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曜聽著這些傳說,忍不住兩眼星星:我遇到的,竟然是如此的傳奇? 突然一顆心都為之震撼:太牛了! 油然而起敬仰之心。 如此人物,如此功績,才能說得上是不虛此生吧? 大家熱情高漲,紛紛議論:“顧大人怎么會來到咱們黑山?而且聽大胖說,是孤身一人前來?” “難道這邊要出大事?” 在山保大院眾人正在一臉熱切的談論的時候。 桃花峪相鄰的一個幽靜山谷。 一身黑衣的顧活正靜靜的獨自一人在一片荒蕪的山路上行走。 這位只是名字就威震天下的大秦鎮魔司高層,此刻卻半點修為都沒用,只是以普通人的速度在緩緩前進。 四周荒蕪,他一個人在比自己還高的雜草中踽踽獨行。 雜草灌木湮沒了一切,但是他卻精準的找到可以走的地方,扒開草叢和灌木就會發現,這下面原本有一條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小路。 一片荒涼破敗中,看起來是稍微平坦的地方依稀還有些斷墻殘垣,早已經被風雨侵蝕的只剩下一點點矮土樁子。 他熟悉的在曾經的山路上行走,若是將當年的小路扒出來看,就會發現他一步都沒走錯。 他本向來是負手而行,但現在卻是兩手自然垂下,自然擺動前進。 就好像一個久未回家的游子,帶著些許拘謹和忐忑期盼。 終于在一片只剩下凸出地面的半截殘破土墻前停住。 墻后,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小土堆,長滿了雜草,一塊承載了歲月斑駁的白石板埋在土堆前,款當做了墓碑。 是一個小小的墳堆。 顧活在墳堆前站住。 久久的凝視。 連場暴雨之后,無字墓碑被沖刷的極其干凈。 他緩緩蹲下,一點點認真細致的拔除雜草,一直收拾的周圍三丈都干干凈凈的雨后黃土顏色。 燃香。 然后跪下,取出紙錢香燭,點燃。 青香裊裊,火焰升騰中。 顧活低聲的說道:“娘,兒來看您了。” 他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 火焰升騰中,他隱約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瘦弱枯干衣衫襤褸但卻漿洗的永遠干干凈凈的婦人。 “這次,這邊天象不斷,暴雨太頻,應有大事要出,所以過來看看,順便來看您。” “娘,有一句話,這么多年我始終沒敢問。” 他緩緩的將紙錢一張張遞入火焰,看著紙錢被火焰吞噬,蜷曲,燃燒,輕聲道:“…我恨了您那么久,您怪我不?” 顧活喃喃念叨。 目光中光影交錯,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活不下去的年代,家里斷糧好久,每天吃樹葉樹皮,母子二人都瘦弱如骷髏。 雖然餓,但每天跟在娘身邊,很安全。 周圍山民同樣都餓得如游魂,看著自己的目光都是綠的;娘經常罵那些人,很潑辣,隨身帶著剪刀,很兇狠,狀如瘋狂。 終于,在那一天,下著大雪,娘帶著六歲的自己走了出去,一路上啃著樹皮,下山到了大路邊。 等了一天將自己賣給了從這里走過的一個商隊為奴。 賣了五個大錢。 在知道自己被賣的時候,顧活撕心裂肺的慘叫著,想跟娘回去,回家。 但娘沒理他。 拿了錢,走了,走得很快。瘦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風雪里。 臨走,將身上唯一一件破爛棉衣給自己留下了。 想到那件棉衣,顧活淚流滿面:在管事將棉衣給自己的時候,年幼的顧活恨意滿胸,當天晚上,就流著淚決絕的把棉衣燒了。 你不要我了,還留下什么棉衣! 哪怕凍死,我也不穿! 一直到自己長大了,十三歲了,懂事了。管事重病,彌留之前把自己叫了過去。 給了自己五個大錢,用一個殘破的布兜包著,上面寫著一個字‘活’,那是娘親的衣服的一角。 那是賣自己的錢。 娘當年根本沒要這個錢,娘求管事:如果孩子真的在這里也待不下去活不下去的時候,將這五個錢給他。 娘說:“哪怕最終還是死,也讓孩子死前吃頓飽飯。” “你娘…那個情況,賣掉你,她自己活不下去的。” 管事臨死,攥著自己的手,說:“孩子,你應該感謝你娘,不要怪她。當年,唯有讓你帶著恨意,你才能活,若是讓你念著感恩,恐怕你早晚會跑回去,但跑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孩子,你的名字叫顧活,你娘取的。” “你娘讓你活著。” 顧活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個門的。只感覺心中空空蕩蕩,天地在眼中都失去了所有顏色。 這人間如此寂寥。 管事死了。 顧活想回去,但年幼無力世道紛亂根本回不去,一直到了一次,跟隨商隊上路的時候被強盜沖散,遇到了師父。 