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手機屏幕的冷光幽幽跳動,一條條回復飛快往上滾動刷新。 躺在被窩里的羅恩,罕見地沒有去發表反串評論引戰。 他打開終點小說,沒有直奔評論區,而是第一次靜下心來,認真讀起那本主角是條巨龍,并且跟自己同名的小說。 羅恩突然意外的發現,那本書其實還挺好看的。 天使、精靈、諸神、泰坦、矮人、侏儒、地精、真龍...... 一個個無比熟悉的稱謂接連從書頁間掠過。 書中的對話、人物的神態,一幕幕在他腦海里鮮活地呈現。 就好像。 那些故事并非是虛構,而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過往。 看著看著,直到書的末頁。 看著提示自己是今天第1位讀完該書的讀者的消息通知。 一個字一個字,在評論區輸入【作者加油】后。 羅恩關掉手機,用被子將頭一蒙,感受這久違的孤獨與寂靜。 次日。 將那封薄了不少的信封塞進包里,羅恩起身推開門。 咣當——咣當—— 站在地鐵擁擠的人潮中,他攥著冰涼的把手,立身涌動的人潮之間,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向后掠去的黑暗。 “滴!終點站,到了。” 下車,刷卡,出站。 烈日的光線直刺下來,羅恩抬手橫在額前,遮擋住晃眼的日光。 在他身前,灰黃色的墻壁上赫然刻著五個字: 【終點福利院】 門口的保安大爺還趴在登記桌上補覺。 鐵門半敞著,往里是一片坑洼的水泥空地,地面裂紋里鉆出星星點點的雜草。 空地一側栽著幾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投下斑駁零碎的樹蔭,地上落滿干枯的碎樹葉。 羅恩看著上鎖的大門,輕松從門縫中鉆了進去。 那些樓房跟小時候的記憶一樣,透著陳舊的米黃色外墻涂料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底色。 幾處墻面上還留著雨水沖刷出的暗色水痕。 福利院樓房不高,只有三層。 窗框是生銹的鐵棍,但玻璃卻被擦拭得很干凈,少數幾扇窗的邊角還貼著泛黃的舊報紙。 他記得,有幾扇窗戶還是自己親自貼的來著。 漫步在寂靜的院落里。 時間很早,孩子們還沒起床。 不過也快要到時候了。 按照之前那個院長的刻薄性格,估計會讓他們早起先去跑幾圈,然后才能去廚房做飯吃。 每周輪值,自己動手做飯,自己收拾院內衛生。 這就是刻在羅恩童年里的畫面,只是,他沒想到還能再看到這一幕。 “你是誰!怎么進來的!” 一聲蒼老的呵斥驟然從轉角炸開,打破四下的安靜。 那是一位脊背佝僂的白發老太太。 她手上拎著一袋十公斤的大米,步伐卻格外利落,目光銳利地盯住羅恩,語氣帶著警惕與質問: “我記得今天沒有社會關懷活動,你是來干什么的?” 羅恩回過頭,看著那老太太瞇著眼走上前,忍不住笑道:“怎么?認不出來了?” “你是.....羅恩?” 老太太看著他,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問道: “你回來了?” 羅恩沒說話,徑直走過去,自顧自將老人手中那袋米提起: “人老了就雇個人幫忙,天天摳摳搜搜的,也不怕哪天閃著腰。” “哼,老太太我有手有腳,用不著別人伺候!” 老院長鼻子里哼出一聲,不服氣地說道。 “那你還天天讓我們干活?” 羅恩也不客氣地回懟道。 “年紀輕輕的,不干活光想享受?” “說到底還是小孩子嘛,享受一下不行嗎。” “小時偷針,長大偷金,年輕時享的福,老了全都得加倍還回來!” 老太太嘟囔著,眉眼間帶著舊日子里改不掉的執拗: “你們這群小混蛋,從小就懶,長大了還是這樣,我看你啊,沒出息!” 看著老人那副姿態,羅恩忍不住嗤笑一聲: “是是是,沒出息的過來看你了,有出息的不知道在哪呢。” “那也是沒出息!” 將那袋大米放在灶臺旁,羅恩拍拍手上的灰,笑著說道: “行行行,我就知道,咱倆從以前就不對付,沒想到都這把年紀了,你還這樣。” “少廢話。”