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天看著挺藍,風卻吹得緊。 運送軍資的民夫們低著頭,扶著車轅艱難前行,又一陣風刮過,揚起漫天塵土,嗆得人直咳嗽。 他們的頭埋得更低了。 劉備用衣袖捂住口鼻,虛著眼努力向眼前的要塞望。 這便是高柳塞了。 不似后世看到的一些關隘要塞那般修得高大氣派,卻死死扼守在兩山之間的隘口。 無論北面還是南面,想奪下此塞,非得付出極大代價不可。 高柳塞在高柳城北三十里處,往北出谷地,可直抵草原,算是一條出塞便道。 不過到了這兒,他們就得先將車上之物卸下,然后再將車與牽引的牛分開,搬至高柳塞北門外再重新裝車。 因為他們這車是雙牛牽引的云輜大車,也叫長轂大車,乃軍隊主力輜重車,塞門狹窄,無法直接通行。 這種雙轅牛車,帶封閉帷幔車廂,長轂寬輪,適合長途行軍。當年竇憲北伐匈奴、勒石燕然時所用的一萬三千余乘皆為此車。 此車標準載二十五石,長途行軍路況差,實際裝載18~20石;平坦官道可超載至30~35石。 由于要先卸載再裝車,整個車隊都要停下來排隊,效率極低。 等到劉備他們這輛車時,已過去了兩個時辰,正值日中,不算熱,卻曬。 這兩個時辰里,他們可沒資格歇著,得幫著其他車輛裝卸。 等他們車重新裝完,他們屯的十輛車算是齊整了。 于是又得繼續上路,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 今早所食,比往日是稠了些,然而高強度體力勞動之下,哪里頂得住。 到了此時,眾人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但有什么辦法呢,只能繼續熬。 出了塞門北行,是一路山間谷地,道上明顯被專門清理、平整過,能通行大車。 不過,越往北,地勢越高,大車行駛速度越發緩慢。 到了這種時刻,劉備等人就只得使出渾身解數,一路推挽前行了。 “都使勁兒,爾等休得偷懶!”輜重吏在道旁揚鞭催促道:“若是累壞了挽牛,賠上爾等的賤命都不夠!” 劉備抬袖擦了把汗,聽著這等惡語,心中有一萬句草泥馬在奔騰。 命賤如斯,悲乎。 “爾母婢養的,莫讓乃公逮著機會,不然弄死爾這狗奴!”與劉備一起推車的吳季用只有他二人聽得見的聲音咒罵著。 經過數日的相處,吳季對劉備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轉變。 這不是指面上的,而是打心底里的服氣。 這數日間,劉備事事以身作則,扛最重的包、推最長時間的車,處事公允,也不擺架子。 不管是原先“什”的人,還是后來加入的,對劉備這個十七歲的“什長”都挑不出毛病來。 “二三子,挺住!看天色,應快安營了。”劉備雙腳用力,草履抵在一塊凸石上,硌得腳底發疼,不過他并未表現出來,反而激勵著眾人。 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平地。 遠處,還有一條并不寬闊的河流。 不過這個時節,河水已經干涸。 而正如劉備所料,前面的隊伍已經在卸下物資,準備扎營了。 也就在這時,一隊赤幘絳鞲的騎士,從遠處飛奔而來,對著沿途車隊高聲通報:“捷報!捷報!大軍于三日前與胡奴戰,大獲全勝,胡酋檀石槐遁北走!” 突來的捷報讓蠕動的車隊為之一滯,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駐足觀望。 “好啊!” “太好了!” 押運糧草的民夫雖有一部分是強征而來,但聽聞漢軍大捷的消息,也都紛紛歡呼、雀躍不已。 仿佛今日的辛苦,皆隨風而散了一般。 其實想想也就明白了,他們這些民夫,別管是怎么征來的,大多是從幽、并二州沿邊郡縣征發而來,對連年寇邊劫掠的鮮卑人,早已恨之入骨了。 如今,聽到這個消息,他們自然歡騰不已。 劉備同樣高興,前面的大軍打了勝仗,敵軍遁逃,他們后方運糧的民夫也就更加安全了。 不過,在捷報中劉備也抓住了一個重要的信息。 勝仗發生在三日前。 