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白家莊。 白季言推門走入叔父白逸之的書房。 白逸之坐在外間的花梨木桌旁,見他進來,笑著招手道:“來來來,坐,陪我喝上一杯。” 白季言行了個禮,才在對面落座。 他抬眼看了看桌上,四菜一湯,量都不大,卻道道精致考究。 蜜汁火方切得薄如蟬翼,清蒸鱸魚上蔥姜切得細如發絲,就連一碟子時蔬,也擺得如畫一般。 白季言知道自己這個叔叔和尋常北方人不同,一向最講究排場。 上到書房里的筆墨紙硯,下到一日三餐的杯盤碗盞,樣樣都要精而貴。 用他的話說,人活到他這份上,就不能將就。 白季言拿起酒壺,先給叔父滿上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這酒色如琥珀,醇香四溢。 白逸之端起酒杯聞了聞,滿臉陶醉,“這可是從江南帶回來的二十年陳女兒紅,你小子今天有口福了。” 白季言笑了笑,問道:“叔父今天可是有什么喜事?連這珍藏的美酒都拿出來了。” 白逸之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回道:“自然是為你。 “這兩年你給鎮天衛辦成了好幾件大案,修為又有精進,我這個做叔叔的,難道不該給你慶賀一番?” 白季言聞言,卻是收起了笑,低聲道:“立功再多,又能如何呢? “掌衛千戶的位子,不還是那個癱子坐著。” 白逸之放下酒杯,寬慰道:“急什么。孫小羽不過是個女流之輩。 “當年是靠著她師父苦海老人才坐上了這千戶之位。 “如今她師父都走了快兩年了,她一個女子,又是個殘廢,還能撐多久?” 白季言沒有作聲,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白逸之看著直搖頭,一邊給他滿上,一邊道:“這酒不是這么喝的,真是浪費啊。” 斟滿酒,他繼續說道:“她是淬體中期不假,可你不也摸到中期的門檻了? “突破只在一線之間,等你邁過這道坎,這千戶之位自然就是你的。” “叔叔,煉炁師突破絕非易事,我沒有太多把握。 “哎,白家這些年在我身上耗費了那么多財力物力人力,我卻連這都做不到,實在有負所望。” “糊涂話。”白逸之一揮手,“你是我白家唯一的煉炁師,舉全族之力培養你,天經地義。 “這些你都不用往心里去,安心突破便是。 “抓捕來的那些大妖,取了妖丹,盡數拿來助你修行。” 白季言沒有說話。 借助妖丹修行,在煉炁師中乃是大忌。 妖丹乃邪祟的一身精氣所聚,如果未能徹底煉化便服用,會在體內留下不可控的禍根。 這幾年為求突破,他已先后服下三枚妖丹。 隱患暫時還沒發作,但白季言始終覺得,這非長久之計。 他本想借機和叔叔好好探討此事,但見白逸之正在興頭上,只能暫且作罷。 兩人邊喝邊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東廳這邊。 白逸之說道:“東廳來了個新管事。 “我叫手底下的人借著交接的名義,過去探了幾趟。 “那小子整天除了躺在衙門里睡大覺,連個屁都沒放出來。 “我找人查過底細。這小子是榮指揮使收的養子。我看吶,也就是下來掛個名鍍鍍金。 “用不了多久就會調回上京去了。等他一走,東廳就又空出來了。 “我已經聯系上頭,讓他們趕緊安排人過來。 “到時候,這東西兩廳都是我們的人,你還怕當不上這個千戶嗎?” 白季言卻放下了筷子,搖頭道:“叔叔,這幾日我在城中閑逛,聽到有人在傳,說東廳什么難纏的案子都敢接。 “還在到處招募人手,這位新來的百戶啊,怕不是個省油的燈。” 白逸之聽了,不以為然地說道:“吆喝歸吆喝,做不做那是另一回事。 “他初來乍到,總得鬧出點動靜來,否則又怎么跟上頭交代?再說了…” 他拿過邊上的布巾擦了擦嘴,“鎮天衛是什么地方,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得嗎? “尋常百姓不敢進,達官顯貴不屑進。我們白家要不是出了你這么一個煉炁師,也不會和這種地方扯上關系的。” 白季言低頭一笑,回道:“叔叔還是莫要太小瞧了此人。他和我一樣,也是煉炁師。” 白逸之手一抖,把布巾扔回桌上,沉聲問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同他見過面了?” “那日擒了豬妖回衙門,在大院撞上此人。我察覺他氣息有異,便試探了一下。” 白逸之忙問:“如何?” “此人氣海初凝,應當是剛剛踏入煉炁之道不久。” 白逸之松了口氣,“還好,還好,一個剛凝海的新人,算不得什么麻煩。” “可他身上有很重的殺氣。”白季言的眼中閃過一抹兇光,“這才是讓我真正感興趣的地方。 “他與我年紀相仿,卻有如此濃烈的殺氣,實在罕見。” 白逸之瞧見侄子這模樣,心頭一緊。 他連忙出聲勸道:“季言,別貿然行事。人家好歹是榮指揮使的養子,又是煉炁師。去招惹他沒什么好處。” 白季言抬起頭,沖著叔叔笑了笑。 “叔叔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當天夜里,邢澤在夢中見到了東倉使者。 他朝邢澤謝道:“多謝小哥,手下留情,沒有傷我那孫女。” “你就不怕,我把她送去西廳,按妖邪處置了?”邢澤問。 東倉使者捋著胡須笑道:“小哥不是那樣的人。否則,我也不會讓阿纖留在家中等。” 邢澤問道:“所以你是來替你孫女求情的?” 東倉使者搖搖頭,說:“阿纖那孩子心地不壞,從未害過人命。此番被擒,也是她命中有此一劫。 “是禍是福,就全看小哥您如何處置了。 “不過嘛,她好歹也是我的后人。我怎么也得幫一手。 “餑餑山上的那條蛇妖來歷不簡單,具體你可以問問阿纖。” “何必那么麻煩。”邢澤打斷道,“你告訴我不就得了。” 東倉使者笑道:“哈哈哈,小哥看來是不會打牌。 “沒有人是會把底牌一次性就都打出去的。蛇妖對你也許不是最重要的,但那個月盞對你好處多多。 “你是混元之體,修行很慢,也許到死也只能在淬體境。 “那月盞是餑餑山的山神所留,算得上是一件神兵。你要是能好好利用,突破淬體有望。” 聽到這話,邢澤眉頭一挑,他剛想開口提問。 東倉使者的身影卻漸漸淡去,“如何抉擇,小哥你自己決定吧。” 話音剛落,邢澤就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他坐起身子,揉了揉雙眼,長吁一口氣,罵道:“媽的,真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