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崢上午看過圖紙,問了好些飛行器收放的問題,到了下午赴約,惦記的卻已經換成了另一件事。 “師弟,今天我也練練,你幫我看看。” 秦問剛脫下外衣,聞言抬起頭:“昨天看著手癢了?” “有點。”呼延崢答得坦然,“這魂技用了這么多年,凈想著怎么壓別人,倒沒認真往自己身上使過。” 他將衣袖往上卷了卷,站到旁邊。魂環亮起,秦問身上恢復了昨日的重量,呼延崢腳下的泥土也跟著陷下去少許。 起初幾拳打得很穩,呼延崢還抽空問秦問休息得如何。等一套拳打完,再接著往下練,肩背才漸漸有了平日少見的酸脹。 他習慣了魂力充足時放開拳腳,出拳便要打足力道,如今每次收回手臂,都得額外與那份重量較勁。 秦問走完一段劍式,見他又準備提起魂力硬頂,開口提醒:“師兄,先把拳頭放慢些,不用每下都當有人站在前面。” 呼延崢停下,轉過頭看他。 “你剛才那拳,腰已經回來了,肩膀還留在前面。平時力氣夠大,直接拉回來就行,現在多拉幾十回,累的全是這里。” 秦問在自己肩前點了點,讓他重新走一遍。呼延崢試著將動作放慢,等腳下站穩才送出拳頭,收勢時果然沒那么別扭。 他又練了幾次,低頭看看自己的拳,忽然笑了。 “我本來是來幫你的,怎么還跟著上起課了。” “那正好,學費從重力里扣,今天給我壓穩一點。” 呼延崢笑著答應,沒再與秦問閑聊,站遠些練自己的拳。兩個人各占一邊,偶爾聽見對方停下換氣,便順手問一聲要不要歇。 他身上要承擔的重量,魂力怎樣分配,都得自己慢慢試,在這一招一式中他也感到了這樣修煉的妙處。 往后再來,呼延崢也會先活動一番,有時來得比秦問還早。原本只負責維持魂技的人,如今歇下來,也得找塊干凈地方坐著擦汗。 秦問這邊,四倍重力下的劍漸漸快了起來。 頭幾日收劍以后,雙腿總要緩上一陣才能走。后來同樣練完一輪,他還肯沿場邊多走幾步,將不順的地方重新比畫給呼延崢看。 等動作穩住,呼延崢便將重力往上加一些。增加的頭兩天,秦問又得放慢速度,連最熟的起手都要仔細重練。 呼延崢原以為他會嫌麻煩,誰知秦問練得比先前更專心,常常到點還想多來一遍,倒要自己先提醒他明早還有事。 練得熟了,兩人興起時也會交手。呼延崢原本只想試試這段時間練拳的效果,真接上秦問的劍,才知道在旁邊看與自己應付,完全是兩回事。 那些看著能搶進去的空隙,等他出手,往往已經換成了迎面而來的劍鋒。幾次下來,拳頭沒碰到秦問,自己的肩背倒先挨了幾劍。 好在鉆石猛犸防御強橫,又有魂圣的魂力撐著,秦問沒開啟極致之金,幾乎破不開他的防御,兩人倒也打得盡興。 停下來時,呼延崢低頭看看肩上的劍痕,再望向秦問,神情已經與動手前不同。 “難怪你天天抱著這把劍練,我要是沒這一身魂力,剛才怕是早就躺下了。” 秦問笑道:“師兄這身防御也夠讓人頭疼,打了半天,手都震麻了。” 呼延崢跟著笑了兩聲,心里卻清楚,自己的修為擺在那里,擋得住才正常。可秦問小小年紀,劍術竟已高到讓自己難以招架,這才真正叫人吃驚。 此后兩人練完,常會再拆上幾招。呼延崢不再存著隨手陪學弟過招的心思,秦問也樂得有個結實的對手,能多試幾種劍路。 重力從四倍升到五倍、六倍,后來繼續往上加,場邊的草也不知被兩人踩平過多少回。 遇到呼延崢出任務,秦問便自己練,空出來的工夫用來改圖紙。等人回來,工作室里總有一兩件新零件等著試裝。 那件飛行魂導器,便是在一次次試背、試飛中做成的。 交付那天,呼延崢特意飛遠了一段,再繞回練習場。落地后沒先夸快,反倒抬起手臂,前后活動了幾下。 背后的翼架順著導軌收攏,沒有頂住肩膀。轉向時那種把人往一側扯的感覺也輕了許多,腰間的固定帶替肩背分去了不少負擔。 “這回真像是給我做的。” 呼延崢說完自己先笑了,秦問本就在照他的身形改,可直到背著成品飛回來,才知道合身究竟能差出多少。 他又問了一遍備用儲能怎樣切換,把秦問寫好的使用說明收得仔細,走時連繞路都愿意,非要再飛一回試試。 等最初約定的半年過去,秦問提起是否繼續,呼延崢答應得比他還快。 “再陪你練兩個月,我那幾處拳路還沒練明白,這時候換個人,誰肯天天這么給我拆?” 秦問笑著應下,第二天,兩人照舊到了那片空地。 八個月,便這樣一點點過去了。 如今呼延崢再催動魂技,壓在秦問身上的重量已經到了十倍。剛加上來時,秦問仍得緩一緩才能出劍,可踏出的第一步,已經沒有最初那樣明顯的下沉。 沉重的劍在手中轉過,肩背、腰腹與腳步相繼發力,到了鋒口,仍能凝成干凈利落的一擊。 