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還鬧到真人那去了...” 桓崢撓了撓頭,面色有些尷尬,按說此事過去也就過去了,不曾想族中竟還專門叫這正在養傷的叔公專門跑一趟。 桓懷瑾卻也不再調侃他,二人一同在地上落了,桓懷瑾道: “如何?” “如此煞費苦心,鬧得人盡皆知,總歸起了成效罷?” 桓崢低了低眉,沉吟道: “卻也不好說...” 見身旁的叔公一瞬皺起眉來,他解釋道: “按照晚輩的推斷來看,成效是一定有的,大不大尚且另說,需看秦氏的反應。” “只是...方來此地時,懷忠叔公便對晚輩說過,秦氏近來極不安分,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糾集人手前來叫陣...” “可晚輩閉關這一月倒是平靜的很...向來秦氏是有所反應了..” 桓懷瑾受傷之前便一直主持著此地事務,即便遠在族中養傷也時常關心前線的情況,自是知曉他的意思。 老人緩緩隨著這晚輩踱著步,思慮了一陣道: “秦叔夜那田舍兒確實不是個安分的性子,如此安靜一月,怕是并非他所愿...” 桓崢眸中思慮之色正濃,聽了這話,頓了頓,猜測道: “叔公的意思是,還有更高層的修士介入?” 桓懷瑾頷首道: “這是自然,秦氏能夠穩坐趙地第一閥這位置,神通自然是有幾位的,不過你也別將他秦氏想的太高,這一族到底沒有金丹血脈,也就能在那趙地稱王稱霸。” “倘若老夫沒猜錯,是秦氏內部那幾位神通怕手下的人不長眼,真將你怎么樣了,倒霉的還是他們。” 經他這么一說,桓崢頓時恍然。 ‘倒也有理...’ ‘至少在成就神通之前,少陰都是我的護身符...’ ‘至于神通之后...大多也是三家相爭的結果,他人定然不愿隨意參合進這千年之局...’ 桓懷瑾偏頭望向桓崢,見著晚輩漸有沉思之色,不禁搖了搖頭,笑道: “真人卻也不是想怪責你,只是你這事做的實在不怎么樣,再急也不能如此來做...那日消息方才傳回族內,就鬧得一陣雞飛狗跳。” “桓濯那小子是什么性子你應該知曉,就因此事也氣得差點將洞府都砸了,若不是老夫攔下,這會兒站在此地的就是他了。” 他嘆了口氣,道: “你別也嫌老夫啰嗦。” “仲脈畢竟就余下你這么一個男丁,真要絕了嗣,你叫一我等做長輩的,往后如何與你大父交代?” 桓崢能夠聽出來這是他的肺腑之言,畢竟他長這么大還從未見過這位叔公有如此溫聲細語的時候。 于是止步側身,深深一拜,正色道: “晚輩曉得族中關愛之心,只是...有時兵行險招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 桓懷瑾輕輕一嘆,伸手止住了他的話,道: “我知你心有掛懷,耿耿于自身常年在外,未能在此劫之中為族中出力;兄長首殺而隕,你也未能來得及見他最后一面,這一切都讓你心中有愧。” “可崢兒,我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一家人,即便你不在意這些,也該想想自己還有還有一個妹子,你若真出了事,桓伽又該怎么辦?” 他本不是多善言辭之輩,能夠道出這些已是殊為不易,見桓崢沉默下去,便岔開話頭: “秦氏中與你同樣修在少陰的那小子,可曾見過了?” 桓崢頓了頓,道: “這事濟川之前與我提前過,只是上一次秦氏上門叫陣,那秦蟠未跟著一起來,晚輩倒是尚未與他打過照面。” 桓懷瑾負起雙手,這事同樣也叫他心有疑惑。 彼時他在得知秦氏將秦蟠一同帶到楚地時也是驚訝不已,畢竟事關少陰之局,按理說不該如此之早叫局中三人碰面才是,可秦氏偏偏就這么不加掩飾地做了,叫他不得不去揣測秦氏的用心。 他道: “你對此人如何看?” 桓崢早前便思慮過此事,只是一直未能確定,眼下聽這叔公問了,便將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 “以晚輩看來...秦氏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 這話叫桓懷瑾眉頭一挑,不解道: “何來的不得已?” “趙地局勢穩固,不似楚地如今這般多亂七八糟的事,秦氏大可讓那秦蟠安生修行,為何偏偏要帶著來蹚渾水?” 