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離開黑板時,秦問已經坐在了教室最后一排。 左邊靠窗,右邊是和菜頭,前方隔著幾排桌椅便是貝貝,徐三石則是在二班。窗外幾棵老樹長得正盛,風一吹,樹影便落在桌角,還能看見半個操場。這位置是秦問進門時第二眼看中的,第一眼看的當然是貝貝。 選座位,則是一個擁有豐富上課經驗的人,對教室地形最基本的尊重。 后排靠窗,王的故鄉。 和菜頭側過頭,壓低聲音問為什么坐這么后面。秦問給出的答案是視野開闊、進退自如,聽得和菜頭又看了兩眼教室門,似乎真在研究上課時該往哪里退。 講臺上,王言把粉筆放回槽中,轉過身來。他沒有制止底下零星的說話聲,只用手指點了點黑板上的兩行字。 “誰先說說?” 教室里安靜了幾息。能進史萊克的新生沒有幾個真正膽小,只是第一堂課便碰上這種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誰也不想搶著給老師留下一個答錯的印象。 貝貝先舉起了手。 “武魂先決定最適合的發展方向。”貝貝站起身,語氣不急,“拿我來說,藍電霸王龍擅長力量和雷電,我選擇強攻類魂環,得到的提升會比追求輔助更大。魂環和訓練能彌補短處,但首先應該把武魂原有的優勢發揮出來。” 王言拿起粉筆,在黑板左側寫下“武魂”,又在下面添上“魂環”。 “很完整。武魂先把一條更好走的路擺在腳下,之后選擇的魂環,又會讓這條路越來越清楚。藍電霸王龍若放棄雷電與強攻類魂技,轉而追求純粹輔助,付出同樣的時間,效果多半不如七寶琉璃塔。” 前排幾名學生跟著點頭。這是魂師界最常見的培養方式,也最符合他們從小受到的教育。 王言又問了兩個人。有人認為武魂更重要,有人覺得魂環搭配能夠彌補先天短板,答案雖有差別,大體仍繞著同一個方向。 秦問靠著椅背,手指慢慢轉著筆。窗縫里的風把紙頁掀起一個角,他伸手壓住,視線仍跟著王言在黑板上移動。 “秦問。” 筆尖停在兩根手指之間。 前面不少人回過頭來。秦問看了一眼講臺,又確認班里沒有第二個叫這個名字的人,只好站起身。 “王老師。” “坐在最后一排,應該看得更清楚。”王言翻開手邊的名冊,“殘虹劍,報名方向是強攻,第一魂技卻是凈化。你認為武魂決定魂師,還是魂師決定武魂?” 秦問原本只想安靜聽完第一堂課,沒想到后排也沒能逃過點名。看來史萊克的教學制度還需要繼續進步。 他放下筆,想了片刻。 “我覺得,強攻、敏攻、控制和輔助,首先是隊伍里的職責,不是武魂替人選好的一輩子。武魂有適合的路,但適合不等于只能。人自己不愿意走,再平坦的路也走不遠。” 教室里立即多了些低聲議論。 王言沒有打斷,只問:“怎么說?” “殘虹是劍,正面殺傷當然算強攻。可我的第一魂技是凈化,能解除一部分控制和不良狀態,放在隊伍里又偏向輔助。若我的速度夠快,能繞過正面先找到對方后排,也可以承擔敏攻的任務。” 秦問抬手點了點自己,又指向黑板上的“控制”二字。 “至于控制,只要把對手放倒得夠快,他自然就不能動了。這也算一種控制。” 這一次,連貝貝都笑出了聲。 前排有人忍不住反駁:“照你這么說,強攻系把人打暈都能叫控制系,那這些分類還有什么用?” “填報名表和組隊的時候有用。”秦問答道,“陌生人第一次合作,總得先知道誰站前面,誰看后面。可真打起來,不能因為表上寫著強攻,敵人跑到身后還堅持只往前砍。” “那輔助系呢?九寶琉璃塔總不能拿塔砸人。” “真能砸倒的話,我不反對。” 教室里響起一陣笑聲。那名學生還想說什么,貝貝已經轉過身,手肘搭在椅背上。 “秦兄并不是說武魂的特點不存在。