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哈!有門兒!”沈殿抱著七竅流血的人頭仰天大笑。 【警告!警告!6號艙室結構失效。預計失壓時間:十五秒。應急氣密門即將落下,請退到安全區。重復,請退到安全區。】 窗戶被砸破的瞬間,沈殿抱著七竅流血的頭顱仰天大笑的瞬間,房間內發生了爆炸性的失壓—— 有那么一瞬間,沈殿看到了窗外:那是最深邃的漆黑,是無邊無際的無生之海。仿佛看一眼,就會被罪深邃的黑暗吸進去似的。 窗外根本就不是自然環境,而是某種近乎于真空的存在。而這18層,實際上也是折疊在這棟樓內的空間,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這一層的存在。也只有這樣的環境里,洗冤科的用來進行死者交談的設備才能夠啟用。 ——“所以,情況就是這樣。”趙懷壬給沈殿解釋了窗外情況,“這也是為什么我不讓小時候的你們來18層。因為這里,確實不是自然的空間。” 他們正處在會議室隔壁的,一間閑置的辦公室。 整個18層現在已經亂作一團。雖然從窗戶破裂,樓層失壓,應急氣密門落下,這中間只有一瞬間。但爆炸性的失壓把整層樓的桌椅板凳和紙質文件都吹得一片狼藉,會議室的門自然也被炸開了。 趙懷壬當時正在等電梯。聽到爆炸失壓,他就知道大禍臨頭。而等他沖到門口,望見抱著人頭的沈殿,他的心已經死了一半了。因為這人頭顯然就是今晚那死者的人頭,連刀口都是嚴絲合縫的。 “趙叔!”沈渡開口道,“是有人從窗外把人頭扔進來的!你要相信我們!” “是是是...”趙懷壬摁著額頭,“有人從窗外的...窗外的不明空間里把人頭給你們扔進來了。信這個,還不如信我是騰霄衛呢。” “???”這個詞忽然出現,沈殿的眼睛都直了。 倒是沈渡還沒意識到問題的所在:“趙叔叔,騰霄衛是什么?” “啊...”趙懷壬已經放棄治療了。 本來,18層的事情是不該說的。騰霄衛也是不該隨便說的。 但或許是心態已經崩了,他直接開了口:“所謂騰霄衛,就是禁軍。而且不是一般的禁軍,是羽族禁軍。” 在亞人的蠃、鱗、毛、羽、介五類中,羽族是相當特殊的存在。 所謂羽族,是具有鳥類特征的亞人,他們的繁殖方式是卵生。 羽族畢竟還是人類,擁有人類的大腦和人類的骨盆。 人類大腦在發育時耗氧量巨大,需要依靠胎盤來提供營養。普通的卵生根本不足以供能,除非生一個巨大蛋。但羽族的卵受限于人類骨盆,其體積也是有限的。 這就導致自然狀態下的羽族卵全都無法孵化,甚至連孵化早期都無法度過就會變成死胎。 羽族在自然環境下就是不育的。 實際上,這也是為什么蠃鱗毛羽介五種亞人中,除了毛人之外幾乎全都滅亡了。因為人類在一般情況下無法正常地通過卵生的形式來完成發育。 但在非自然情況下,羽族是可以繁殖的—— 皇宮大內,就有正常孵化羽族卵的技術。 “據說,那是位于大內深處的一座孵化池,與紫禁的太液池毗鄰。”趙懷壬開口道,“羽族在皇宮大內以外的地方根本就無法自然繁殖。他們也因此絕對地依附于皇宮大內,就整體而言完全不具有自主性。所以,你猜他們最適合做什么呢?是的,他們適合做太監。或者說,適合做內官。” 孵化羽族并非易事,每個羽族都是價格高昂的奢侈品。據說孵化并培養一個羽族的成本,與其等重的黃金一樣貴。 但這些羽族,絕對物有所值—— 千字文有“龍師火帝,鳥官人皇”一句。 鳥官的意思是少昊以鳥名來設置百官。羽族也是如此。 羽族有五鳥、五鳩、五雉、九扈四大類,共計二十四種名類。 而大內有司禮監、御馬監、內官監等二十四個衙門。這些衙門在過去本來屬于宦官。 羽族的二十四類,正好與宦官的二十四衙門對應,正好可以完全替代宦官。 羽族以鳳鳥氏、玄鳥氏、丹鳥氏為尊,這三類羽人統帥權勢滔天的司禮監、御馬監和內官監三大衙門,儼然就是一個深層朝廷,與外朝相對立。 而騰霄衛,就是原先御馬監麾下的禁軍“騰驤四衛”。天子改了一字,使其成為全員都由羽族組成的禁軍【騰霄衛】。 【騰霄衛】是直接聽命于天子的特務監察機構——忠誠,強大,無懈可擊。 騰霄衛的統帥,即是羽族中的玄鳥氏,也就是黑色的羽族。 趙懷壬做出了總結:“總之,就像昔日的東廠一樣,騰霄衛一度與同屬于大內禁軍的錦衣衛并立,在獨立性上更是遠勝于昔日的東廠。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超級東廠。超級東廠,已經完全超越了老式的錦衣衛。所以,錦衣衛已經不被需要了。” “誒?”沈渡問,“那錦衣衛去哪了?” “被裁撤了,也有說是叛逃了。”