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青山,巍峨聳立。 西起黑水,東臨蒼梧。 造化龍起,鳳棲麟種。 承玄黃而鎮八極,云海翻而日月涌,天有靈輝垂照,地有蘊脈深藏。 真是大道幽微,發乎于此。 紀川縱掠在空,眼底盡收峰巒美景,心中贊嘆不已,真個是一處靈秀好山,如此道場,在后世哪怕大羅金仙都未必能擁有。 穿過一片恢宏建筑,與幾位巫族戰士落在一座山洞之前。 洞門緊閉,兩旁栽種著幾株桃樹,非是什么靈種,卻也繁花盛錦,長開不敗,展示著此處驚人的木之生機。 “啟稟青祖,妖族黃金鳥已被我等撲殺。” 紀川依舊處于最后,在最前有資格稟報的是一位格外雄壯的巫族戰士,其名古劫,修為在人仙后期。 ‘咯吱’ 石門開啟,從中走出一位綠發碧眼的老叟,拄著拐杖,慢慢悠悠走了出來,站在桃樹底下。 “見過綠叟。” 這老叟一眼能看出并非巫族,可古劫等眾,卻不敢怠慢,紛紛躬身,神情中充滿尊敬之色。 紀川明白其中緣由,此老本體乃是一株靈松,青主正是在此松之下修成不滅金仙體,享無盡壽元,后點化靈松化形,帶在身邊,已有數萬年。 “青主有法旨——” 綠叟咳嗽了下: “三月之后,開壇講法。講經三卷,一卷人仙之秘,一卷山海之奧,最后一卷麼,講東方青帝木之大道。凡是我族人仙之境者,皆可來聽。” “太好了,距離老祖上次講法,已經過去六十年,終于再次講法。” “我滯留人仙境界已經三百年了,這一次定要破開瓶頸。” “要講青帝之法嗎?正好我法門總有些不暢,致使肉身僅能漲至十幾丈,若能在這一次聽法中有所領悟,突破過二十丈,實力必定大增。” “說的沒錯,我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巫族幾個戰士一臉興奮與期待,熱切開口。 紀川眼中不由劃過一絲羨慕之色,而不覺中又有些心酸。 人族無道,想要學習道法,只有師從巫妖,這也是人族投靠巫妖的一大緣由。 但本就寄人籬下,能否學到,全在人家一念之間。 “對了···”綠叟要走,想起什么,又道:“青主特別交代,人族紀川,可入席旁聽。” “什么!” 幾個巫族戰士聞聽此言,頓時臉色一變。 “綠叟,你是不是傳錯法旨了,人仙之術便罷,這青帝法乃我句芒一族不傳之秘,是霸絕這片天地的至強大道,豈能傳外人?” 一個巫族戰士情急之下,忿怒大喊。 綠叟道:“青主法旨如此,老朽也只是依法傳言。小主若有嗔怨,可入洞問老爺去。” 說完,拄著拐杖,一步悠三悠的回了。 那巫族戰士被嗆得臉色通紅,他哪里敢去質問青主,咬緊牙齒,把怒火發泄在紀川身上: “你一介小卒,有何功勞于我族,竟獲老祖恩準,聆聽青帝法!” “紀川,你一向懂事,這次也識趣些,自己消失,我族至強法不是你這小族能學。” 另一個巫族戰士沉著臉帶著訓斥的口吻道。 紀川驚喜莫名,知道這是不可多得的機緣,一改往日忍讓,平靜開口:“兩位道兄,此言恕紀川不能從。紀川身為青主麾下役將,又豈能違逆青主之命?” “嗯?紀川你敢忤逆我!” 兩位巫族戰士粗眉一挑,含怒上前,暴虐氣息自身軀之內轟然炸開,如兩尊蠻荒兇獸蘇醒,懾人膽魄。 紀川周身青光流轉,隱約間一條青龍虛影透體而出,盤身繞頸,龍首在頂,冰冷而漠然的注視著。 兩股氣勢悍然對撞,當即使得這一片虛空震蕩起來,無聲處竟有金鐵交鳴之音炸響,陰雷陣陣,令人驚駭。 其他巫族戰士看的暗暗驚心不已,人族孱弱,但這紀川確實厲害,一抗二,不落下風。 “夠了!都罷手,驚擾青主,你們都該死。紀川你走吧,莫要起爭持心,三月后前來旁聽便是。” 