桓崢解釋道: “叔公此言確實不錯,若以尋常心來看,叫那秦蟠安心在趙地修行,等到筑基、甚至神通再出山才是最為穩妥之舉。” “可您忘了,我等三人身入少陰一道不是為了廣余推閏,而是要讓少陰果位現世。” “換言之,無論最終證道求金的是誰,只要能夠配合山上拿到想要的結果,大人們就會站在誰的身后。” “少陰不似紫炁那般,需朝霞采露、離世絕俗,而是要在控攝水火與陰陽互根這兩道意象之中選出一道作為道業之本。” “秦蟠沒有我這般際遇,能夠在衍道之前轉入陰陽互根,便只能被迫走向控攝水火...如今他欲全盡這一道意象,只以靈火、靈水輔以修行是遠遠不夠的,還需通過斬殺水火二德修士來滋養自身。” “我家的火德修士在整個楚地都算多的,秦氏自然便將矛頭對準我家。” 桓懷瑾聽了這話,面上浮現恍然,反應過來自己此前的看法是犯了先入為主的錯,眼下按照這晚輩的看法再去看秦氏的舉動便有了一絲合理之處。 “原是如此...到底也算孤注一擲了...” 他抬眉道: “如今你二人雖分屬兩頭,卻也是近在咫尺了,他人不敢對你等如何...可你等若是真遇上了,便談不上什么顧慮。” “可有想過,真到了那時該如何處之?” 這事也是如今桓崢崢拿捏不準的點。 ‘一來...同為少陰修士,秦蟠的修為如今不比我低,真斗上法,勝負還難說..’ ‘二來...即便能夠分出勝負...可一旦我二人之中有誰隕落...定然都是兩家無法接受的事....真到了那一天,都不用等到【明昭】真人出關,桓、秦兩家便會玉石俱焚...’ 他低眉思慮了一陣,只道: “叔公此言卻也是晚輩如今不好拿主意的點...秦蟠要增長意象,我也未有退路...” “最終如何,主動權還在秦氏手上...一旦秦氏將他放在戰場上,便是身死相搏之時,晚輩不會留手...” “生死相搏..” 老人獨自喃喃一句,一時沉默下來,二人一路在這駐地中前行著,不知不覺間,便到了桓濟川的洞府之前。 桓懷瑾道: “秦氏既將秦蟠調往楚地,自有推舉之心,想必在此事上也是慎之又慎,且先不急,等老夫返回族中告知真人,做出定奪之后再來決定。” 說著,他望了眼那緊閉的洞府之門,道: “濟川與我說你在那日臨陣破境,悟出了劍炁?” 談及此事,桓崢并無得意之色,只是平靜點頭道: “是...卻也只是僥幸如此,那日晚輩深陷重圍,不知怎的,只覺靈臺空明,手中之劍宛如融入自身,越來越順手,直到被懷忠叔公救回,才意識到是無意中入了劍炁。” “你倒謙虛。” 桓懷瑾撫須一笑: “入了就是入了,哪有什么僥幸不僥幸,老夫也是修劍之人,自然知曉此間有多困難。” “倒是難得,自桓驍先祖之后我家終于又出了你這么一個頗有劍道天姿的后輩。” 他道: “卻也有件事,想問問你。” “可曾想過將那馭劍法門的傳承,留在族中?” 桓崢聞言一怔,他此前倒是從未想過此事,眼下聽著叔公提了,頓時眼前一亮。 ‘往日我怕伏庚一脈劍術出現的太過突然,容易引人注意,這才低調行事...可如今早已是天下皆知,又有師尊與山上被我作背書...倒是忘了不需憂心此事了..’ 桓懷瑾見他并未給出答復,只以為他不愿意,只道: “族中并未強求此事,老夫有此一問,僅僅只是自己的意思...你若有苦衷,此事便作罷。” “叔公誤會了。” 桓崢道: “此事不難,過上幾天我將這馭劍法門整理成一卷劍譜來,再遣人送往族中。” “只是有些事還需提前說清。” “叔公是修劍之人,想必清楚劍道重天姿,這馭劍法門更是如此,不同的是這一道更側重神魂真靈強度,常人哪怕已在他道上有所建樹,可若是神魂不強,仍舊無法入道。” “此前劫爭便與我討教過此道,可即便是她也無法掌握。” 桓懷瑾一一聽了,頷首道: “老夫從未打算將此當做正常道統,僅僅只是想為后輩爭取一絲可能,畢竟一旦能有所成,我家便能多出一位殺力高絕的劍修。” “這事你不管用了,老夫會安排好的。” 此言落罷,兩人來到洞府前,桓崢本欲提醒一句桓濟川可能正在閉關修行,桓懷瑾卻已經著起赤色光彩,生生將洞門移開了。 這舉動叫他嚇了一跳,若是洞里的桓濟川正如他猜測那般,在閉關,這一下足以叫他重傷。 可當他回過神時,一身絳袍的桓濟川已經面色茫然的走出洞府。 