他說的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戰局里,可以承擔不同的職責。方向有主次,不代表只能做一件事。” 秦問朝他點了下頭。 和菜頭也舉起手。他坐著時已經比不少人站起來還顯眼,王言示意后,他才開口:“我的武魂是雪茄,真上了斗魂臺,我卻會先架魂導炮。給隊友雪茄時算輔助,開炮時大概沒人還把我當食物系看。” 剛才還拿輔助系舉例的學生回頭看了看和菜頭的肩膀,張開的嘴又閉上了。教室里的爭論沒有停,只是從“秦問說得對不對”,變成了魂導師到底該歸在哪一類。 魂導器在原屬斗羅大陸三國還沒有完全進入主流,卻已經足以把傳統分類攪出一些新的問題。王言沒有急著給結論,低頭在名冊上寫了幾筆,才轉身在黑板中央添上兩個字。 職責。 “武魂給了你什么,當然很重要。可真正上場以后,先做什么、站在哪里,要靠魂師自己判斷。”王言轉過身,“秦問的說法有道理,但分類也不能隨意拋開。戰場上沒有時間讓每個人寫一篇自我介紹,強攻、敏攻、控制和輔助,是讓一支陌生隊伍迅速理解彼此的共同語言。” 他看向秦問:“你可以在需要時做敏攻,也可以用凈化協助隊友。可若為了證明自己不受分類限制,每樣都學一點,最后什么都不夠強,那不是打破限制,只是浪費天賦。” “明白。”秦問答得很干脆,“報名表是地圖,不是賣身契。該認路還是要認路的。” 王言看了他一眼,沒有把“刺頭”兩個字寫進名冊,只另起一行添了一筆。 殘虹劍,凈化,十九級。思路不按報名表走。 這行字后面被他空出了一小塊,留著以后再填。 王言沒有讓他坐下,反而問道:“既然道路可以改變,魂環也存在不確定性,那所有魂師有沒有一個共同的修煉方向?” 秦問還沒回答,前排已經有人說魂力,也有人說精神力。 “都對,但還少了一樣最基礎的東西。” 王言拿起粉筆,在“魂師”兩個字外畫了一圈,最后在旁邊寫下一個“體”字。 “身體。” “強攻系要承受武魂附體和力量反震,敏攻系高速轉向時,膝蓋和腰可不會因為你速度快便少受一點力。控制系與輔助系平日站得靠后,吸收魂環時卻一樣要拿自己的身體去扛。” 王言又看向和菜頭:“魂導師也不例外。越強的魂導器越沉,持續輸入的魂力越多,對經脈的負擔便越大。” “身體足夠強,才能在精神承受得住的前提下吸收更高年限的魂環,讓更多魂力在經脈里穩定運轉。一個連自己的魂技都撐不住的人,武魂再適合,也走不了多遠。” 秦問重新坐下,手指卻不再轉筆。他握了握拳,腕骨、筋膜和經脈里的魂力一同給出回應,鯨膠剛到手還沒開始吸收,吸收完秦問估計自己的肉體還能增強許多。 王言不知道本體武魂,卻把秦問這兩年的修煉方向說中了大半。 史萊克能傳承萬年,確實不只是因為門口那塊牌子夠大。 王言拍掉手上的粉筆灰,教室里的不少人已經開始低頭記筆記。有人剛寫完最后一行,便聽見講臺上傳來下一句話。 “理論先講到這里。下一堂課,所有人到操場集合。” 前排有人問:“還是講身體修煉?” “實踐。” 王言翻過名冊,語氣和剛進門時一樣溫和。 “跑步,不許使用魂力,最低五十圈。五十圈以后,誰先碰到自己的極限,誰再停。” 教室里剛剛還很積極的討論聲,一下子沒了。 秦問轉頭看向窗外。這個位置的視野確實不錯,連操場一圈有多長都看得清清楚楚。 和菜頭認真估算了一下:“五十圈,好像還行。” 秦問看著他那兩條比自己胳膊還粗的腿。 “菜頭,受害者里面不要混進一個加害者。” 王言合上名冊,似乎沒有聽見最后一排的低語。 “五十圈,只是起步。但只有到達身體的極限,鍛煉效果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