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愣住了。 雨滴順著他亂糟糟的胡須往下淌,肩膀也微微瑟縮了一下。 貝恩的話語無形無質,卻讓這個高大強壯的半巨人受了一點兒小傷。 而這時,羅林卻從海格寬大的背后走了出來。 少年的發絲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帶出仿若一碰就碎的脆弱錯覺。 可他的脊背很直,步子很穩定。 他抬起頭,直面著那名叫做貝恩的半人馬。 “你剛才說海格又大又笨重,還總是和愚蠢、貪婪的人類混在一起,替人類工作??” 貝恩居高臨下地乜斜著他,“沒錯。” “我不接受這個說法。”羅林說。 其實,如果貝恩只是罵他自己,他必定眼皮都不會多抬一下。 但是,貝恩卻還罵了海格。 那個自從他來到霍格沃茨后,最先信任他的人之一。 這個半巨人大腦簡單,舉止粗魯,但他會送羅林雪鸮,會把自家的獵犬借給羅林作伴,會在深夜因為擔心羅林的安危沖進雨夜,會在箭尖指著他時,第一時間護在他的身前。 結果現在有一個半人半馬的家伙,站在他面前,用輕蔑的語氣,貶低這樣的一個人。 所以,羅林生氣了。 即便面前的馬人全帶著弓箭,箭矢隨時可能離弦,穿透他的喉嚨。 但他還是要說出下面的那些話。 何況,他不覺得馬人會真的動手——除非他們決心和霍格沃茨徹底的決裂。 貝恩嗤笑一聲,“你不接受?你以為你是誰?” 羅林的唇角泄出一聲輕哂。 “我是誰不重要,但海格是我的朋友。這個很重要。” “海格不是為了人類工作,他是為了這片森林,是為了這里的動物們。他對這片森林的熱愛不比你們任何人少。” “還有,他不僅尊重人類,也尊重你們,至少我沒看到他因為你們的態度而對你們口出惡言,或是做任何傷害你們的事。” 羅林平靜地說,“所以,當你侮辱他熱愛的工作、他做出的選擇時,只會顯出你自己匱乏的修養。” 海格的呼吸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著少年的背影,那個在他看來,纖細得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斷的小身板,可是面對著那些高大強壯的馬人,卻連發絲都沒抖動一下。 這么多年,他早已經習慣被人用奇異的眼光瞧著,被人背后議論“那怪物。”,只有鄧布利多教授,哈利他們寥寥幾人,主動維護過他、 可現在,又有一個孩子,面對著馬人的弓箭,仍舊毫不畏懼地出頭,替他說話。 半巨人的鼻子泛起酸澀,眼眶里也似乎有什么濕潤的東西要涌出來——大概是雨水落入眼睛里了吧。 “羅林…” 貝恩的臉色沉了下來,利箭似的目光射向羅林,“人類幼崽,你竟然敢對高貴的馬人這樣說話?!” 羅林笑了,“你們不是高貴,而是高高在上。” 這句話一出,幾名馬人的怒氣瞬間被點燃。弓弦拉滿的“嘎吱”聲此起彼伏。 貝恩更是直接抬起了長弓,箭尖再次對準了羅林。 “放肆!”他怒吼,黑色鬃毛在雨中狂亂飄飛,“你這個愚蠢的人類幼崽,竟敢——” “貝恩,放下你的弓箭!”海格急得大聲吼道,同時伸手,要將羅林扯到自己身后。 “我怎么不敢?”羅林頭也沒回,抬手給了海格一個停止的信號,冷冷地繼續,“你剛才說,人類愚蠢、貪婪。我不否認,人類中確實有不少這樣的人。但你們馬人,就冰清玉潔,從無貪念嗎?” 貝恩張開嘴,卻一時語塞。 “別忘記,你口中愚蠢的人類創造了文字,創造了歷史,創造了那些輝煌的文化,那些流傳千萬年的知識…” 羅林指了指貝恩手中的長弓。 “甚至你們用的弓箭,最初或許大概率也是人類發明的。” 少年歪了下腦袋,用一種以好奇包裹住的譏諷語氣問道,“請問,除了地上那些刻著彎月和鹿角的石頭,你們還留下過什么?” 幾名馬人的臉色都變了。 唯獨那名銀鬃藍眼的馬人皺著眉,薄唇翕動,但最終還是沉默。 貝恩氣得全身顫抖,血液已經開始往頭頂涌去。 “你——你竟敢——” 羅林,“你還說人類貪婪——” “沒錯!”貝恩終于搶回了話頭,厲聲咆哮,“人類砍伐樹木,采走草藥,肆意破壞自然,還用那些可笑的法律宣稱森林屬于你們!這難道不是貪婪嗎?我自然有資格瞧不起他們!” “如果這就算是貪婪的話,”羅林瞇起眼,“那么,你們又為這片森林做過些什么?” “你們受傷就不采走草藥?你們餓了就不獵殺動物?你們烤肉不用木柴?” 貝恩額角的青筋鼓起,“我們是為了活下去!” “大部分人人類砍樹采藥,也是為了填飽肚子活下去。但是,有一點不同——” 羅林沉下聲音。 “人類不只從自然索取。我們種地,我們養牲畜,我們把種子埋進土里,施肥、澆水,等它長出來,再收獲。我們向自然拿取,但也向自然回饋。” 他盯著貝恩,質問,“你們呢?在這千萬年里,你們同樣完全依賴森林和土地而活著,每一口食物、每一根草藥、每一支箭矢都來自這片土地…你們為它們做過什么嗎?請問——” 少年一字一句地問,“你們曾經種過一棵樹,或者播過一粒種子嗎?” 白嫖怪,永遠沒有資格鄙視耕耘者。 林間寂靜,唯有雨聲淅瀝。 馬人們張著嘴,想反駁,喉嚨卻像被塞了一大把浸水的干草。 因為羅林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根本無法辯駁。 馬人的確完全依賴森林生活。 除了觀星,馬人的確從未創造過什么足以為傲的文明。 馬人也的確沒有為森林種過一棵樹。 羅林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看著憋紅了臉的貝恩,輕輕地:“嘿,嘿。” 但這兩聲極輕的冷哂,落在馬人耳中,比一記爆破咒還要惡毒百倍。 “但我們是馬人!我們天生比人類高貴!不可相提并論!”貝恩破防了,他狂躁地踢踏著蹄子,泥水飛濺,“你這個人類幼崽,竟敢這么羞辱我們!我要狠狠教訓你!” “貝恩,你冷靜一點!”旁邊那個銀鬃藍眼的馬人勸道。 “費倫澤,你給我閉嘴!”貝恩歇斯底里。 就在這時,一只綠色的小手突然從羅林身上法袍的兜帽中伸了出來。 接著有一只護樹羅鍋慢吞吞地探出腦袋,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貝恩的目光倏地大亮! “等等!”他指著羅林兜帽里的小家伙,臉孔得意到幾乎扭曲,“你這個裝出一副正義樣子的偽君子,誰知道竟然如此無恥,竟然偷走了我們禁林的護樹羅鍋!你是個小偷!” 羅林一愣,反手往后頸一摸,然后把那只小家伙從兜帽里拎出來。 護樹羅鍋沒有任何反抗,反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指腹。 “我沒有偷,是它自己跟著我的。” “撒謊!”貝恩冷笑,“護樹羅鍋怎么可能會主動跟著一個人類!” 他將弓弦拉滿。 “我現在要將你抓起來,用馬人的規矩進行審判!并讓霍格沃茨給個說法!” “貝恩,你別亂來!我可以作證,確實是護樹羅鍋主動跟著他的!”海格大聲咆哮,跨步擋在羅林身前。 貝恩冷冷地看著他,“你為了幫助人類而撒謊,是背叛了森林,我們要連你一起懲罰!” 另外幾名馬人也紛紛抬起弓箭,對準了羅林和海格。只有馬人費倫澤現出猶豫之色。 海格急了,脫口而出。 “羅林他有著上古精靈的血脈!所以護樹羅鍋才會主動跟著他!” 話音剛落,半巨人驀地反應過來。 “哎呀,”他撓了撓頭,懊惱地說,“波莫娜讓我不要和別人說的…” 而他卻沒有發現,在他的話出口的瞬間,馬人們的表情突然變得極其古怪。 緊接著,沉重的馬蹄聲從林間的陰影里傳來。 一名馬人緩緩踱步而出。 他比其他馬人更加高大,更加強壯,黑色的長發披在肩頭,高昂的頭顱,聳起的顴骨,讓他看上去嚴肅又憂郁。 “首領!”其他馬人紛紛垂首。 “瑪格瑞!”海格也喚了一聲。 瑪格瑞沒有理會周遭的呼喚,只是凝視著羅林。 