這公子起初有些不明所以,等到見著兩人,面上的困頓頓時消散,拜了下去: “見過大父,兄長!” 桓懷瑾負手而立,淡淡道: “起來罷。” 他翻手取出一信,遞給眼前的嫡孫: “月前,【淳元】真人為淳禾尋了一師尊,那小子已經隨著他那師尊離開族內前往海外了,臨走前讓我將此信交予你。” 桓濟川接過信件,卻沒有立即將其打開,只是默默收入懷中。 那弟弟拜入一海外真人座下的事,他早前便聽桓崢提起過,對此并不意外,眼下卻仍舊隱隱有些不放心。 桓懷瑾沒有多解釋的意思,只低眉打量著這嫡孫,眸中隱有考量之色,如此好一陣,才淡淡道: “修行不可怠惰,更不可冒進,其他事多聽你叔公的安排。” “老夫還有事,就不久留了。” 桓濟川早已習慣這位大父對自己的態度,下意識的便拱手回答道: “是,濟川謹記!” 此言未落,桓懷瑾已經駕風而起,身形轉瞬消失在兩人視野中。 桓濟川直起身,望向此刻面有古怪的桓崢,面上終于有了一絲笑思: “叫兄長見笑了。” 桓崢并無打探他人家事的想法,只微微頷首,道: “我閉關一月不理他事,不知這一月以來,駐地可有動蕩?” 便見眼前的族弟沉默了一瞬,道: “自上次過后,秦氏倒是并未再來叫陣挑釁,此前我家折了十幾位衍道,想來秦氏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安分了一些...” “只是,前幾日我奉命外出巡視,倒是偶然撞見了幾位行蹤可疑的秦氏修士在外徘徊,可見了我這些人轉頭就離開...怕是是秦氏為了兄長專門派出盯梢之人。” ‘盯梢...’ 桓崢忖道: ‘秦氏有相搏之意...?’ 他卻想不明白,秦氏為何要如此,分明只需耗著就好。 ‘不,應該不是...他們沒有必要這么做...若是秦氏有意如此,那幾人也不會見到濟川就轉身離開...早該斗起來才是..’ ‘那就只能是那秦蟠派人來打探我的消息...’ 這么一想倒是一下想通了。 ‘他無意與我碰面,于是讓人在外徘徊,打探我是否出關的消息...一旦確定我未出關,秦氏便會再一次上門叫陣,好叫他能斬殺一二火德修士,好滋養氣象..’ 桓崢抬眉道: “若是我所料不差,秦氏很快就會再一次上門叫陣了。” 桓濟川一怔,不解于這兄長為何能夠料定秦氏的計劃: “兄長這是看出了些什么?” 桓崢輕吐一口氣,面色浮現出凝重之色: “有些事情解釋起來太過麻煩,你等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 他話音一頓,低眉思索了一陣該如何與這族弟解釋此事,這才道: “濟川只需記得,秦氏那位與我一樣修在少陰的修士叫做秦蟠,這秦蟠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斬殺我家火德修士,以全道統意象。” “往后你若與之對上,切記勿要糾纏,盡管退走。” 經他這么一提,桓濟川腦中頓時閃過此前的一幕幕,面色終于有了一絲恍然之色。 “難怪...我與他遠近無仇,那日卻無緣無故針對于我,當時我還納悶此事,原是如此...” 他望著面前的兄長,眸中猛然閃過一絲精光。 “按照兄長的說法,那秦蟠可是不想與兄長對上?” 桓崢此時也大概猜出的秦氏之后的會有何等舉措,道: “此事事關重大,我卻無法與你多說太多。” 他道: “如今看來,那秦蟠的確不想與我對上,這才讓人在四下徘徊打探。” “畢竟,我此前受六人圍困,在他們眼里定然是受了極重的傷勢,想要恢復至少也需要一年半年...” 桓濟川笑道: “可這才一月兄長便已痊愈出關,定然不在他們的意料之內,倘若那秦蟠真傻傻撞上門來,定然要大吃一驚。” 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桓崢依舊有所顧慮。 ‘即便撞上了,出其不意之下也最多是將他重傷...且此計只能用這一次,此次過后,秦氏一定能夠猜到我身上有古怪,往后定然不會讓他冒進...’ 于是道: “他既有渾水摸魚的打算,我等自然不能坐以待斃,那人與我存在道爭,若是能夠叫他氣象大跌而不傷他才是最好的結果。” “少陰控水火、通陰陽,卻有受真炁所克,我家并無真炁一道功法,一時也難以尋來此道修士...” “便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從他的道業入手...