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落了,亭閣之中恢復了先前的寂靜。 【肅凜】依著廊柱緩緩合上眼,似乎一次性說了如此多話,叫他有些疲憊。 【華諫】則是一如既往的閉口不言,小口品著茶水。 【承彌】本不愿眼前的晚輩以身犯險,卻也聽出了【肅凜】話中的言外之意,于是也沉默下來。 桓崢側身望向閣外天際上流動不息的赤光,心緒漸有起落: ‘行事偏安,如青鋒受藏,過于鋒銳,會昭昭于世...’ ‘道業輪轉,早作選擇...’ 以他如今對于道統意象的感悟,自然聽得懂那位算盡一切的【太衡】真人的語中之意。 ‘我非正統修在陰陽二道之修士...無法做到兼顧二道,于是要有偏向抉擇...’ ‘卻也不僅僅只是選擇自己的道途...玄真為陽,師尊身后的大人為陰...一旦有了偏向,便也是做出了往后的抉擇...’ ‘這話是提點,也是試探..’ 桓崢卻絲毫未有感到一點為難,即便不念著玄真歷來的看顧之情、救命之恩,將以往的一切都當作只是他們為了促成少陰之局,而必須要去做的。 以桓氏如今的處境,他的面前也只有一條路可選——擇陰需隱世,以全藏虧之意,這已與他歷來所做之事相悖。 只有擇陽,他才有機會兼顧修為、道行,在這滾滾洪流大勢中依靠自身棋子的角色,積蓄修為力量,全道途、保宗族。 至于一直以來為何他都走在藏虧的意象上,不過只是為了做到后者,而必須要做的。 可以說在那周密萬分的度算之下,他從來都沒有做出選擇的資格。 洞天無日月,難知晝夜輪轉,亭閣中的無聲寂靜不知持續得多久,終于被打破。 那道號喚作【平夜】的老人自遠處匆匆而來,在這亭閣之前停了,也顧不得向兩位李氏神通行禮,忙道: “大人有召,還請桓崢公子隨我走一趟。” 閣中三位神通的目光在這一刻同時望向始終抬頭仰視天際的桓崢。 【華諫】眼中閃過一絲不定之色,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道: “看來是成了。” 桓崢回身望向這真人,卻不知他的意有所指,面上生起一絲躊躇。 可既是大人有召,也容不得他多問,這公子沉默了一瞬,走出亭閣,拱手道: “麻煩前輩帶路。” 【平夜】低眉道: “不敢妄稱前輩。” “公子請隨我來。” 于是領著桓崢駕風而起,向北而去。 不過飛了數里,四下已然變得無比僻靜,出現在眼前的不再是規制恢宏的仙宮殿宇,而是了無人煙、不見仙蹤的無盡山脈,延綿橫亙在遠處。 二人飛了近一個時辰,【平夜】忽然減緩速度落向下方,桓崢神色一頓,低頭去看,只見那四周環山的僻靜之中,立著一座院落,看似尋常,卻足有十二進,周遭縈繞著彩綢般的赤橙色流光。 他方才隨著老人在山中落下,頓有一股濃郁丹香撲面而來,待來到那院落之前,眼前已然被無盡的煙霞充斥。 【平夜】先是俯身叩頭行了大禮,這才起身與桓崢低聲道: “我未受召,不得入內,公子自入院中便可。” 桓崢沉默一瞬,拱手謝過,獨自朝前走去,臨近院落時,四下的一切都已淹沒在無盡的煙霞之中。 這公子不得不順著感覺,一點點向前摸索,可隨著最后一步踏出之后,眼前的一切驟然有了變化。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十二根足有一山之廣的金柱一字排開,一瞬將他的視野填滿。 待他緩緩抬頭向上望去,那坐落在僻靜群山之中的十二進院落,已然化為高不知幾何、寬難見其廣的赤紅宮闕,懸于天際之上。 闕中密布殿宇,規制恢宏大氣,又有橫跨天際的金橋橫亙其間,離火煙霞彌漫四溢,宛若天河之水,順著那純金色的屋檐垂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在這宮闕之前,桓崢的身形已然無限趨于渺小,這公子面上生起一股濃濃的憾色。 ‘這便是金丹所居之所...真正意義上的洞天福地...’ 便見天際之上有一小如芥子的黑點極速放大,【華詔】駕風而來,在他面前落了,也未多言,只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桓崢只覺視野內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定,下一刻,眼前出現一直通天際,頂端云霧繚繞的金臺。 【華詔】伏地而跪,將頭深深埋在地上,恭敬道: “大人,桓崢已經帶到。” 桓崢眼中本還有著一絲茫然,見這真人都如此恭敬地行了大禮,忙隨著他一同俯身拜下。 繚繞在宮闕四周的云霧開始劇烈翻涌,周遭的一切如遭山崩,驟然生起劇烈顫動。 赤與灰二色一同自遠方涌現,瞬息將天地一分為二,兩道巨大的身軀緩緩顯現在天際之上,俯視著下方宛如螻蟻的神通與螻蟻都算不上的衍道。 下一刻,明媚的離火光彩驟然消散,整片天地一瞬陷入深邃如墨的暗沉之中,高懸天際的灰色洪流奔涌而下,一瞬將桓崢徹底淹沒。 這一瞬,桓崢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飛速扭曲遠去,宮闕沉浮,金臺斷折,時空好似倒流到了數千年前的中古時期,茫茫的古意撲面而來。 他卻宛如神魂真靈都定格停滯了在了之前的那一刻般,恍若不覺,哪怕已然沉浮在那洶涌不定的牝水之中,他仍是保持著伏地跪拜的姿勢。 兩道威嚴的視線矚目而來。 祂冰寒的玉音響徹天際: “姜禋!” 【華詔】猛然噴出一口猩紅,面孔開始存存龜裂,一身神通在這一刻有了崩解之兆。 可他仍舊一動不動的跪在震動不息的玄機之下,一聲未吭。 奔流的牝水之中,桓崢未有一絲響應,叫那道矚目而來的視線有了森寒的冷意。 天穹之上,緩緩響起『明元』的玄音: “帶下去罷。” 于是濃郁熾烈的離火本源之光劃過暗沉如墨的天際,叫四下重新生出明亮。 【華詔】緩緩站起身,面上光彩閃爍,將七竅之中滲出的鮮紅盡數抹去,抱起那一動不動、軀體僵硬的桓崢,緩緩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