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打著火把,把倒斃在整個場面的賊子都認真翻看了一遍。 并未發現王癸那廝的尸首。 “倒是讓他給逃了。”簡雍啐了一口唾沫,憤憤不平,“今晚這場面,若不是玄德,怕不是要拿給這些賊子得逞!” 邊說著,簡雍還朝地上的一名賊人尸首踢了兩腳。 此刻的劉備,臉上并無一絲得意之色,反而是眉頭緊蹙,也嘆了句: “都是些烏合之眾啊!即使沒有王癸那廝做內應,就這些人,遲早也要壞事兒。” 這還真不是劉備自大,今晚來的賊子,他估摸著也就十余人,甚至不到二十。 而他們這方呢,至少上百人,而且還有大車為依托,優勢明顯,居然被打成這般模樣! “接下來該如何?”簡雍在一旁一臉憂色地問道,“連死兩名主事,已經無人站出來主事了。” 劉備一聽這話,不由嘁笑了一聲:“所以我說,此些是烏合之眾。靖氏或許也是徒有其表…” “不過出現了群盜,得報官府才是…” 說到這,劉備突然停住了,眼中突然一聚,把簡雍拉到一旁,低聲道:“憲和,還記得方才在帳中說的話么?” 簡雍有些不明所以,“哪句話?” “這世道越發亂了…” “你說這句啊…”簡雍恍然,繼而大驚,壓低了聲音道:“玄德,你是說今晚這事兒與那邊有關?” 簡雍的手指了指他們來時的方向。 “難說。”劉備搖了搖頭,“離這么近,居然無一吏前來查看,就連周邊的亭舍也沒人來…若真與之無關,那這群賊盜膽子也的確夠大!” 劉備想了想,今晚之事非同小可,肯定要上報官府的,而且越多人知曉越好。 若真與潞縣官府有關,那么越多人知曉,潞縣官府就越不敢亂來,就算想封口,也得費更大的代價才行。 而另一方面,他劉玄德今晚“力挽狂瀾”,算是救下了這車群,不管是靖氏還是其他“氏”,不該表示一二么? 這等“英勇事跡”若傳出去,也能打響他的名聲,更有利于他日后“接單”啊! 在這個時代,名聲這東西太重要了。 沒有名聲,別人都不知道你,怎么來投你呢? “憲和,我之意,不管此事與那邊有無關系,我等皆要防備一二。” “如何防?” “你明早立刻與破奴動身,前往薊縣,去找鮮于中優…” “我明白了。”劉備話還沒說完,簡雍便打斷了他的話,“請鮮于中優稟于劉使君處?” 劉備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隨后,他又從人群中提溜了一名靖氏的奴仆出來,讓他明日一早動身,回奴盧,讓他們家主派人來接手賈部。 … 翌日一早,先是就近亭舍的亭長帶著一名亭卒前來問詢了一番,隨后便匆匆離去。 隨后不久,又有游徼、縣吏等人前來詢問情況。 到了午后,潞縣縣尉親自來了。 “車群主事之人何在?”縣尉沒開口,隨行了一名佐吏趾高氣昂地問道。 但沒人搭理他。 那佐吏臉色一沉,又重復了一遍。 還是沒人搭理他。 最后,縣尉親自開口了:“敢問這車群由何人主事?” “縣尉,車群的主事已身亡了。”終于有人回應了一句。 潞縣尉看著眼前這個身著粗布麻衣、耳大手長且一臉從容的青年,微微皺眉,又問道:“你是何人?” “涿縣劉備。”劉備拱了拱手,“此車群一僦卒耳。” “爾區區一僦卒,面對縣尉在此,焉敢如此傲慢無禮?還不速速退下,換一主事之人前來!” 潞縣尉身旁的佐吏又上前一步,對劉備劈頭蓋臉便是一通呵斥。 劉備火氣蹭的一下就冒上來了,直接回懟了過去: “敢問這位佐吏,我何時對縣尉無禮了?而且我方才也說了,此車群之主事已亡于賊子之手,佐吏未聽見? 我好心上前解答縣尉之疑惑,你卻這般無禮!你若見我年少或不過一黔首,便要仗勢欺人,盡管來便是! 反正這樁禍事就發生在潞縣城郭周邊,佐吏如此有能耐,我倒要看看你幾時能將賊人捉拿歸案! 若皆是如此處事,哪個商賈還敢至潞縣做行商? 我還聽說,刺史劉公方至我州,也不知聽說此事后,會作何感想…” 劉備一通輸出,把在場所有人都給整懵了。 