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什么也絕不會想到,謝流云這位江湖傳聞中由黃三甲信口杜撰出來的天下第一竟然真實存在。 其實莫說是他們兩個人,即便是成名江湖數十載的王仙芝,都頗為詫異。 只是他到底是見多識廣,以往也并非沒有見過類似的例子。 雖然匪夷所思,但也多有前例。 便如數十年前的齊玄禎,當時年紀輕輕的他便已在整個天下找不到對手。 直到今日,王仙芝自然知曉了他的真實身份,乃是八百年前呂祖的轉世。 于是王仙芝便也先入為主地以為,眼前這位手段暴虐的謝流云,多半也是天上某位仙神的轉世罷了。 對于他們這等存在而言,人間的所謂修行與破境,無非是重拾昔日的道果罷了,自然輕松至極,如吃飯、喝水。 年紀輕輕便已無敵,在世間也根本無需入世,與各路天驕拼死搏殺來積累同境界的戰斗經驗。 故而在這片江湖之中,不流露任何名聲行跡,不被任何人知道,倒也實屬正常。 而且瞧對方如今這不顧一切、心智瘋魔的氣象,若非那褚祿山好死不死的,極其倒霉地殘害了他的至親之人、在意的人,逼得他下山尋仇,恐怕此人至今都根本沒有下山顯露名聲的任何興致。 倒也說起來,北涼軍尤其是徐驍率領的北涼鐵騎這十幾年來橫行慣了,自以為馬踏六國、碾壓江湖便可無敵天下。 如今終究是踢到了謝流云的這塊鋼板,活該有此一劫。 三人就這般靜靜地站著,默默地看著謝流云以酷烈的手段,一寸寸地炮烙著褚祿山。 對方明顯是使用了他們不知曉的手段,褚祿山非但沒有被折磨得萎靡,反倒是慘叫聲愈發激烈起來。 真像一頭被按在案板上,準備宰殺過年的肥豬,發出慘烈的嚎叫,凄慘至極。 然而黃陣圖和徐偃兵卻是像在聽著仙樂,心中說不出的暢快,眼見昔日不可一世的仇人淪落至此,他們心中積壓多年的郁氣終于得以緩緩疏解,只恨此刻在這里的不是那徐驍。 但有一個褚祿山也不錯,總有他們殺光仇人的那一天,他們只覺得說不出的暢快,便如在炎炎酷暑中冷不妨仰頭飲下一壇透心涼的飲子。 謝流云自不會讓這頭畜生輕易咽氣,他幾乎傾盡了腦中所能想到的所有刑罰,甚至不惜消耗自身的精純真氣,向著褚祿山灌頂。 硬生生將褚祿山的修為境界一路強行拔高,從四品直入二品小宗師境界。 若非踏入一品三境必須要有與神魂契合的天地感悟,謝流云甚至想幫褚祿山強行連破七境,直入天象境界。 不為別的,就是不想讓他就這么容易死去。 他要不斷折磨這個畜生,且讓他親眼看著他背后倚仗的北涼王府,看著不可一世的徐驍,全因他的一己私欲被徹底粉碎。 他要讓褚祿山嘗盡人世間最極致的絕望、痛苦與萬劫不復的悔恨,余生每分每秒都在經受折磨,在后悔中煎熬。 唯有如此,方能稍稍安撫他心中的恨意。 畢竟哪怕再如何折磨,人終究是死掉了,無法回到過去。 謝流云的心中并不如何美妙,甚至沒有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感。 也就在此時,遠處曠野又有不知死活的蠢貨主動朝他的位置靠近。 這世間,就連動物都知道火山噴發和地震的時候,要遠遠的離開逃命,人卻絲毫意識不到。 轟隆隆,遠處的地平線上急促的馬蹄聲如悶雷般響起。 上百騎卷著漫天黃沙,朝著此處疾馳而來。 