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城,離陽皇宮。 深秋的小雨,細密冰冷。 御書房暖閣內,皇帝趙禮與一中年儒生隔著棋盤對弈。 有天下三大魔頭之一稱號的韓貂寺,穿著一襲大紅宦官袍服,恭敬的侍立在身側。 而與趙禮對弈的那位神色陰厲的中年儒生,正是如今號稱天下第二謀士的半寸舌元本溪。 當年李義山投靠北涼王徐驍,曾評價天下諸多謀士,說黃三甲獨排第一,元本溪當排為第二,而他則是屈居第三。 元本溪不但是天下第二謀士,且極受趙禮的重用,素有離陽帝師之稱。 “大柱國如今如何了?”趙禮落下一白子,淡淡道。 韓貂寺微微躬身回道:“回陛下,大柱國如今馬踏江湖結束,正在返程,約摸明日午時便可抵京。” “顧劍棠呢?”趙禮又問。 韓貂寺回道:“大將軍顧劍棠已奉陛下的命令秘密入駐京畿大營,掌控二十萬禁軍,外加盧象升將軍同時入駐三千營。” “陛下放心,哪怕是大柱國,也絕無可能在太安城翻起任何的浪花。” 趙禮說道:“你太小瞧徐驍了。” 半響后他又道:“不過終究是朕負了他。” 趙禮和徐驍雖為君臣,但在多年之前,趙禮還是皇子的時候,徐驍還是一介大頭兵的時候,兩人不介意身份,于微末之間結下了深厚的情誼,甚至與楊太歲,三人互為異姓兄弟。 只是,終究是最是無情帝王家,自趙禮登基為皇之后,一切便都變了。 尤其是徐驍,戰功赫赫,馬踏六國,于天下朝堂的威望甚至猶在他趙禮之上,這讓趙禮如何不憂心? 且多年前更有欽天監,進獻讒言,說是徐驍的妻子吳素肚中所懷之子,乃是真武大帝的轉世,于社稷不祥,建議他早早除掉。 春秋黃三甲當年立下五行學說,真武大帝屬水,而他們離陽又是火德,天生便是相克。 外加彼時徐驍功高蓋主,趙禮便默認了此事。 而元本溪身為趙禮身后的頭號謀士,自然要替君上分憂,當仁不讓的接過了這樁事,并親自策劃了當年的京城白衣案。 元本溪先是讓楊太歲這個徐驍根本不會懷疑的異姓兄弟,將其秘密留在府中飲酒作樂。 同時又派趙禮的皇后趙稚發密信給手帕交吳素,說是徐驍在宮中惹怒陛下,或有性命危機,讓吳素火速入宮相救,如此將吳素引入深宮之中。 且同時安排大指玄境界的人貓韓生宣,以及天象境界的離陽皇室供奉高手,以及另外十數位高手,一同圍殺吳素。 同時命欽天監布下遮蔽天機的大陣,當真是天羅地網,令吳素無處可逃。 只是元本溪卻是算漏了一點,危機時刻吳素由天象境破關陸地神仙,借助天道之威殺出了重圍,只是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不但此生無緣陸地神仙境界,且身受重傷,根基受損,壽元大減。 事后徐驍知曉此事來龍去脈,彼時他已馬踏五國,甚至不日就要覆滅大楚。 已經位極人臣的他又如何不憤怒?不怨恨趙禮? 簡直不當人子,竟對兄弟之妻下這樣的毒手! 所以自那日起,兩人的私人情誼便一刀兩斷了,只剩下了冰冷的君臣之交,且此后的一生,雙方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互相猜忌。 就連如今徐驍馬踏江湖,又何嘗不是趙禮的另一種逼迫。 趙禮輕聲道:“先生真是算無遺策,當年定下的這計斷脊策,果真一一應驗了。” 元本溪并未因皇帝的贊許而動容,淡淡道:“臣終究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此事能成,全賴陛下定鼎天下之大勢。” 要知道那些江湖武夫,名門大派可謂是歷代王朝廟堂最為頭疼的事情。 