若是能叫控攝水火的一道反過來被水火壓制,甚至被水火所傷,他的意象定然會因此大受折損..” 桓濟川雖然不通少陰一道,可聽了這番話,也漸漸反應過來是怎么一回事。 他道: “若按照兄長的謀劃,便只能叫火德一道修士來行此事...只是恐怕很難,我此前與他斗過一次,這少陰一道對于火得的克制實在太盛,根本難以發揮出八成實力...” 桓崢淡淡一笑,此事他當然知曉,畢竟此前在他手上吃虧的水火二德修士可不少,可他既然有此謀劃,定然就有對策。 這公子湊近幾分,低聲道: “濟川勿憂,我有辦法。” “如今既然猜出了秦氏的用意,我便不好再多走動,你且前去將兩位叔公請來你這洞府,到時我再解釋如何去做。” 桓濟川被他這鬼鬼祟祟的樣子弄得一頭莫名,沉吟了一陣,忖道: ‘這兄長向來是不怕事大的主,怕是又要遭大父與叔公的訓斥了...’ 可箭在弦上也容不得他退卻,于是便將桓崢獨自留在洞府之內,自己則是駕風而起,匆匆到了那平閣之前。 桓懷瑾正與桓懷忠在閣外的茶桌旁低聲商議這事,陡然見著晚輩匆匆趕來,皺起眉道: “不好好待在洞府修行,來此作甚?” 桓濟川早做好了被訓斥的準備,事關重大他也顧不得行禮,幾步上前,在兩位長輩耳邊小聲道: “兄長遣我來請二位長輩到洞府去一趟,有事相商。” “桓崢!?” “那小子又有什么鬼點子!?” 桓懷忠一聽是桓崢,頭便開始隱隱發痛,實在是那晚輩太過跳脫,每每總要做出驚人之事。 一旁的桓懷瑾也將眉頭鄒得如同兩座毗鄰山岳,不悅道: “他方才養好傷,又有什么幺蛾子要鬧?” 桓濟川深知此事不可流于他耳,便沒有多說,只道: “事涉秦氏,還請大父叔公移步。” 二人見他如此認真的模樣,面上浮現出正色,對視一眼,隨即駕風而起,到了那洞府內。 “你小子又想鬧什么幺蛾子?” 方在桌旁座下,桓懷瑾就面色不悅的看向等待已久的桓崢。 這公子早弄清了這兩位長輩的性子,眼下也不發怵,正色將自己的猜測仔細說了。 一番話說完,兩位族老面上也沒了此前的不悅,桓懷瑾道: “你想將計就計...可你也說了,少陰克制水火兩道,豈不自相矛盾?” 桓崢道: “從明面上看是如此,可叔公忘了,晚輩如今身懷的玄妙。” “玄妙?” 桓懷瑾沉吟一瞬,沉聲道: “莫要繞彎子!” 桓崢低了低眉,心中斟酌了一番,這事他早已打好腹稿,卻也沒有多思慮: “那秦蟠想趁機行事,卻誤判了晚輩出關的時間,他欲用我家修士性命去全他的氣象,晚輩就要他求而不得,反受其咎。” “少陰自然是克制水火兩道的,這不假,可這同樣是要建立在斗法雙方的修為差距不大的條件上。” “叔公可有辦法凝出一二法力,令之蟄伏在濟川體內,威能無需過大,只需關鍵時刻受他所用便可。” “我?” 只能老實站在一旁的桓濟川頓時一怔,絲毫沒有想到這兄長謀劃會在自己身上展開,可著眼一看,在場幾人好似都默認了他不會反對。 桓懷瑾道: “自是能夠做到的。” “可..你可知一名衍道修士身懷筑基威能是何等景象?即便老夫盡力壓制,修為上的差距也是無法掩蓋的,到時的濟川在眾修眼中便會如一枚火球般耀眼。” “那秦蟠如何能夠不知其中有異....” 話音未落,桓懷瑾神色一頓,緩緩望向桓崢: “你是想...藏下?” “不錯。” 桓崢笑道: “以晚輩如今的本事,能夠試一試做成此事,前提是叔公要將那一絲威能壓制在衍道中期至后期之間,否則即便晚輩身懷那一絲極玄之妙,也奈何不得修為之上的鴻溝。” “當然,此事做起來并不像說起來這么簡單。” “濟川還得將這出戲演的讓那秦蟠相信才行,要叫他即將得手之時受那真火所傷,如此一來,不僅能夠折損他的氣象,也能將此事解釋為是叔公在自己這嫡孫體內設置的一道護身符。” 桓懷瑾低眉思量了一陣,卻也想不出更高的辦法,此事若是按照桓崢謀劃來做,不僅能夠在不危及那秦蟠性命的前提下折損他的氣象,還能叫秦氏硬著頭皮吃下這個悶虧,不失為一良策。 “可以。” “你想幾時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