一眾僦人、力夫、徒附被驚得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年輕人怎么就如此勇呢? 怎么敢的呢? 你懟得那佐吏可是隨縣尉一起來的啊! 這不是在打人家縣尉的臉么? 而那被懟的佐吏,此刻臉色漲紅,像是在集氣,準備發大招似的。 “退下!”就在那佐吏準備再次發作之時,潞縣尉直接呵斥道。 那佐吏跳得更歡了,對著劉備大聲呵斥道:“聽見沒,縣尉讓你退下!爾一個賤民,也配…”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潞縣尉抬手打斷,并訓斥道:“吾讓你退下!” 那佐吏頓時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不過潞縣尉那冰冷的眼神也是真的。 無奈之下,那佐吏只得悻悻退下。 不過,轉身時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劉備一眼。 劉備卻渾然不懼。 潞縣尉看向劉備,語氣依舊冰冷:“劉…備是吧,能言善辯啊。” “縣尉過獎了。”劉備能感受到潞縣尉語氣中的不善,但他依舊不卑不亢,“縣尉也看到了,不是小子狂妄,實是那佐吏咄咄逼人在先,而且我與此君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何必如此辱我?還望縣尉明察。” “好一個明察。”那縣尉輕笑一聲,不過沒再揪著此事不放,而是問了昨晚之事。 正如劉備所言,這事兒發生潞縣城郭附近,若是傳出,對他們縣官府影響太不好了。 最重要的是,若是此事真傳到了刺史耳中,那可就麻煩了 ——這麻煩,其實本身也不在這事,而是怕因為此事引起刺史的注意,從而查到潞縣來。 就在前兩日,已經有消息傳來,說涿縣令被這新任的劉使君彈劾了,此時已經被闌車押解進京問罪去了。 他好不容易熬了近二十年,才熬到這潞縣縣尉的位置上,花的錢都還沒撈回來呢,可不能出什么事。 眼前此子,能說出這般話,豈是一般黔首? 而且,就算要計較,等這陣子風頭過了,隨便找個由頭,也能整治了此子。 劉備自然不知道對方心中所想,他只知道昨晚發生的一切,已經第三遍說了。 那潞縣尉聽完后,當即便表示定會徹查此事,將賊子繩之以法。 臨走前又向劉備問了一個問題:“劉小郎,如今這車眾你當如何處置?” 劉備聽懂了對方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當即拱手道:“縣尉,我已讓伴當前往中山盧奴去報信了。” “那便好、那便好。”潞縣尉所有所思,“此事宜早不宜遲。” 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劉備望著對方的背影,琢磨著方才最后那句話。 這是再催我等早些離口潞縣啊! 這老貨定手腳定不干凈! 劉備心中發笑。 等那群官吏走的沒人影了,劉備才發現周邊的僦卒、力夫、徒附等看自己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我臉上有花? … 雖說那潞縣尉在暗示他們這車眾最好早點離開潞縣。 但劉備又不是主事之人,他能做決定? 他目前就一“打工”的,車與貨都不是他的,他也只能等。 到了二月十九,簡雍與寇破奴回來了,鮮于猷表示若事有不諧,可至薊縣,他定當稟于劉使君。 好在的是,潞縣官府并沒有發生前來索拿或者驅趕之事。 不過,對緝拿做下此案的兇手,潞縣官府那邊也沒有絲毫進展。 直到二月二十六,靖氏的人終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