而傳捷報的騎兵速度可不慢,一日百里都是尋常,若日夜兼程奔襲,可達三百里; 就算傳騎是戰后第二日出發的,那么算下來,主力大軍離他們這里相隔了至少二百里。 這都是保守估計,實際上可能更遠。 再算算啟程,他們此處離高柳塞也差不多有二百里。 “嘶~” 劉備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這位置相當于“兩不靠”。 若是突然出現一支鮮卑騎兵,在缺少軍隊保護的情況下,豈不是很危險? 劉備下意識地看了看周邊地形,發現四野開闊,只有身后剛經過不遠的山嶺可以依托。 除此之外,遠處那條河流的北岸有一臺地,地勢較高。 他將周邊地形默默記下,然后朝一旁的吳季招了招手。 吳季三步并作兩步,湊了過來,便聽劉備道:“吳君,你認識的人多,去打聽一下,此地是何處?” “劉君,問這個作甚?我們不扎營么?”吳季滿臉疑惑地問道。 “你去便是,這兒有我們,快去快回。”劉備擺手催促道。 “諾。”吳季應了一聲,便轉身離去。 吳季走后,劉備帶著眾人趕著牛,將云輜大車推到了他們屯扎營的地方,然后再將牛卸下。 隨后,眾人也不需要劉備吩咐,便自覺分工忙碌起來,或搭帳篷,或拾柴生火,或割草喂牛。 而劉備也沒閑著,抓緊時間編織草履。這一路多為山地,草履磨損得快,需要多備些才行。 目前劉備什的人,腳上穿的,皆是劉備打的草履,并且劉備分文未收。 什中的人對此,自是感激不盡,正如劉壯所言,以劉備草履的質量,足可賣至十錢。 而劉備說送就送了,沒有絲毫不舍的意思。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他們又怎么好意思偷懶耍滑呢? 等什中人將牛喂了,吳季七繞八繞也回來了。 “什長,我問了一圈,沒人能說清楚這是哪兒。”吳季喘著粗氣說道。 對于這個結果,劉備也不意外,這地方按理說早就不受朝廷控制了,更沒有漢民居住,沒人知曉,也屬正常。 “罷了,”劉備將編了一半的草履放在一旁,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說道:“先用飯。” 他們發下來的糧食完全吃不飽,但劉備并沒有先顧自己的肚子,而是與眾人一道分食。 要是有一副弓箭便好了,興許還能打些野味,改善一下伙食。 快速吃完飯,劉備交代了幾句,便獨自一人朝趙屯長所在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得有人站出來說… 當然,也為了他自己。 趙屯長聽聞劉備來找他,還頗感意外,因為在他眼里,這位年紀不大的什長頗為老實,干活也賣力,看上去不像是給他添麻煩的主。 “劉郎,你找俺有啥事?”趙屯長露出他那口大黃牙,笑呵呵地問道。 “屯長,你看…”劉備指著四周,“咱們扎營這地方,四面開闊,無遮無擋,若是有胡虜來襲,我等就是待宰的羔羊啊!” 趙屯長順著劉備的手指看去,臉上卻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這四周確實開闊了些,不過劉郎實屬多慮了。” “方才捷報你也聽見了,我軍大捷啊,胡酋逃遁,而且咱們這一路行來,也未見半分胡虜蹤跡。” “我知你年少,胡虜兇殘,你有些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屯長,我絕非膽怯,我只是擔憂…” 劉備還未把話說完,趙屯長便打斷道:“好了!劉阿弟,聽俺一句勸,莫要多想,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趙屯長!如今我們營外無壁無壕,一旦胡虜來襲,毫無抵擋之力啊。” 劉備急道:“依我之見,當速報于劉獄掾或轉運吏,布大車于外,聚牛馬于內,加固營寨,以備不虞,方為上策…” 可任憑劉備如何說,趙屯長充耳不聞,抱著膀子便往帳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