趙懷壬答道,“宦官專權,當然會排斥其他的特務機構。錦衣衛失勢后,據說現在流落江湖。有人說他們已經變成了武林中的邪派,有人說他們還是朝廷的手套之類,替朝廷做粘手的濕活——唉,我和你們說這些干嘛。我剛才說的那些,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有的就在歷史書上,有的是我從刑部這里獲知的密辛。總之,你們故且一聽好了。” 說者或許無心,但聽者有意。 沈渡聽了之后和沒聽一樣,因為沈殿什么都沒告訴她。 但沈殿,倒是明白了一些事——這里面確實有些事他知道的,也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誒對了,你打岔做什么。”趙懷壬看著桌上的人頭,“應該說人頭的事。我說,事到如今,你們兩個還是招了吧。案子已經沒必要審了吧?我現在把樓下律政處的徐總監叫上來,然后我作為監護人和他談談庭外和解的事。就說小孩子不懂事,殺著玩的。你們兩個是一人扛一半,還是一起扛?反正都是緩刑。” “請把這個人頭帶去檢測。”沈殿,指著人頭。 “當真?” “當真。”沈殿望著他的眼睛,絲毫不躲閃,“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騙您。我們真的和這件事沒有關系。人,真的不是我們殺的。” “那人頭是哪來的?” “確實是從窗外扔進來的。” “好吧...爆炸性失壓之后,我們其實也沒有辦法判斷窗戶是從哪個方向打破的,因為玻璃渣全都被吸出去了...”他看了一眼沈殿,“帶上你的人頭,跟我來暗室。” 幾人走出了會議室。 外頭的18層辦公區,已經是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在收拾地上散落的東西。望見從放房間里走出的“罪魁禍首”,眾人是敢怒不敢言。因為,對方似乎是警務總監家的義子和義女。警務總監趙懷壬沒有結婚,也沒有妻子和孩子,這對兄妹似乎是他一位老友留下的孤兒。 整個海東巡檢司都知道,警務處的趙總監對這兩個孩子視如己出。而那個無法無天的大公子已經是茶室的常客了,從上個月到現在已經來了三次。來茶室就和回家一樣。 今日之事,想必也是要遮掩過去吧—— 眾人這么想著。 果然,樓下律政處的徐總監也來了。 “徐叔叔好~”沈殿打了招呼。這一位也不是第一次見了,畢竟每次進來喝茶都得見一見。 “誒呀,沈殿同學,17天不見,風采依舊不減當日啊。” “徐叔叔你竟然還在數這個數...” “我和趙總監打賭呢,我賭你一個月之內肯定還要再來一次。哈,沒想到你一下子就來了個大的。” 說完,徐總監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一會兒不要亂說話,我們在死者面前幫你說幾句話。我們查過,這個傍仔是個戰爭遺孤。死者要是愿意撤訴,這案子就沒有苦主,事情其實可以算了。” “我,真的沒有殺他。”沈殿正色道。 “是,我知道。到時候就這么說。”徐總監完全沒打算深究法理、事實、真相。 一個傍仔而已。死了就死了。 沈殿是刑部的自己人,自然不可能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傍仔難為他——徐總監的表情,就是這個意思。 “呼...好吧。”捧著人頭,沈殿與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對視了一眼,不再說什么。 暗室就在前方,在18層的角落。 暗室的中心是牙科治療床一樣的平臺,無頭的尸體正擺在上面。只缺沈殿手上的頭顱就完整了。 屋子里除了剛剛進來的幾人之外,還有早就等在里面的洗冤科科員。有和這傍仔差不多高的男性狐人,就坐在診療床旁邊。 “然后怎么辦?”沈殿舉著人頭問。 “你稍等下。”趙懷壬往后站了站,“還有些準備工作。” 所謂準備工作,就是在脖頸處墊了一塊浸泡了鹽水的海綿—— “這就行了?”沈殿有些...詫異。死者交談的場面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是就算斷了頭顱,也只需要用海綿墊一下? “只要通電就行了。” 通電,是最重要的。死者交談的過程,最需要的就是雷電。 調整就緒,沈殿把人頭放到了脖頸處,狐族的科員便開始把頭罩下壓——頭罩有環繞一圈有6個電極,電極與尸體接觸的地方同樣是沾了鹽水的海綿。 