不止一任王朝想要剿滅這些以武犯禁的江湖中人,但成功者甚少,而如今在離陽多年的布局之下,終于將江湖鎮壓,甚至可以說的上一句高枕無憂,如何能不喜。 不僅如此,此計更是一計一石三鳥的陽謀。 此計剛剛問世之時,元本溪便意識到整個朝堂之上恐怕不會有人愿意冒著得罪整個江湖的風險,接下趙禮的旨意。 最終這旨意落在徐驍的頭上,無非是元本溪用計,以及趙禮多方施加壓力的結果。 徐驍深知此時不是與離陽撕破臉的時機,況且當年他與大楚在襄樊城一役中,被當時的楚國江湖中人襲殺了軍中的大量精銳。 自那日起,他便極為痛恨江湖中人。 如今接下這份旨意,雖為強迫,但也有順勢為當年那些兄弟們報仇的想法。 只是如此一來,徐驍不但要為離陽背上覆滅六國時那些亡國貴族的亡國之恨,也要背負上整個江湖的滔天血仇。 到那時他只怕要陷入無盡的刺殺當中了,稍有不慎便要死無葬身之地。 誰讓徐驍錯過了劃地而治自立為皇的最佳時機,當年他覆滅六國手握重兵,本可與離陽劃天下而治,然而因為與趙禮之間的兄弟情誼,他終究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如今天下安定,他便是有心也無力了,若敢再起刀兵,只怕真是要舉世皆敵。 元本溪說道:“倒是我們的大柱國,借著這次馬踏江湖大發橫財,甚至是毫不掩飾,要在北涼王府中建一座所謂聽潮閣的武庫,收藏此次馬踏江湖中收繳的各門各派的武功絕學。” 趙禮說道:“徐驍從不是吃虧的主,這次吃了這么大一個暗虧,讓他出出氣也好,不外乎一些浮財和不值一提的秘籍罷了。” “若是我再因此下旨呵斥他,天下人要說我趙禮寡恩了。” 說了這么久,一旁的韓貂寺適時奉上香茶。 趙禮接過,喝了一口悠悠道: “不過還是多虧了先生你的提醒,差點就讓徐驍借勢闖上了龍虎山,朕此前分明特意叮囑過他,龍虎山不在此次馬踏江湖的名單之中。” “可這徐驍,竟然全然當做沒聽到,龍虎山事關我離陽龍氣所在,絕對不容有失。” 元本溪點頭,說道:“臣不過是適時提醒罷了,以陛下之機敏,只怕沒有臣的提醒,也自會避免此事。” “對了,陛下,不知此前那則暗計進行的如何了?” 趙禮聞言,看向侍立身旁的韓貂寺。 韓貂寺開口說道: “回陛下,回先生,此番馬踏江湖,老奴已派死士打著大將軍的旗號,將那些名單上有望三十歲之前晉升一品境界的江湖天驕一共十八人,盡數秘密鏟除掉,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同時欽天監那邊,也將這些天驕的武道氣運化作龍氣,盡數渡入了我離陽龍池之中。” 元本溪點頭,隨后再次交代道:“此計影響深遠,雖雖然不怕被人察覺,但切記,絕對不可暴露在明面之上,否則恐將我離陽置于眾矢之的。” 他的臉色少有的認真了起來。 韓貂寺點頭:“先生便放心吧,咱家手底下的小崽子們做事還算是令人放心。” 趙禮聞言瞥了他一眼,說道:“凡事小心點,錯不了。” 韓貂寺整個人一滯,瞬間明白了話中的意味,當即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陛下說的是,是老奴的疏忽,我會親手處理掉那些小崽子們。” 趙禮點頭,“嗯,此事你看著辦,一定要嚴格遵從先生的意思。” 韓貂寺說:“咱家明白,定不敢有絲毫偏離先生意思的想法。” 其實在雪中的這片天地之中,那些冥冥之中的無形氣運是極為重要的東西,得之便可一步登天。 天下境界分為九品,一品最高,又分為金剛、指玄、天象、陸地神仙四境。 其中陸地神仙最為特殊,這個境界,在天地間的位置是有數的,若想要突破,首先你要有對應的氣運,其次要有空的位置,缺一不可。 