他已經活了一百多年,但仍沒能見過那個已經消失太久的種族,只聽過族內的那些代代口耳相傳的傳說。 眼前的少年太瘦弱,而且外表的確是人類,但…那只護樹羅鍋卻確確實實黏在他手上,而且,他也的確從對方的體內,感受到了某種讓他不由自主心生親近的奇異能量。 “向我證明,小家伙,”瑪格瑞低沉地開口,聲音如悶雷在林間震動,“如果證明不了,這種謊言將會徹底引發整個馬人族的憤怒。我們會把你視為褻瀆者。” 羅林眼睫微動,看了看瑪格瑞,又掃了一眼旁邊臉色怪異的貝恩。 “如果我證明了,你們要為污蔑我是小偷,以及剛才對海格的那些話道歉。” “…”瑪格瑞盯著他,片刻后,緩點了下頭,“可以。” 羅林的視線在四周快速搜尋,隨后,落在不遠處的巨怪留下的一個腳印上。 在腳印的邊緣,有一朵剛綻放的小花,已經被踩得陷進泥里,殘破不堪。 羅林將那個護樹羅鍋重新塞回兜帽,然后走過去,蹲下身,手指懸停在它殘破的花瓣上。 瑪格瑞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沒有魔杖,沒有咒語。 少年的指尖傾瀉出一抹綠色光芒,籠罩了那朵殘破的花苞。 所有馬人的呼吸都驟然停滯。 這一刻,他們全都感覺到了那一股純正溫和的能量。它不是巫師的魔力,是屬于森林的,屬于土地的。 下一秒,奇跡發生了。 時光倒流般,那朵小花折斷的莖稈漸漸挺直,殘破的花瓣也愈合了。 羅林直起身子,轉頭看向瑪格瑞。 “可以了嗎?” 瑪格瑞沉默少頃,搖了下頭。 “這還不夠。我聽說過,有些魔法可以加速植物生長。” “可這不是魔法!”海格急赤白臉地為羅林辯護,“羅林沒有魔杖,也沒有念咒語!” “這不稀奇,一些天才巫師,同樣可以做到無杖、無聲施法。”瑪格瑞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但在我們馬人的傳說中,上古精靈一族可以和自然溝通,傾聽森林的記憶。請你,向我展示這個能力。” 和自然溝通,傾聽森林的記憶? 羅林一怔,忽地想起了什么,打開商城,在技能區翻了一會兒。 【自然溝通(德魯伊專屬技能書)】 【描述:習得后,可與植物進行深層意識交流,感知其情緒、需求與記憶碎片。】 【售價:成就點×5,積分×100。】 “確定購買。” 隨后,羅林走到旁邊一棵粗壯的古樹旁,將手掌貼在樹皮上,閉上了眼。 它漫長的歲月化成無數細碎的光影,如潮水般灌入他的腦海。 風的呼嘯、雨水的滋潤、樹干上爬過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蟲子,樹枝上曾有過的十七個鳥巢… “這棵樹說,它在這里站了三百零七年,沒什么太特別的。”羅林平靜地喃喃,“唯獨在大約一百四十年前的某個夜晚,一個黑發棕色馬身的小馬人,在它的樹干離地三尺的地方,用石頭刻下了一道痕跡,用來標記自己的身高。” “后來,那個小馬人每年都會偷偷來樹邊,重復同樣的事,直到他成為一個成年馬人為止。” 羅林睜開眼,目光投向瑪格瑞,眼角帶著一點頑童惡作劇般的笑意。 “這件事,足夠證明嗎?” 瑪格瑞如被閃電當頭劈中,愣在原地。 在他還是個幼駒的時候,他比同齡的小馬們要矮小,他不服氣,于是在某個夜晚,獨自來到這里,在樹上刻下了自己的身高痕跡。 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這棵樹沒有。 它站在這里,把一個孩子好勝的小秘密,保管了一百四十年。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著瑪格瑞。 否認很容易。 他是馬人的首領,只要他說一句“胡言亂語”,就沒有第二個見證者可以拆穿他。 除了那棵樹。 “足夠了。”瑪格瑞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