呼延崢如今看他練劍,時常要跟著換位置。以前站在一側便能看清的一段劍路,現在稍一轉折,便得繞過去才能知道最后收在哪里。 如今再練那些劍式,秦問已經不必刻意去想,腳步、魂力與劍鋒便能一同跟上。前世所學的種種變化,在這具身體上終于用得圓融,舉手投足間,都能隨心取用。 劍術走到這一步,單純再多揮幾千次劍,已經很難有所長進。 這些日子,張樂萱替他借來的書,也漸漸接近了藏書閣書目的末尾。外院與內院能夠借閱的藏書,幾乎都讓他翻過一遍。 那些關于魂師與宗門的記載,秦問看得尤其仔細。同一場爭端,往往要找來幾本書對照,才能看清各方當時究竟有何打算。 帝國之間的強弱,宗門與皇室的牽扯,商路、礦產與人才的去向,一樁樁看下來,這片大陸在他心中也越來越清晰。 縱橫家的本事,本就不只在劍上。 早在鬼谷求學時,秦問便知道,劍上的縱橫與天下的縱橫,同出一道。怎樣審勢,何時進退,如何取舍,落在劍鋒與列國之間,都有各自的用法。 這道理不需要今日再有人教他,只是初來斗羅,許多事情只知大概,手里這把劍,也還受著身體與魂力的限制。 如今劍術已臻巔峰,對天下形勢的認識也日漸透徹,昔日所學終于在這片天地間有了完整的印證。 讀書時能想到劍,練劍時也不妨想著天下,兩者在他心中,早已沒有分得那么清楚。 這一日,秦問收起殘虹,沿著練習場外的小路走到湖邊。呼延崢還在后面收拾東西,他便獨自登上礁石,迎著風活動了一下肩背。 水波一層層推向岸邊,遠處樹影映在湖里,隨著漣漪輕輕晃動。 秦問望著湖面,心神自然而然地舒展開來。曾經模糊難定的縱橫線,此刻清清楚楚地落在感知之中,墨色沿著線條鋪開,將水光與樹影一并收入畫里。 沒有哪一處需要強行維持,也沒有從前那種稍一分神,整幅畫便要散掉的吃力。 秦問心念轉過,畫中的濃淡、開合便隨之變化。他熟悉的劍意融在其中,如同握劍時調轉鋒口,原本就該這樣順暢。 八個月的積累到了這里,最后那一點隔閡也悄然消失。 水墨畫領域,終于大成。 秦問沒有急著將領域向外展開,只任那幅畫在感知中流轉片刻,隨后便將心神緩緩收回。 他仍站在礁石上,湖風吹動衣衫,長久以來總隨著劍鋒顯露的銳意,此刻沉靜下來,眉目間卻多了一份從容。 呼延崢繞過樹叢,正準備叫他回去,望見這一幕,腳步忽然慢了。 明明沒有魂力壓迫,秦問連武魂都沒召出來,他卻下意識止住了招呼,不愿貿然打斷。 那種感覺有些熟悉,內院有些修行多年的封號斗羅前輩有時也會顯露出這種壓迫感。 可秦問才多大? 呼延崢站在原地,認真看了他片刻。平日切磋時,秦問的劍有多高明,他已經領教得夠多,可往常收了劍,兩人坐著說笑,也不過是相熟的師兄弟。 眼下秦問隨意站在那里,竟讓他恍惚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位早已自成一家的劍道宗師。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呼延崢自己都有些吃驚。 “師兄,怎么不走了?” 秦問察覺身后的動靜,轉過頭來,臉上露出熟悉的笑。 呼延崢這才邁步過去,又往他臉上看了兩眼:“你剛才站在這里,我差點沒敢叫你。” “怎么,我還能吃人?” “那倒不是。”呼延崢笑了笑,“只是忽然覺得,跟你學這幾個月的拳,往后說出去,說不定還真能沾點光。” 秦問聽得一樂,倒沒想到自己剛剛融會貫通,未曾收斂的氣度,會讓這位師兄看出些不同。 呼延崢卻不知道,他眼中這點變化,背后究竟意味著什么。那幅曾讓秦問苦練數月的水墨畫,此刻已能由他隨意展開,再不用費力去追逐其中的一筆一畫。 這一階段的修煉,也終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兩人沿湖往回走,到岔路分別時,呼延崢還提醒他,以后想找人拆招,隨時叫自己,別練出什么新本事便藏著不給看。 秦問笑著答應,目送他離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林遠山當初替他想封號,說到劍圣斗羅時,老頭子那副高興的模樣,他還記得清楚。 斗羅還得再練些年,至于劍圣,秦問覺得自己如今倒真能應下了。 他將手背到身后,想著呼延崢方才停步的神情,嘴角不由揚了起來。 “我說我是劍圣,估計沒人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