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漢一家五口大包小包的,朝著坊市出口而去,像是逃荒的流民。 當走出一段路后,賀老漢回頭看來,見陳晉仍是站在那兒,呆頭鵝似的,不由嘆息一聲。 兒子賀鐵嘴里催促:“爹,快走吧,管不了別人了。” 其實他們早該離開,逗留至今,只是因為不甘心。如今勢頭不對,哪敢再留下? 陳晉目送對方遠去,想了想,再度逛起坊市來,果然發現昔日熱鬧的坊市冷清了許多,攤販寥寥無幾,不少趕山客都在打包,陸續離去。 他雙目一垂,返回寮屋,繼續修行。 天大地大,修行最大。 事至如今,有些事情已不再需要逃避,總得做過一場。 他哪兒都不去… 時間有腳,到了暮晚,今天天氣甚好,月亮早早升了起來,灑下無限清輝。 忽地人聲喧嘩,吵吵鬧鬧的,大隊的趕山客與游俠行商們折返回來。 其中正包括賀老漢一家。 賀老漢神色惶恐,當走到寮屋這邊,抬頭便見陳晉站在門外,像是早有預料他們會去而復返。 賀老漢心一動,快步上前,拱手做禮:“這位老哥…” “我姓陳。” “哦,原來是陳老哥,失禮了。” 陳晉問:“你們怎地又回來了?” 賀老漢嘆口氣:“出山口崩塌,路被堵上,暫時走不得了。” 陳晉目光一閃:“言家的人怎么說?” 賀老漢回答:“說是蛇妖上岸作祟,擇人而噬。他們已經在召集人手,要重組屠妖盟來誅殺此妖。還說言家圣姑已經請了強援回來,不日將到。” 陳晉疑問:“就這樣?” 賀老漢一攤手:“還能咋樣?出不去,我們便只得回來坊市,大家都不敢跑到野外去,唯有攏聚于此,好相互照應。畢竟人多,可以震懾住蛇妖。” 陳晉嗤然道:“就不怕人齊,正好被一鍋端了?” 賀老漢一怔,遲疑道:“不會吧。” 如今坊市內的趕山客,以及游俠行商們,再加上負責維持秩序的言家子弟,人數起碼過百。 這么多的人中,雖然沒甚真正厲害的高手,但也有數名四境修者在,況且諸多行伍中,哪家沒有一兩手活兒的? 便說賀家,也擁有一桿神幡。 這單獨拎出去,或許不夠看,可聚沙成塔,眾人聯手,就能形成一股不俗的力量。 陳晉冷然道:“沒甚不會發生的。再說了,作祟的也未必就是那蛇妖。” “那不可能,肯定就是蛇妖。” 賀老漢語氣很堅決。 畢竟關于蛇妖吃人的傳聞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早就傳開了的,并且傳得有鼻子有眼。 陳晉不與他爭辯這種問題,忽而拿出五張平安符遞了過去:“此為平安符,或許有些用處。當然,你家若是不要也無妨。” 賀老漢卻一下子就接了過去,十分的迅速,口中道:“多謝陳老哥贈符。” 陳晉笑了笑,自顧進入寮屋,關上門,繼續入定。 賀老漢望著關閉的木門,心里想:這位陳老哥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其一個人住,足不出戶,就不會感到孤獨寂寞的嗎? 其實有不少游俠,他們也是習慣于獨行,可遇著了朋友,便會聚在一起喝酒,不醉不歸;賺到了錢,更會去找姑娘尋快活,宿眠于花叢中。 幾乎沒有人會像陳晉這樣的。 賀老漢搖搖頭,拿著平安符進入自家寮屋。 屋內氣氛沉悶,壓抑,以及不安。 賀鐵甚至感到了后悔,若非自己不甘心,早聽爹的話,幾天前他們一家就已撤離出去了,何至于此? 賀老漢開口道:“對面的陳老哥送了五張平安符,咱們正好一人一張。喏,拿著。” 賀鐵先接過一張,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認出這符的符紙頗為粗劣,就是坊市小攤上買到的,然而上面畫著的符文… 他只看一眼,就像被吸引住了一樣,挪不開眼睛了。 乍一看,看似潦草,然而筆走龍蛇,連綿圓潤,看著這心里便感到舒服。 與此同時,心頭上的郁結煩悶之氣竟消散了許多。 賀鐵直接跳起來,失聲道:“這,這符?” 賀老漢笑瞇瞇地道:“怎地?認出這是好東西了?” 賀鐵情緒激動:“毫無疑問,此為正品平安符!” 作為走南闖北的人,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自有幾分眼力勁。 像這般蘊含法力靈性的平安符,放到市面上,起碼得百兩銀子一張,并且供不應求。 他忙問:“爹,這是那位自己畫的?” 賀老漢沉吟道:“這就不清楚了,或許是,或許他從別處所得。總而言之,其很不簡單。” 對于這一點,賀鐵再無疑問,又問:“他還說了什么?” 賀老漢面色凝重:“陳老哥還說,作祟吃人的未必是那條千年蛇妖。” 賀鐵一愣神:“不是蛇妖,還有哪個?” 賀老漢目光閃動:“如果幕后黑手,是言家呢?” 聞言,賀鐵大驚,聲音都變了:“怎么,怎么可能?他們又怎么敢?” 賀老漢苦笑一聲:“旁門雜家,哪一家的底子會是干凈的?這世道,干凈的門戶,根本就起不了家!” 賀鐵壓低聲音:“爹,你的意思是說言家縱尸傷人,以人喂尸?” 賀老漢嘆道:“我原本都不敢相信,只是心里琢磨,越想越不對勁。” 賀鐵頓時急了:“那我們回到坊市,豈不是送羊入虎口?不行,走,趕緊走!” 賀老漢攔住他,喝道:“這時候走,已經晚了,又能往哪里去?” 賀鐵一怔,撓了撓頭:是呀,此際能去哪里? 若真是言家為禍,出山的路早被封死;至于在夜里逃出坊市,躲到荒山野嶺,看似可行,實則不通。 誰知道外面正有多少僵尸在游蕩? 貿然出去,只會自投羅網,別忘了,這幾天多少撥人出去,一出不復返,消失在山野之間。 其猛地發現,自家被困,已然走投無路,趕緊一把抓住老父親的手:“爹,怎么辦?咱們該怎么辦?我死不要緊,可通兒那么年輕,還沒娶親成家,他不能死的!” 賀老漢也是心亂如麻,本要再去找陳晉商議,可對方態度已經擺明,三番幾次去打擾,只會招人嫌惡。 對了,可以找到坊市的其他人,將言家的陰謀公諸于眾,大家一起想辦法對付。 賀老漢打定主意,立刻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