古劫一步走進雙方氣息交鋒地,兩手一劃,可怖勁道轟在他身軀,響徹出一連串打鐵般的叮叮當當聲,卻連一絲痕跡未留下,肉身之強可見一斑。 “嗯。” 紀川點了點頭,后撤一步,收了法力,化一道青光,射入天際,幾個閃爍不見。 “兄長,為何放他離去?” “他不過是我族一個役將,膽敢不聽號令,如此桀驁不馴,留著遲早是禍害,趁早轟出大青山為好。” 兩個巫族戰士憤憤不平。 “已是仙人,怎還改不了沖動性子。” 古劫眸中冷芒閃動: “不放他走又能如何?在青主洞府前殺掉他?嗯?” 三聲喝問,讓兩個巫族戰士啞口無言。 實際上他們倒也不是想殺了紀川,只是平日屢被紀川搶風頭,早積下不滿。 他巫族乃當世霸主,大青山群族俯首帖耳,享受慣了恭順,紀川乍然忤逆,讓他們面子掛不住。 本質還是將自己視作主人,如紀川一般的役將,在他們眼里不過是巫族養的一條家奴罷了。 “紀川將功勞拱手相讓,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你們當青主不知曉?賞罰分明是我巫族行事準則,紀川有功,自是當獎,否則誰還替我巫族辦事?” 古劫負手在背,望著遠處起伏山脈,充滿一種擔憂: “再說,如今巫妖爭執越來越頻繁,兩族間爆發戰爭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際,施恩惠提拔一些可造之材,確有必要,我想這也正是青主的意思,明白嗎!” “是,兄長,我等知錯!” 兩個巫族戰士抱拳垂下腦袋。 大青山延綿千里,深遠幽邃。 紀川飛馳在數百里開外,那里一株偉樹,高有百丈,遮天蔽日,遠遠望去恍如一座山峰。 一座座房屋建在樹樁枝椏間,密密麻麻,至少數萬的人族,棲居在內。 樹高防獸,結出果實又能裹腹,可謂一舉兩得。 此樹是青主在建木神樹上折下的一根子枝,栽種在這里,歷經萬載方成長至參天之大。 其名天諭,乃建木別種。 這一支人族自有巢氏分離出來,歷經百年顛沛流離,來到大青山。 后來紀川立功,在青主那里換來這株天諭靈樹,作為整個部族安身立命之所,方才算安頓下來。 紀川落在大樹一截枝干上,這枝干粗壯,寬十余米,平坦結實的像地面一樣。 “首領回來了!” 方一落地,一個個在巨葉間嬉鬧的幼童,歡呼雀躍爭相奔來。 紀川放下戒備,臉上露出發自肺腑的笑容,撫摸著圍在身邊的孩童,目光落在快步行來幾名中年漢子身上:“怎么樣,部落無恙否?” “首領擒殺黃金鳥,威震百族,本來有幾頭青牙狼窺視,也給嚇走了。” 幾人高興回答。 紀川環視一圈,眼中流露出一絲痛惜之色。 縱目看去,數萬中皆是青壯,無一個老者。 要知當前時代,萬族壽元悠久,人族亦有千歲之壽。 可,人族等不到老,便先凋亡。 為庇佑種族不滅,年長者戰,盡死獸口。 百族皆有老,獨我人族無老。 這是一種悲哀,但更是一種壯烈! 而他紀川,何嘗不是在一位位父兄付出鮮血與生命的代價下,方才成長起來。 “不得松懈,繼續巡視。” 紀川叮囑。 “是!” 眾人昂首喝聲。 “長庚仙人可還在?” “在,仙人說今日與首領告別,便要離去了。” “嗯。” 紀川身形一閃,來到樹冠之上。 這里修建著一棟木屋,飾以鮮花,除蒲團一只,再無他物。 正是紀川練功之地。 如今,木屋之前,凝立著一位白衣仙人,風吹衣袂飄,望著遠方怔怔出神。 “長庚兄。” 紀川飄然而落。 李長庚收神,上前一步,笑道:“紀川兄好風采,今日終算見到青龍道體,不算白來一趟。” 紀川擺了擺手:“長庚兄庚金劍道,攻伐無雙,才讓我羨慕。” 他們相視,皆看到對方眼中那一抹惺惺相惜,大笑一聲,并肩踏在樹冠,看云起云落。 