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半炷香,洞外便來了位長須長髯,身形高大的修士。 此人相貌清癯,丹鳳眼,長眉入鬢,長發披肩,身著朱紅描金道袍——正是姚氏筑基,姚沖玄! 桓朔望了一眼這近十年未見的姚家修士,抬手請他入座。 姚沖玄抖了抖長袖,安然落座,笑道: “十年未見,【希侯】道友架子倒是越來越大了,叫我好等。” 桓家弟子生來不入輩分,只在突破筑基時才會按照—— 玄素守慈,濟其淳卿。 明靜昭容,承希棠悠。 這十六字來取道號,桓朔筑基時翻了族中道譜,他這一輩正是希字輩,于是取了個侯,號作【希侯】。 “沖玄哪里的話,實在是我忙于族事,無暇顧及道友,這才讓道友多等了幾天。” 桓朔笑著為面前的姚沖玄添好茶,將茶杯向前一推,問起他的來意: “道友不遠萬里上門拜訪,不知所為何事?” 姚沖玄端起茶杯,吹散熱氣,淺淺品了一口,這才嘆了一聲道: “自然是有事相商..” 他低眉把玩這手里的玉杯,緩緩道: “想必道友應該收到厲陽有變的消息了。” 桓朔點頭,道: “自然是收到了,道友為此事而來?” 姚沖玄抬眉看了一眼對面的人,點了點頭,道: “既然知曉,我便不繞圈子了,楚帝已有證道之意,不知【希侯】道友如何看待此事?” 這話落了,桓朔猛然心中一凝,想起身在厲陽的長輩之前傳回族內的消息,當時他只以為是將有戰亂,畢竟這些年楚地算不上太平,與周邊的齊趙常有爭端,卻沒想到竟是楚帝有了證道之意。 可他面上卻依舊淡然,仿佛早就得知此事,道: “且先不說我,還請道友與我說一說,姚氏是什么態度?” 姚沖玄低眉去看茶水上冒出的熱氣,用手輕輕轉動著那精致的白玉杯,道: “在我姚氏看來,他成不了。” “歸土是個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當年姜家那位大人為求氣象,戮盡舊主宮室,篡朝奪位,受嘲得位不正,此后楚朝七代帝王,皆是初成金丹,驟而崩殞。” 這修士垂下的目光一瞬變得銳利起來,他道: “楚帝一旦登位,不可能不死!” 桓朔當然知道姚沖玄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誰——姜禋,周時的司馬,楚國的第一位帝王。昔年人皇離世,正是這一位開國帝王帶領姜氏掀起了周末時的亂局與大戰。 可他依舊并未表明態度,只是沉默著端起茶水,小口喝了起來。 姚沖玄抬眉看著他,面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不見: “你我兩家都是那場大戰的受益者,可并不代表著我等就要永世臣服于姜氏。” “你看看這些年姜氏是怎么治理楚地的?西失兆水、成虞,北丟曠城、隴地,如今就連赤壤與磧北也快被郤趙之流占去。” “我姚氏不愿再為如此昏庸無能的主君,行將就木的一朝,繼續粉飾太平,對此不滿的早已大有人在。” 他輕輕吐了口氣,繼續道: “沖玄此次拜訪,便想問一問桓氏,是什么態度。” “若是有意共謀大事,我等可將少陰之事暫且放緩,兩年之后的洞天之行,你我兩家也可共謀機緣。” ‘共謀?’ 桓朔小口品著茶水,心中對于姚沖玄的拉攏不置可否,此事非同小可,非是他一個筑基可以隨意謀劃安排。 楚地卻是如他所言,每況愈下,多受滋擾,如今的楚帝也多受非議。 可桓氏畢竟與姚氏不同,遠在淮郡,不受動亂波及,完全沒有摻和的必要。 姚沖玄不遠萬里來此一趟,目的也不可能只是為了單純的拉攏桓氏,一定還有別的目的,方才的那些話,不過只是試探。 他道: “道友所言之事固然令人掛懷,畢竟你我都為楚人。” “可我桓氏畢竟遠在淮郡,遠離中原,對于厲陽與赤壤等要地鞭長莫及,不像姚氏那般居東臨北,大有進退的余地。” “一旦起事,族中修士定然需要大舉派出,導致后方空虛,需要承當的風險何其之大?” “此外,即便功成,我桓氏又能得到什么?” 他抬起眉來,淡淡地道: “洞天之事,固然令人心動,可畢竟只關乎我一人道途,還有少陰謀劃,當真能放緩?” “道友既然不遠萬里前來拜訪,想來不應只是為了試探一番我桓氏的態度,你我不如都坦誠一些。” 姚沖玄聽了這話,面上冷意緩緩散去,重新變回方入洞府時淡淡的笑容: “我就說【希侯】不好糊弄,老家伙們非要讓我來一趟,倒是讓道友見笑了。” 桓朔搖了搖頭,笑道: “無妨,你我之間本也沒什么交情。” 姚沖玄嘆了口氣,直言道: “道友這話倒是傷人,既如此,我便直言了...” “桓氏與玄真山一向是關系極好的,當年也是大人一道旨意,才結束了周末的亂局,如今我等欲開新朝,當然想知道大人對此是何態度。” 桓朔一手輕輕捏起玉杯,低眉去看,杯中的茶水已經漸漸涼了。 他道: “所以,道友來此一趟的真正目的,是想讓我等為姚氏探一探山上的態度?” 姚沖玄點了點,將杯中茶水飲盡,道: “是,我知此舉可能會讓桓氏與山上惡了關系,道友大可將我道出。” “此外,之前所言,一應不假!道友方才不是問我,桓氏能夠得到什么么?” “貴族的【明昭】真人修真火一道,想必如今也在尋求證道機緣?” 此話方落,桓崢猛地抬頭望了過來,姚沖玄笑道: “我姚氏手中有一求道秘卷,卷中碰巧就有真火一道的求金之法,兩家若能共事,自然不會吝嗇相助。” 他站起身來,一邊踱著步,一邊打量著這華光流溢的洞府,低聲道: “自從玄真真君離世,桓氏地位一降再降,昔日的金丹血裔淪落到遭人謀劃算計,沖玄其實能夠理解諸位的心情,這才帶著誠意來到貴族,可沖玄也希望諸位也能理解姚氏。” 事到如今,姚沖玄算是亮出了底牌,事涉真人求道,桓朔也沒了之前的淡然,只沉著臉,道: “此事非是我能做主,需上報族中商議,才能給出答復。” 姚沖玄停步轉身,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道: “理當如此。” “我還能在貴族待幾天,可也不會太久。” 言罷,他便獨自出了洞府,往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