這種情況,便是你戰力如何逆天,憑借常規的修行突破方式,是無論如何也入不了陸地神仙境界的。 但你都戰力逆天了,自然可以越階殺個陸地神仙,空出位置,掠奪他的氣運,突破陸地神仙。 當然這通常不在常理之內,能以下克上的,整個江湖也沒有幾人,且到了陸地神仙這個境界,通常會有極敏銳的天人感應,打不過你,也可以躲著你。 且假設整個天下的氣運是恒定的,那么當江湖的武運昌盛之時,相應的廟堂的龍氣,王朝氣運自會減弱。 而與之相反,若是王朝氣運鼎盛,則江湖氣運必要被壓制。 因此自古以來,江湖與廟堂幾乎是水火不容的存在。 但凡一個王朝定鼎天下,幾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拿江湖開刀,鎮壓江湖氣運,鞏固自身王朝龍氣,這幾乎已形成了慣例。 江湖之中也并不乏有眼光卓越之輩,高瞻遠矚的有志之士。 經過了一段時間后隱隱察覺到不對,洞穿了離陽王朝的真正目的。 他們這是要竭澤而漁啊! 直接將整個江湖的武運抽干,反哺自身龍氣,永久鎮壓江湖武夫。 這讓他們如何能忍? 是的,江湖各派,正邪兩道是互有恩怨情仇糾紛,然而到了此刻,整個江湖生死存亡的時刻,他們自然是要一致對外,放下彼此數百年的血仇,抵抗徐驍所率領的數萬鐵騎。 然而在這場江湖的反抗之中,并不是所有的門派都加入了其中,一些因各自立場與利益的門派選擇了冷眼旁觀,甚至是臨陣倒戈。 諸如徐驍妻子吳素出身的吳家劍冢,作為離陽國教享受皇室香火供奉的龍虎山,群龍無首的魔教總壇逐鹿山,貪生怕死的徽山軒轅大磐,知曉徐驍長子徐鳳年是真武轉世的武當山,以及可以吃肉飲酒娶妻生女的天下第一名寺兩禪寺...... 這些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名門大派,幾乎都選擇了袖手旁觀,坐視整個江湖被鎮壓。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去東海武帝城請此時的天下第二王仙芝出手,想要他阻止徐驍的暴行乃至離陽的陰險毒計。 然而沒過多久,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黃三甲便在江湖中突然現身,爆出了一則猛料。 原來早在離陽馬踏江湖之前,皇帝趙禮便偷偷親赴武帝城與王仙芝會面,雙方達成了一場約定。 離陽王朝承認東海武帝城獨立的特殊地位,且不插手武帝城的事務,而王仙芝則同樣不得干涉離陽王朝政務以及無事不得外出武帝城。 這一條消息一出,整個江湖的武夫幾乎陷入了絕望。 他們當做底牌的天下第二王仙芝竟然早已經倒戈向了離陽王朝。 與此同時,又有人去尋找當年的青衫劍神李淳罡,可惜當那人找到李淳罡的時候,才發現李淳罡如今已成了廢人,整日買醉。 原來當年他失手錯殺摯愛綠袍兒,又上龍虎山斬魔臺找齊玄禎討要仙丹救人,只是齊玄禎直言告訴他,自己并沒有仙丹。 兩人于是論道一番,齊玄禎勝之。 李淳罡因錯殺摯愛,外加論道失敗,境界大跌,落到天象境,隨后又在下山的途中偶遇隋斜谷,兩人互換一臂。 此后李淳罡再次跌境,從天象境跌至指玄境界。 而一介指玄境界的李淳罡自然是無法肩負拯救江湖的重任。 而除了他們二人之外,也有人去龍虎山尋那位道門第一人齊玄禎。 只可惜對方卻連龍虎山的山門都邁不進去。 除此之外,更有天下聞名的算師們想要找尋那位被黃三甲尊為天下第一劍的謝流云,可惜任他們如何測算,終究是查無此人。 