紀川出口挽留:“才來幾日,怎這就要走?你我共論大道,我尚未盡興,再住幾日吧。” 李長庚幽幽嘆了口氣,“不瞞紀兄,我決定投奔雷鳴山撼岳魔猿一族。魔猿五行屬金,喜食精礦。那猿王說了,只要幫他掘山挖礦,不但愿意出手庇護我族,且許我留下一成礦石。” 紀川聞言,面容浮現一絲擔憂:“長庚兄,撼岳魔猿性情暴戾,自視為金中精靈,一向自傲,除了巫族,連那妖族都不放在眼里。前番鯪鯉一族傾力助他開山鑿石,終因不堪其日夜驅役、動輒打罵,舉族搬離。你如今率眾往去,我恐非但難結善緣,反而要受其挾制,淪為那山中又一掘石的苦役啊。” 李長庚唇角苦澀:“我何嘗不知,別無他法。” 紀川微作沉吟:“青主對我頗為看重,待我再去求他一番。” 李長庚搖頭:“紀兄,你身負青龍真骨,與青主同修木道,天然親近。而我修金,金克木,青主天然惡我。何況,你剛剛在大青山站穩跟腳,護住本族已是不易,莫要因我惱了青主。” 紀川嘴唇張了又張,終化成一聲沉重嘆氣。 李長庚故作輕松一笑:“我族謙卑勤苦,無非多受些累,到底能活下去,這就足夠了。” 紀川眼神一凜,道:“青主三月后開壇講法,許我旁聽,這遭講青帝法,乃至高大道,我有青龍真體作底子,若再聞青帝大道,必能勘破人仙奧秘。長庚,你且忍耐一時,只消百年我必入地仙之境,屆時便可畫地為國,接引你歸來。” “青主竟許你聽法!”李長庚為好友感到深深喜悅:“太好了,紀兄,你大道有望。” “不過···” 李長庚神情微微凝重: “這是機緣,但卻也是危機。青帝法乃巫族至強大道,豈會白白傳你?據我所知,妖族神禽追星逐月鳥,覬覦大青山寶地。這一族最擅速度,恰是大青山巫族一脈短處,只怕青主是要利用你對付此禽。” 這一次輪到紀川苦笑:“我已有幾分覺悟,習了人家的法,要拿命還。” 李長庚不能自我,攥緊拳頭,臉上浮現濃濃的不甘:“不學則無道法,學則為其擋災。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斷無善果。” 紀川眼眸深邃:“自盤古開天,生降萬族,道先在真龍天鳳,龍鳳遭劫后,道在巫妖。二族執掌天道,是以為萬族之首。長庚兄,我人族降生太晚了,空有靈身,卻無大道,想要求法,只得師從巫妖。” 李長庚吐出一口濁氣:“你我之輩降生在這個年代,真是世事艱難,百般辛酸,只愿后世子孫,能莫如我輩。” 紀川微微一笑:“長庚,我若說后世人族,當為萬族霸主,執宰天地,你可是信?” 李長庚先是失聲,隨后慨然長笑:“若真個如此,我縱死又有何妨?” 紀川目光炯炯:“你還是不信。” 李長庚眺望遠山,許久之后才道:“真有那一天?” “有的。” “那視為大患的鱗蛇一族···也被踩在腳下?” “呵,只配穿成串烤著吃。” “魔猿···” “山中賤獸罷了。” “妖族呢?” “坐騎而已。” 聽到紀川回答,李長庚忽再次縱聲大笑,盡抒胸中凄楚。 “紀兄,你說,若那天真的到來,后世子孫,還會記得我們嗎?” 他眼中閃爍著期盼,這一路行來,多少人倒在血泊,多到連他都忘記了那些人的名字。 紀川眼神堅定:“記得。他們一定會記得。他們憑什么不記得。” “是啊。”李長庚笑了:“老子們篳路藍縷忍辱負重披荊斬棘,傳下血脈,若敢忘了,非揍他們屁股不可。” 長夜垂星,銀河翻卷,風動天諭。 兩尊人族仙人,相視彼此,皆露出會心的一笑。 “紀兄,珍重。” “長庚,保重。” 離別相揖,那長庚仙人身影一動,化一道颯然劍光,射入天際,與星輝漸為一體。 紀川搖手,在樹冠佇立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