坐在旁邊的高大狐人便用手握住一根金色的絲線,絲線的另一頭系在死者的胳膊上,如同懸絲診脈。 “已經準備好了。”科員向趙懷壬詢問,“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吧。”趙懷壬下了令,門旁的科員放下電閘。 剎那間,電閃雷鳴。閃亮的雷光從頭罩處激發,一路穿早已經死亡的大腦,穿過咽喉,穿過心臟,穿過金線流動到了那狐人的身上—— “啊~~~~”那狐人的身體開始震顫,劇烈的震顫。他閉上眼,讓自己的意識退讓,退讓... 旋即,震顫停止。狐人再度睜開眼時,雙眼已是漆黑一片。 “呃...”一口濁氣,從他的口中吐出。死者,再度開口。 趙懷壬開了口:“看見我們了嗎?” “天!”死者高聲回答。 “天下面是誰?” “刑部!” “刑部旁邊坐著誰?” “大理寺!” “大理寺旁邊坐著誰?” “都察院!” “好。三法司齊了,這是三堂會審,你可以申冤了。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我是...傍仔!” “這里是不是工作場合,不用說職務。說人的名字。” “sun...suni...我叫順兒。”他從朝鮮語切換成了官話。 “好,記錄在案。”趙懷壬對后面的狐人吩咐,又發問:“你有什么冤情嗎?” “我冤!有人,把我害死了!害死了!” “是誰害了你的?怎么害你的?” 問這句話的時候,趙懷壬已經準備好了說辭。只要他說出沈殿的名字,或者指認沈殿,那么趙懷壬就會立刻介入... “我...不敢說...我冤!我不敢說...” “不敢說?”這倒是讓趙懷壬有些奇怪,“為什么不敢?據我所知,你無牽無掛。現在可是你最后申冤的的機會。” 這里是有筆錄的,筆錄要呈送上去。在這里直接說“不敢說”,會大大降低筆錄的可信度。所以,趙懷壬一定要問清楚才行。因為庭外和解的前提,是事實清楚,案件的過程不能模糊。 “我不敢說...不敢說!不敢說!黑色的...啊!黑色的!黑色的!!!”越說越快,越說越快,眼看就要本就死亡的大腦就要因為邏輯故障而自毀。 “加大電流,讓他冷靜一下!”趙懷壬立刻吩咐。 “明白!加大電量!”控制電閘的科員旋轉了電鈕,調到了五檔—— 尸體的身體猛地一挺,頭和身體分離了開來。直到身體回落下來,掙扎才停止。 “你是誰?”在重新開始文化之前,趙懷壬按照流程先確認對方的情況是否正常。 “我是,順兒...” “好,那就繼續。”能回答出名字就可以繼續,剛才問名字就是為了這個。 趙懷壬直接把沈殿拽了過來:“這個人你認識嗎?是不是他殺了你?” “沒有...我不認識...” “呼......”趙懷壬,長舒了一口氣,“嚇死我了。” “我就說了沒有我了嘛。可以了吧?” 趙懷壬點了點頭:“你走吧,我們這里還有些收尾...” “啊啊啊!有她!有她!有她!” 負責傳話的狐人,忽然指向了沈渡。 “她???”趙懷壬大為震驚,“是她殺了你?” “有她!有她!” “啊?”沈渡也莫名其妙,“和我有什么關系啊。我就是路過...” 趙懷壬拽著沈渡,把她拽到面前:“你仔細看看,是不是她?” “是她!她是...恩人啊!她是我的恩人!她...她替我報仇了。她...把兇手給...” “臥槽!”眼看他就要說出沈渡和黑影在一起打斗的畫面,沈殿眼疾手快,直接沖過去把電閘直接拉斷! 剎那間,雷電平息了。 死者吐出了一口最后一口濁氣——那負責傳話的狐人也回復了神志。 在場的眾人,都看著沈殿。 倒是徐總監先問了話:“讓他說完啊。” “啊...我們家的家風是做好事不留名,是吧?”他拍了拍沈渡的后背。 “對對對!我們家做好事不留名,不留名。” 趙懷壬倒是和徐主任開始溝通:“老徐,你看這怎么辦?他們兩個的嫌疑?” “嫌疑?什么嫌疑?沒有的事。這是見義勇為啊!是義士,是壯士,應該大大的旌表!你們兩個不要謙虛,子貢贖牛的典故沒聽過嗎?做了好事就應該心安理得地接受表彰。來,沈渡同學,跟我一起到樓下填個表。來來來!大家一起鼓掌!” 暗室內,身首分離的身體還在因為電極的余威而顫抖,像是難以抑制自己的感激之情。 而圍著尸體,所有人都在鼓掌。 徐總監最先開始鼓掌:“恭喜!” 剛剛恢復神智的狐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什么,但看到其他人在鼓掌他也開始鼓掌:“恭喜!” “謝謝!”沈渡開心極了。 “恭喜!” “可喜可賀!” “謝謝各位,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