而沒有這些天下巔峰武夫的率領,哪怕天下九成九的武夫聯手,面對徐驍率領的三萬精銳鐵騎,五千天下無雙的大雪龍騎,坐鎮軍中已入偽陸地神仙境界的王妃吳素,以及隱藏軍中足以比肩武評前十,甚至是前五的刀甲齊練華,毫無疑問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天下名門幾乎盡滅,只剩下了些許諸如黃陣圖,劉偃兵等大貓小貓三兩只。 “如此一來,整座江湖九成的武運盡歸我離陽所屬。” “不過.....” 趙禮很快又話鋒一轉,眉頭輕輕皺起,“不過先生,朕這心里還是有些擔憂啊!” 元本溪何等精明之人,自然明白趙禮到底在擔憂什么。 “陛下多慮了。” “我猜陛下是想說,那個黃三甲親自評定的武評第一謝流云吧?” “先生猜的不錯。” 趙禮點頭,“同樣是武評第一,百年前的那位魔教教主劉松濤為一無名女子突然發狂,一人殺穿整座江湖和九國之廟堂。” “還有如今武帝城那個王仙芝,多年前一人鑿穿東越六萬大軍,逼著東越皇帝不得不恥辱的將武帝城割給他。” “若不是為了安撫他,朕何至于要親自冒險前往武帝城?” “黃三甲此人雖狂妄,但他確實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且坊間常有人傳聞,此人前知三百年,后知五百年。” “當年他評定武評將謝流云,力壓李淳罡列為榜首,甚至直言李淳罡的劍道連給那人提鞋都不配,朕實在是有些擔憂。” “若那謝流云也是如劉松濤,王仙芝之流,視千軍萬馬如無物,如今我離陽馬踏江湖,若引得那人突然出山又當如何?” “太安城有老祖守護,朕并不擔心,甚至還樂意見那個謝流云來太安城行刺,可朕的離陽可不止一個太安城,老祖再強也最多守著一城之地。” 趙禮嘆氣道:“此外,若是對方有所牽掛也就罷了,最怕的就是對方孑然一身,那才真叫朕頭疼。” “恐怕到了那時,也只好讓龍虎山和老祖出手,再加上十萬大軍圍殺才好解決他,但那樣造成的損失,若能避免,盡量還是避免的好。” 然而,聽到趙禮的這番顧慮,元本溪卻是不屑道: “陛下,您過慮了,黃三甲此人滿口胡言亂語,依臣來看,這所謂的謝流云,不過是他故意編撰出來惡心李淳罡當初不傳他劍道的吧。” “世人皆知,這天下劍道八百年來以呂祖為峰,到了今世,李淳罡一劍開天門,劍意之強甚至可與當年的呂祖比肩,堪為人間極致。” “黃三甲說謝流云的劍道境界還在李淳罡之上,他難道要比人間劍道極致,還要再拔高一境?” “那算什么,莫非真是真武大帝轉世臨凡了不成?” “且天下若真有這等人物,我離陽馬踏江湖,幾乎將江湖屠盡,為何那人又如縮頭烏龜不敢露面?” “陛下坐擁萬里江山,乃九五至尊,天下共主,何必要為一個黃三甲隨口捏造的人物而憂慮呢?” 趙禮想想也是,不由輕笑,頗有些道歉的意味說道: “先生批評的極是,是朕最近有些魔怔了,那李淳罡已是人間劍絕,這人間又如何有人能在劍道上,更高他一境呢......” “這天下與江湖,盡數定已啊!” 趙禮大笑著落子,君臣相視,臉上盡是得意。 布局了數十年的他們,如今一朝飛龍在天,終于到了收獲果實,揚眉吐氣的時候,又如何能不開心與興奮呢? 然而天道九九,人遁其一。 他們算盡了所有,可唯獨漏算了一人。 千里之外,無名荒山。 流云觀中供奉了數十年的真武大帝神像徹底崩裂。 一個青年背負長劍,望向北方的天際,就此下山。 正是被他們君臣二人,認定絕不可能存在的人間劍絕,天下第一謝流云。 算盡一切,偏是在這個最不可能的可能上出了錯。 他趙禮,豈非命耶? ———— 求月票打賞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