師父殺光了強盜,救了自己。一直到了多年后,學有所成,才終于憑著記憶里的‘榆樹溝’三個字,搜遍東南道,找回了自己的老家。 但是榆樹溝已經沒有了人家,一個活人都沒了。 他找到了自己家的老土房子,早就塌了,他將廢墟全扒了一遍,扒到了早已朽爛的房梁,房梁下,壓著一具燒焦了的枯骨。 枯骨上已經還能看到當年的幾顆扣子,那扣子他認得,哪怕再朽爛幾年他也能認得!那是自己撿來的山間圓滑的小石子,娘用來做了扣子。 那是娘的衣服的扣子。 娘賣掉自己后,回來就放了把火,在這個房梁上上吊了。 她知道兒子能活了,她放心了,不想熬了,也熬不下去了,就去了。 這把火是娘自己放的,顧活明白娘的脾氣:她寧可將自己燒焦,也不愿意成為其他人嘴里的食物。 這是娘的倔強。 她在這廢墟房梁下壓了幾十年,終于等回了自己的兒子。 那天,顧活埋葬了娘,在娘的墳前不吃不喝的跪了七天七夜。 娘賣了自己后,那穿著單薄衣服的削瘦身影消失在風雪中的樣子,一次次在他的心中浮現。 那時候,娘是什么心情啊? 他無比的后悔,當年那個破棉衣,自己為何不留著?為何要燒了?那等天寒地凍的時候,棉衣就是命,娘要是真的不要自己,那棉襖為啥要留給自己? 她自己若是想要活下去,為何要將最后御寒的衣服也給了自己?這分明就是一個破綻,但當年年幼的自己怎么就恨意那么重?連這點都想不到? 那是娘最后的心意,自己卻燒了!! 娘若是知道那棉衣被自己燒了,她該多傷心? 如今兒子活的很好,但娘的面容,卻在記憶中逐漸的模糊了…想要清晰的看到,竟然已經再也沒有機會。 后來,顧活一步步修煉,修為越來越高,能力越來越強,終于到了可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師父問自己,天下八部,你想去哪? 顧活想都沒想,就選了整個大秦疆域妖魔出的最多的地方,魔域東南。 我想去東南! 我要釘死在東南! 顧活沒有任何猶豫。 因為在東南,他能隨時來看娘,娘也能見到他,而且,我要將東南治理好,不要再出現那樣凄慘的母子。 他如同瘋魔一般鐵腕治理東南,最初那幾年,近乎不眠不休,東南被他帶著人,將所有山匪強盜不法掃蕩了一遍又一遍。 東南鎮魔堂,震懾的東南妖魔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東南果然一年年的好了起來;顧活居功甚偉,不論是修為和功勛都早已經到了升遷的標準,但顧活拒絕了。 我要留在東南! 一直留在東南! 每年他都悄悄地來看娘,只要想娘了就來。他不敢讓別人知道這里,自己仇家滿天下,不能讓人知道。 每次來了就陪娘坐一會,跟她說說這些時間里做的事。 每次來在娘墳前都感覺特別安心。 五枚大錢就在胸前,用娘的衣角包著,溫溫熱熱的,貼著心臟。 香燭燃燒,熱度讓空間扭曲氤氳。 顧活貪婪的看著扭曲的空間,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一個人影,正臉上帶笑看著自己:“娘怎會怪你,娘就是要你恨我,那樣你才不會記掛娘而偷偷跑回來,才能活下去。” “娘很高興。” 顧活潸然淚下。 他默默地燒了紙錢,拿出酒,默默祭奠,然后陪著娘喝了一杯。 一直到了太陽落山。 晚霞滿山。 他才慢慢地站起來,用手一捧捧捧著土,蓋住所有痕跡,也給娘的墳添上一層新土。 “娘,我走了。等我想你了,再來。” “您別掛念我,兒活的好好的,他們都怕我。他們都叫我東南活呢。” 顧活臉上露出一絲孩子氣,拍拍胸口,用驕傲的口氣說道。 他緩緩轉身,沿著舊山路緩緩走下去,卻連山路上的一根雜草也不破壞。 走到山腳拐彎處,回頭看去。 只見在山腰處,一片寧靜;高過人的雜草,早已經遮蔽了一切。但顧活似乎真的看到一位面容模糊在云霧中的婦人,正站在那里關切而不舍地看著自己。 顧活站定,目光有霧,凝望著那邊,揮揮手,輕聲道:“放心吧。” 轉身而去。 拐過山巒,又是一片不同景色。 這邊,兩側山崖全是桃樹,一陣風來,桃香彌漫。 桃花峪。 與榆樹溝一般,都是處在兩山之間。最低處,是一條小河,潺潺流淌,昨天暴雨,到現在洪水期已經過去,河水雖然還沒恢復以往的清澈,卻已經可以洗衣服。 河水邊傳出來‘鐸鐸鐸’的漿洗衣服的聲音,那是有人在用洗衣服的木槌敲打。 聲音傳出老遠。 一股親切感撲面而來,記得年幼時,母親就是這般洗衣服的… 顧活悄然從前面山林間行進,不去打攪,只是享受地聽著這個親切的聲音,如同母親當年洗衣服的敲打一次次響在自己心頭,不知不覺心頭一片柔軟,喃喃的叫道:“娘,娘…” 便在這個時候,一陣呼喊聲傳來:“娘!娘!” 顧活突然身子一震,神識恍惚,一時間幾乎夢回當年,差點以為是當年的自己在喊。 但他隨即醒悟,眼中閃過一陣羨慕之色,靜靜轉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