查看那甲片形制,吞肩紋路,愈發篤定。 “這等甲胄,唯有青龍衛指揮使方有資格穿戴,難不成這是顧炎的?” 在她疑惑之際,忽聽咔嚓一聲。 她忙扭頭看去,卻是邢澤不知何時打開了一只上鎖的木箱。 火光之下,箱中金銀交錯,滿滿一箱都是金條和銀條。 邢澤蹲下身,拈起一塊銀條翻看片刻,心中推測:這銀條上沒有官府的戳記,做工粗糙,多半是民間私鑄。 一年多前恒義門丟過一批贓銀,想來就是這些了。 箱中還有一本書。 藍布函套,沒有名目。 邢澤隨手翻開,只見里面寫滿了扭曲蜿蜒的文字,與他所知的任何一種文字都對不上。 曾清霜收回目光,發覺腳下異樣,蹲下身去查看。 “這是什么?” 邢澤循聲看去,只見那具鎧甲下方,擺著一只木匣子。 曾清霜伸手打開木匣,里頭是一堆白骨,形狀像是某種野獸,大小與家貓差不多。 邢澤正自疑惑,為何要在鎧甲之下擺上一堆獸骨,卻見曾清霜蹲在原地,半晌不動。 他心頭一沉,暗叫不好,伸手便要去推她。 可這一步剛跨出去,眼前一變,哪里還有什么墓洞。 他腳下竟是萬丈懸崖。 邢澤硬生生收住腳步,疑惑地四下查看。 崖上云海翻騰,四野迷霧重重,這景象讓他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思過崖。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悠悠響起,斷絕了這個念想。 “年輕人,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隨著話音,四下迷霧盡數散去。 一名中年男子負手立于崖邊。 此人身姿挺拔,氣度非凡,一襲素白長衫臨風而動,說不出的清雅出塵。 “原來如此。”邢澤頓時明白過來,“我是中了你的幻術。 “所以,你就是用這幻術迷惑鬼兵,驅使他們替你搜集魂魄,真是好手段。” 那男子并不答他,只抬手輕輕一揮。 霎時間,山間翻滾的云海散盡。 崖下黑壓壓的一片,全是連營的寨帳,隱隱還能聽見人喊馬嘶。 邢澤腦中念頭飛轉,開口道:“要是國師不動用妖法,這一仗必輸無疑。” 那男子略帶驚訝地扭頭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笑。 “妖術?何為妖術?正是這妖術救了當今圣上。 “只要能造福黎民,匡扶社稷,能將萬千生靈救出于水火,“那便是正道。” 聽到此話,邢澤冷笑,反問道:“好一個正道。那些無辜被殺之人呢? “他們被活生生剝去皮,死前受盡折磨,死后魂魄還要供你吞噬。他們算不得人嗎?” 國師臉色微變,卻仍堅持道:“年輕人,我要做的事情,你想象不到。 “我要掀翻這被世家大族、各路仙家層層把持的天下。 “我要讓這世間人人皆有機會成為煉炁師,不再受愚弄欺凌。 “至于你說的那些死者。歷朝歷代變法哪有不流血,不死人的? “他們能為這開天辟地的大業獻上性命,那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好好好,”邢澤氣極反笑,“這等福分,我可消受不起。 “你假扮圣上蠱惑鬼兵,叫他們替你收集魂魄。 “我先前只道他們聚魂是為維系自身朽軀,如今看來,大半是為了你的復活大計。 “可惜你肉身已滅,道行大損,操控不全,是以他們行事屢屢脫出你的安排。 “逼得你只能讓他們東躲西藏,掩蓋行跡。 我先前還納悶,一群復活的死人,怎能辦事如此細致?國師果然好手段。” 國師淡淡一笑,“你很聰明,年輕人,難怪能查到這一步。 “是個可造之材。若你歸我門下,助我成就大業,我定虧待不了你。你方才是不是拿到了一本書?” 邢澤想起箱中那本滿紙古怪文字的無名天書。 國師抬手虛引,一本藍布函套的書憑空浮現在他身前。 “此書是我用獨門密語親筆寫就,里頭記載了我這一生修行的心得,更有一門獨步天下的上乘功法。 “我看出你是混元之體。混元之體修煉極難,百年來也不過一兩人能成。 “有了我這功法,你這混元之體一樣可以修得大道。 “此外書中還載有煉制妖丹,鬼魄和精魂之法。 “這些對你修行而言,都是大補之物。論煉制之術,我稱第二,這天下無人敢稱第一。” 