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說吧,又在外面惹什么禍了,要躲到這里?” “沒事。”羅恩攤攤手:“單純來見你最后一面。” 聽到這話,老太太頓時火了:“你個小兔崽子說什么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活該當時罰你站一夜!” “嘖,罰也罰過了,都過去這么久了.....” 羅恩說著,伸手拉開背包拉鏈,掏出那個信封,擱在油污磨舊的灶臺上。 信封沒有封口,能隱約看見里面疊放的紙幣邊角。 “吶,沒出息不是回來躲禍的。” 老太太的目光一下落在信封上,眉頭當即皺緊,伸手就要往回推: “你這是干什么?我這里不缺這個,你自己拿回去。院里的錢夠用,用不著你接濟。” 羅恩抬手擋住她的手: “不是接濟,算是我從前在這里吃住這么多年,補的一點飯錢。” 看著神色錯愕的老院長。 羅恩語氣平靜,少了方才斗嘴時的吊兒郎當: “院長,我以后不會再回來了。” 老院長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睛定定看著他,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收斂大半。 她終于察覺,羅恩今天的狀態和往日嬉皮笑臉回來串門完全不一樣。 “再....不回來了?” 她聲音弱了幾分。 “嗯,我在很遠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家,以后....就沒法來看你這小老太太了。” 羅恩神態溫和地凝視著眼前的老人,心底泛起淡淡的漣漪。 他清晰記得,小時候在福利院里,他總要抬頭仰望這位嚴苛到刻薄的院長背影。 可如今歲月流逝,老人脊背佝僂、身形瘦小,早已需要他低頭俯身才能對視。 “哼,少來煩我更好!” 老太太沉默半晌,最后哼了聲便轉過頭去,拿著抹布,快速擦拭起鍋臺上的浮塵。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羅恩默默退后一步,低頭行禮: “永別了,院長。” 就在他轉身離開的剎那。 一道微弱的聲音,伴隨著微風纏繞在耳邊。 “一路....順風.....” 永不熄滅的朝陽緩緩升起。 院子里,終于響起孩子們拖拉著鞋子走動的腳步聲,遠處傳來模糊的哈欠聲。 新的一天,福利院的日常照常開啟。 只是,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 “吱嘎——” 銀發少女推開天臺的門, 看著坐在樓頂邊緣,注視著下方都市的羅恩。 “喂,大叔。” 她雙手抱緊肩膀,瑟瑟發抖地快步跑到他身邊,嘟著嘴喊道: “咱們下次見面能不能選個暖和點的地方,你這是要風度不要溫度啊!” 羅恩沒有回頭。 他坐在樓頂邊緣,看著下方燈紅酒綠的現代都市。 喧囂車流、璀璨霓虹盡數收納眼底。 良久,才吐出一句極輕的話語: “謝謝了。” “哈?” 銀發少女歪了歪頭,蓬松的銀發隨著動作在空中飛舞。 “謝謝?大叔你在說什么吶?人家聽不懂嘞。” 她腳步輕快的走到羅恩身邊坐下,裙擺在膝頭攏出柔軟褶皺,懸空的潔白小腿隨著微風輕輕飄蕩。 “大叔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啊?總感覺今天怪怪的。” 少女一邊把玩著自己的長發,一邊疑惑地看向他。 “謝謝。” 夜風徐徐吹拂,吹散了周遭的喧鬧。 羅恩雙手輕輕撐在冰涼的天臺邊緣,指節松弛,姿態平和: “讓我能再看到這些場景,讓我有機會彌補之前的遺憾。” 隨著話音落下,銀發少女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看著腳下的都市。 那些明暗交錯的細碎城市光影,盡數落進漆黑深邃的瞳孔中,直到最后融為一體..... 羅恩緩緩抬起頭顱。 漫天星空倒映在眼瞳內, 緩緩閉上雙眼,任由晚風拂過眉眼,靜待心緒沉淀。 再睜開時 那雙如彩虹般的龍瞳,靜靜倒映在銀發少女赤紅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