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從一進帳便開始打量起整個大帳了。 在且莫渾兩側分別盤腿坐著兩三名烏桓青壯,腰間還佩著刀,觀其服飾與體型,應該是邑落里勇士一類的人物。 在這兩側人之后,靠近帳壁的位置,各侍立著一名女子,年齡都不大,身上穿著短小的皮毼,佐用皮繩束腰。 其中一少女微微抬頭,一雙眼睛明亮,充滿了好奇,悄悄打量著進來漢客的衣著器物。 目光正與劉備對上,那少女趕緊收斂眼神,低下頭去,繼續垂手站定在一旁。 雖然有毛氈布裹著頭,但劉備能明顯看出這少女頭上的四周留了一圈短發,應該也剃著髡頭。 劉備實在不能想象這發型得有多丑… 而在那且莫渾的身側后,跪坐著一名婦人,蓄著發,此時還將一頭烏黑長發分挽成了雙髻。并且還帶著一具樺皮打造的句決。 除了這些人,在氈帳的角落里,席地坐著一名佝僂的老翁,須發皆白,頭上戴著氈帽,滿臉部皺紋,此時正默然看向來人。 幾個呼吸間,將帳中一切盡收眼底后,劉備當先朝最中間那人拱了拱手:“涿郡劉備,見過且莫渾小帥。” 且莫渾此時也已經站了起來,他昨晚便聽了他弟弟且莫支說起過眼前這漢客昨日主動賜酒、斫木為信的事情。 因而他此時也一臉笑容,朝一旁的少女拍了拍手。 劉備見狀,頓時一凜,這是要… “漢客,請飲酒。”且莫渾用生別的漢語說道。 哦,原來是要敬他酒呀。 他還以為要那女子… 想到那頭頂上光禿禿的模樣,劉備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好險… 劉備松了口氣,接過少女遞來的酒碗,一股濃烈的酸膻氣息直鉆口鼻,有些上頭。 這是馬酪。 劉備知道,這是烏桓小帥給他的誠意。 他也不含糊,直接仰頭一飲而盡。 酸,膻。 更加上頭了。 且莫渾見劉備眼皮都沒眨一下,便一口灌下,心中更加高興了,笑容也堆滿了整張圓臉。 “漢客豪爽!” “謝過且莫渾小帥,此酒甚好!”劉備也笑著回贊了一句。 雙方表現得都非常友好,隨后且莫渾示意劉備入座,開始了正式的交易洽談。 整個過程,有寇破奴、且莫支在一旁翻譯。 且莫渾當先道:“敢問漢客,此番攜有何物?” “正如昨日對且莫支所言,布帛、粟米、鹽麹等物,欲換皮毛、山草藥等。”劉備拱手回道。 “所攜幾何?” “計粟米二十石、麻布十匹、鹽五斗、麹三斗,可供交換。”劉備張口就來。 “善。”且莫渾聞言,頗為欣喜。緊接著便從腰間取下一短刀,將案上盤中的肉割了一塊,放入口中后,又示意劉備食用。 劉備知道這是胡人的待客之道,這是進一步得到對方的認可了,于是欣然接受。 “俺部今秋獵得貂皮數張、狐貉皮數十張。山中藥材,積得幾束。漢客但看貨色。”且莫渾又繼續說道。 隨后便有兩名烏桓青壯從帳后抬出皮貨,攤于氈上。 只見貂皮油亮,狐貉皮色澤也鮮艷。劉備朝寇破奴使了個眼色。 寇破奴當即上前,入手撫摸,仔細查看毛色以及皮子的傷損程度。 仔細檢查一番后,寇破奴朝劉備點了點頭,說道:“上等貂皮三張,狐皮十一,貉皮十四,皆可用。敢問且莫渾小帥,作價幾何?” 且莫渾手指貂皮,“貂皮一張,換你粟米十石,布二皮。” 劉備眉頭突然皺了起來,沉思了片刻,搖頭道:“谷貴而皮賤之時,貂皮不過五六石。十石價太高,在下難以接受啊。” 且莫渾一聽這話,面色也有些微沉,又指了指氈上的皮毛,沉聲道:“今歲秋獵貂少,非尋常之皮。若價太低,俺可自去平谷縣市賣。” 寇破奴見狀,在劉備耳邊低語了幾句。 劉備聽后,故作難決之態,沉吟一陣后,方才道:“也罷,不如這般…貂皮三張,我出粟米二十四石、布五匹;狐貉皮二十五張,我再出布十匹、鹽五斗、麹三斗。草藥一束,折粟三斗。這樣,攏共約當…” 雙方反復折算良久。 算到最后,且莫渾還是搖頭:“布是麻布,不是絹繒;鹽、麹俺部用不著。可狐貉之皮,俺不肯賤賣。貂皮照俺的價來,狐貉皮漢客再添麻布三匹,俺便與你成。” “那就依小帥。”劉備想了想,也不再糾結那點差距,又指上了一旁的兩捆藥材,“敢問防風、黃芪可一并相易?” “此二藥,俺本打算自留。不過漢客既要,便易與你吧。三束藥,換你粟三石、鹽一斗。可成?” “可。”劉備欣然應允。 隨后,雙方便開始按照方才商定的交割貨物。 此番北行交易的貨物雖不多,卻出奇的順利,這讓劉備等人皆大為欣喜。 其實,此行最重要的還是和這“且莫邑落”建立了聯系。 至少此番交易,雙方都還是挺愉快的。有了這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往后,也可通過這“且莫邑落”向其他邑落拓展,逐步打開局面,增加交易規模。 有了穩定的貨源,還愁賺不到錢么? 接下來,劉備一行便準備返程了。 只是天色漸晚,走路人生地不熟,不宜趕路,且莫渾也盛情挽留。 于是,劉備一行便留了下來在且莫渾邑落準備住一晚,明日一早再行返程。 雙方達成了交易,且莫渾也表現得異常爽快,當即便吩咐人去收拾一頂穹廬出來,以供劉備等人夜宿之用。 緊接著,就在且莫渾又安排酒食時,帳外突然闖入一名神色匆匆的烏桓男子。 且莫渾見此,面色不虞,用胡語問道:“拔延吾,你沒見俺在招待貴客么?有什么事?” 那被叫做拔延吾的青年看著有外人在場,有些遲疑。 劉備見狀,立馬起身告辭:“且莫渾小帥,你們先聊,我等先去歇息片刻。” 且莫渾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目送劉備二人離開。 待劉備與寇破奴出了帳,那拔延吾露出一副苦臉,趕緊說道:“且莫渾,俺的羊又丟了兩只!” “又丟了兩只?” 且莫渾眉頭一皺,這拔延吾昨日才丟了一只羊,昨天他帶人挨個把每落都搜了一遍,都沒人牽錯羊。 沒想到,今天又丟了兩只。 且莫渾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兒。 既然不是自己人干的,那肯定是外人了。 說到外人,他不由想到了劉備等人,不過他很快又否定了。 畢竟,這些漢賈今日才來他們這兒,而且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是這些人。 “你今天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 拔延吾想了想,搖頭道:“沒有。”不過,他剛說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連忙又補充道,“今天突力赫的人在不遠的地方放牧。” 突力赫! 且莫渾一聽,頓時臉色一變。 而坐在一旁,少了一只耳朵的壯碩胡人當即就怒了,“肯定是突力赫的人干偷的,這廝的人去年冬天就干過這種事,這次肯定也是!” 此人話音剛落,帳中的其他人也都紛紛附和,一個個義憤填膺。 且莫渾想了片刻,對眾人說道,“去,召集勇士!俺們去找突力赫討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