邢澤垂眸,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點頭道:“好啊。那你先告訴我如何解讀此書,我便拜入你門下,助你成就大業。” 國師聞言朗聲大笑:“年輕人,這密語奧妙無窮,豈是一朝一夕所能學會?” “那怎么辦?”邢澤攤手,“你總不能把我困在這幻境一輩子吧?那我又該如何助你成就大業?” “這有何難。”國師悠然道,“那具鎧甲之中,蘊藏了我這一年多來苦心收集的眾多魂魄。 “你只需將那些魂魄盡數吸納入體,我便能寄身于你,伴你左右。 “如此一來不僅能讓你的修為大漲,更得本座這般良師。無論仕途修行,皆可平步青云。” 邢澤笑著回他:“對不住,我是個粗人,看不長遠,只看得見眼前的實在好處。 “你教我密語,我便應了你。不然,你我便在這幻境里耗著。我遲遲不歸,自會有人尋上山來。 “到時候他們破了你的迷陣,我自然也就解脫了。” 國師瞇起眼,顯然被這油鹽不進的混賬惹惱了。 可他只能耐著性子,勸道:“年輕人,我已經說過,密語不是一兩天就能學會的。 “這密語是我參悟上古神語所創,窮我二十多年心血。 “要是三兩下就被人學了去,還能叫密語么?” “你不妨試試。”邢澤不依不饒,“我答應你,你只需教一遍。我不管學不學的會,都照你說的辦,如何?” 國師見他如此執拗,搖頭嘆道:“你是聰明,可未免太過自負…” 邢澤打斷道:“行了,少他媽的廢話。你要是不教,咱們就耗著。你要是教,那就快些。” 國師無奈,只得拿出那一套繁復晦澀的密語要訣,向邢澤娓娓道來。 他哪里知道,以邢澤“穎悟絕倫”的天賦,只需細細聽上一遍,旁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窺門徑的密語,便已被他盡數學會。 待得教完一遍,國師笑著問道:“如何?你可學會了?” 邢澤沉默不語,腦中飛快地復盤了一遍。 “罷了。”國師只當他答不上來,“年輕人莫要逞強。你要是聽上一遍便能學會,那本座可真…” 話沒說完,他見邢澤從袖中掏出一塊東西,瞇眼一看,頓時失聲叫道:“沉陰木!你要干什么?” “該學的我學會了,你的秘籍我也拿到手了。”邢澤一邊說著,一邊將真氣注入木牌中,“至于你那什么萬世功業, “算了吧,我沒興趣。還有我這人最不喜歡的就是畫餅。” 說罷,被注入真氣的沉陰木震動起來… 剎那間,眼前懸崖,云海,營帳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崩散消融。 一陣天旋地轉過后,邢澤回到了墓洞之中。 他低頭望去,見曾清霜仍蹲在那木匣之旁,目光渙散。 邢澤抬頭看向那具鎧甲。 耳邊,國師的聲音再度響起,只是沒了此前的從容,變得尤為急切。 “吸了這些魂魄,你就能突破煉體期。相信我,我能讓你飛黃騰達,我能讓你成為這世間唯一的強者,我能讓你凌駕萬人之上…” “聒噪。” 邢澤拔出佩劍,真氣注入劍身,劍鳴清越如龍吟。 他揮手一劍斬向那具鎧甲。 “不——” 耳邊頓時響起無數人的無數凄厲絕望的吶喊。 就連原本蹲在地上的曾清霜也站起身來,高聲叫道:“不——” 一劍之威,那堅逾精鋼的鎧甲從中崩裂炸開。 剎那間,陰風怒號,冤死的亡魂自甲中呼嘯而出,化作一道道幽光沖出墓洞。 那其中,邢澤看見了國師。 此刻的他全沒了方才白衣勝雪,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佝僂蒼老,鶴發雞皮,滿面滄桑。 他癲狂地揮舞著雙臂,去抓那些四散的魂魄,口中大聲呼喝,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末了,他緩緩扭過頭,一雙渾濁怨毒的老眼死死盯住邢澤,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邢澤收劍入鞘,迎著那道目光,沉聲說道:“好好看著。余下的八條命,我遲早也會一劍一劍,都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