半空中負手而立的王仙芝看了一眼,隨即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滿是不屑的冷哼:“真是不知死活。” 黃陣圖眺目望去,眉頭緊皺:“是吳家劍冢的人。” 黃陣圖的師傅是西楚遺民隋斜谷,江湖人稱“吃劍老祖”,是位極其強大的劍客。 當年李淳罡抱著一女子上龍虎山找齊玄禎求仙丹救命,但齊玄禎直言告訴他并沒有仙丹,解釋后兩人論道,李淳罡劍心崩潰,境界大跌,一路從陸地神仙境界跌落到天象境。 此后李淳罡下龍虎山又遇到隋斜谷,兩人放手一戰,互換一臂,李淳罡的境界又再次從天象境跌落到指玄境。 而隋斜谷雖為天象境,但能與李淳罡正面爭鋒、互換一臂,戰力豈是尋常天象境可言? 與吳見的狀況類似,自然不能以簡單的天象境來看,而是可以比擬陸地神仙。 隋斜谷生平唯好吃天下名劍,而吳見則偏喜收藏天下名劍。 兩位當世劍道絕頂高手年輕時不打不相識,此后數十年既是棋逢對手的死敵,又是英雄相惜的摯友,每隔數年便要相約論劍。 黃陣圖早年隨侍隋斜谷身側,自然是見過吳見的,明白這段江湖香火情。 于是,此刻他眼見吳家劍冢這群行事極端的劍客這般殺氣騰騰地直沖過來,生怕他們招惹手段暴虐的謝流云。 若是有人膽敢拔劍挑釁,黃陣圖甚至能夠預見到會發生什么樣的事,無非是全部死絕罷了。 他此前曾見過吳九鼎,情急之下黃陣圖飛身上前,企圖將可能發生的慘劇消滅于無形之中。 黃陣圖運足真力喝道:“吳師兄留步!且慢動手!速速隨我折返劍冢,今日此事的來龍去脈,我會原原本本地與你分說清楚!” 方才他和徐偃兵雖未親眼目睹謝流云和吳見之間的戰斗,他們在遠處循著褚祿山的蹤跡趕來,未能及時趕到,但卻是聽到了兩人之間的對話。 因此知道吳見身死的原因,純粹是他倚老賣老、以前輩姿態壓人所致。 說實話,在江湖之中阻止他人尋仇,哪怕是被對方打死,也怨不得他人,這本就是江湖心照不宣的規矩。 黃陣圖極力想避免再發生任何誤會,只因見過謝流云出手的他比誰都清楚,以謝流云的手段,在場除了深不可測的天下第二王仙芝之外,哪怕所有人合在一起,也絕不會是對方的對手,只會被虐殺殆盡。 而劍冠吳九鼎現在帶來的這些人若全部死去,上百名劍冢精銳盡數殞命,外加之前死去的吳見,恐怕今日之后,吳家劍冢的千年傳承真的要徹底絕代了。 昔年隋斜谷曾不止一次指著黃陣圖的鼻子大罵,譏諷他資質駑鈍、平平無奇,甚至蠢得出奇。 黃陣圖是西蜀鐵匠出身,近乎三十歲才修行武道。 但或許也正是因為黃陣圖的資質平平,反倒是讓他身上沒有那些自命不凡的天才劍修們的孤傲與偏執,為人十分的圓滑。 只是他雖是好意,但架不住別人不領情啊。 黃陣圖這番苦口婆心的勸告,在狂慣了的吳九鼎眼中,反倒成了替外人掩護的懦弱之舉,明白他是不敢得罪王仙芝罷了。 吳九鼎身為吳家劍冢當代劍冠,劍道天資、修行天賦無不冠絕同輩。 整個吳家劍冢除去已死去的老家主吳見,以及他身旁的劍侍之外,他的資質能排在第三。 外加平日被天下屈指可數的超級勢力,當做繼承人培養,那自然是狂得沒邊。 他根本沒有在意黃陣圖對他的眼神示意,或者說是看到了,卻只是不屑理會罷了。 在他吳九鼎看來,今日吳家劍冢精銳盡出,便是重現兩百年前“九劍破萬騎”的事跡,也絕非不可能。 因此縱然面對天下第二的王仙芝,他也絲毫不怵,不怕,甚至認為若是爆發大戰,死的一定會是王仙芝。 而既然己方握著能橫推全場的絕對力量,又何必這般畏首畏尾、上不得臺面、退避三舍? 吳九鼎猛地拽住馬韁,戰馬驟停。 他不愧是吳見的親傳,二人的眼神傲然的如出一轍。 “黃陣圖,你休要在此聒噪!念在你師尊的面子上,本家主知曉你并無插手之意,知道你與此事無關,還不速速滾開!” 無縫銜接成為家主。 話音剛落,吳家家主吳九鼎身后的名劍“素王”鏘然出鞘,化作一道冰冷寒芒從天而降,插在雙方之間,發出顫顫的劍鳴。 一言不合就要開干,真是無知者無畏。 只是他不知曉,哪怕是王仙芝,他們也絕非對手,更別提重現兩百年前九劍破萬騎的事跡了。 好吧,就算是重現那樣的事跡,王仙芝又有何懼?無非是費一些手段與力氣罷了。 王仙芝冷眼看著這場鬧劇,而吳九鼎還在不斷地挑釁:“王仙芝,今日你必須給我吳家劍冢一個交代!” 在他眼中,能殺了老家主的除了他王仙芝還能有誰? 此時的現場無非四個人,除了王仙芝、黃陣圖以及他身側那個提槍的莽漢,最后遠處的那個黑衣人,全是生面孔。 他一個都沒有見過,甚至也沒有見過他們的畫像。 而他不認識的人自然是不夠格讓他認識,他又怎會將幾人放在心上? 自然是將矛頭對準王仙芝。 “給你一個交代?”王仙芝臉皮抽動,冷笑道:“吳九鼎,你那雙眼是長在了屁股上不成?你哪只眼睛瞧見是老夫宰了吳見?” 吳九鼎一愣,隨后迅速反應過來。 他的視線越過全場,怒極反笑:“此地不過爾等四個人,除去你王仙芝之外,難不成還能是他們三個殺的?兩個金剛境的庸才,還有一個甚至不到一品的廢物!就憑他們也配殺得了老家主,傷得了老家主一根汗毛?” 雪中世界中,武夫一旦跨入一品境界,體內氣機便會貫通周天,自會引動少量天地之力流轉。 因此除非境界相差極大,否則幾乎一眼便會被人窺破虛實,知曉其境界在一品還是在一品之下。 然而謝流云不但境界遠勝于吳九鼎,其所修功法以及特殊的經歷,讓他不在常理之內,根本無法以氣機來判斷境界。 哪怕是修為高于他的人,也只會將他當作一個不入一品的武夫,因此吳九鼎自然會看走眼,將他當作了一個還沒有達到一品境界的廢物。 只能說吳九鼎與吳見相同,雖然傲了點,但不傻,可又因為太過迷信過往經驗,反倒是真成了蠢貨。 黃陣圖聽到吳九鼎說謝流云是廢物,當場急得大汗嘩啦啦往下流,不敢有絲毫的舉動,只能在心里不斷驚呼:“我的老天爺呀!” 不過好在對方就像是沒有聽到一般,并沒有與吳九鼎一般見識,無動于衷,只顧著在那里料理褚祿山。 黃陣圖這才松了一口氣,但依舊急得不行,想上前將在鬼門關徘徊的吳九鼎給拉回來。 他再次勸說:“吳師兄!師弟以性命擔保,你現在速速隨我返回劍冢,萬萬不可再鬧下去了,否則大禍臨頭,真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啊!千萬不要再鬧了!” 黃陣圖真是為難到了極點。 他大可以直接當著眾人的面,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完全部講清楚,可他又生怕這般冒失的言語會激怒那位傳說中的天下第一,故而只能拼命掩飾,試圖將在鬼門關左右橫跳的吳九鼎給拉回來。 引他回劍冢給他講清楚,并且勸他打消報仇的念頭,免得慘遭滅門屠戮。 說實話,這世間的武夫如果沒有親眼見證過方才那一幕,恐怕真的難以想象一個人竟然能強到這一種地步,盞茶功夫生撕一位大天象境的絕世高手,簡直恐怖如斯! 黃陣圖并不知道其實吳見是在瞬息間落敗,否則只會更加驚駭。 黃陣圖心中感慨,所有人都誤會了黃三甲,當年春秋武評他當真沒有騙所有人,也沒有胡言亂語,說的全是大實話啊。 謝流云這天下第一的實力當真是一點水分都沒有,全是干貨。 無論是昔年的青衫劍神李淳罡,亦或者是天下第二王仙芝,在對方的面前只怕都要相形見絀,被壓得抬不起頭。 除此之外,說是武評不評世外高人,他就想問,便是那些世外高人全加進來又如何? 那齊玄禎與龍樹菩薩往日也只不過是與吳見齊名罷了。 他們再強,難道也能像對方一樣盞茶手撕了吳見? 在黃陣圖看來,這武評天下第一只能是,也只會是謝流云。 黃陣圖的猜測并不是毫無由來。 當年他的師尊曾與李淳罡互換一臂,平分秋色,兩人算得上是棋逢對手,打了個平手。 而吳見又與他的師傅數十載較量,不分勝負。 以此度之,即便是當年的青衫劍神李淳罡親臨,對上這位天下第一只怕也要落個慘敗的下場。 甚至說得難聽一些,與吳見同樣被盞茶功夫撕成碎片。 而當今威震天下的天下第二王仙芝,當年面對李淳罡的時候,終究也不過是以半招之差險勝一籌罷了。 如此想來,黃陣圖的心中更是難以言說,如浪濤翻涌,更加驚懼這位傳說中天下第一的實力,畏之如鬼神。 客觀來講,黃陣圖心中所想雖有差異,但大體判斷是沒有問題的。 雪中原本的命理因果之中,王仙芝天下無敵之后甘愿自居天下第二,不過是他感念當年李淳罡惜才愛才,甘愿被他折斷木馬牛,也不愿使出“劍開天門”的絕殺,留他一命,將一世聲名拱手相讓。 他于是一輩子屈居天下第二,因此來報答李淳罡的情分罷了。 可在今日之天下,他王仙芝位列天下第二,便只是位列天下第二,不論他愿不愿意,非是故意為之。 當然,主觀上來說,王仙芝并不這樣想。 自從他與李淳罡的一戰之后,這數十年間他的修為甚至不能說是日益精進,而可以說是一日千里,早已抵達了當年的他都難以想象的境界。 因此在他看來,其實他才是天下第一,只是這數十年間無人能令他傾力一戰,無人得知罷了。 外加對他而言,天下第一、天下第二無非是虛名罷了。 如果他真的想,哪怕謝流云是天上仙神轉世又如何,也絕不會是他的對手,他有絕對的自信。 若是沒有這樣的自負,他也不會走到今日的境界了。 王仙芝并沒有錯,對于武夫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心境,沒有極致的情緒推動,是絕無可能戰勝另一位與他旗鼓相當的絕世高手。 而天下無敵,天下群雄莫能當,毫無疑問也是一種推動到極致的情緒。 只是...這樣的心境,不論江湖的何時何地,通常并不止一個人擁有。 謝流云亦然,若是沒有天下無敵的自負,他又怎敢在三位至親的墳頭發誓,說是要滅褚祿山、徐驍、趙禮滿門,又怎敢在真武面前發誓,不叫他真武吃人間香火。 這樣的無敵心境,在他直面齊玄禎、張扶搖、李當心,這樣的三教頂峰時,展現的淋漓盡致。 天魔亂舞,一吼山河碎,六道盡滅,劍出鬼神驚,此后三千年武道以他為峰,又豈是一句狂妄虛言?! 身為翻書人、未來客的黃三甲最是心知肚明。 ———— 求月票打賞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