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就可以看到大堂里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都是來面試的女孩,有的在背誦詞句,有的踮起腳尖向里張望。 林雪哪見過這個陣仗,穿著打了黑補丁的布鞋走在軟地毯上,連腳后跟都不敢往下踩,生怕給人踩臟了。 林陽倒是一手插兜,溜溜達達的掃了一圈,他是一點都不慫。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中年男子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叫李國棟,是這個劇組的副導演,選角歸我管。”老李帶著兄妹二人走了進去,“等會兒見到王導的時候,你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不要藏私。” 林陽“嗯”了一聲,心里清楚。 老李主動報家門,就是想把他的這匹野馬帶到總導演那里邀功。 到了三樓,三個人就站在了臨時改成的試鏡室外面。 這手還沒搭上門把手呢,里頭先傳出一陣咳嗽聲,緊跟著就是拍桌子的動靜。 “不行,都不行!” “我所要的是十二金釵,是水做的大觀園里的女兒!你們給我化的是什么東西?這馬上就能上臺唱《沙家浜》當鐵娘子了!” “鏡頭一推特寫,臉上那油彩反光得跟刷了層清漆似的。給全國老百姓看什么?看《聊齋》啊?” 林雪一聽這嗓門,兩條腿都軟了,差點沒抹身跑回樓梯口去。 林陽伸手按住她肩膀。 “不怕。他罵的不是你,是那幫干不出活兒的棒槌。” 老李把衣服整理好,擰開門把手,讓兄妹倆進去。 屋里擺著兩張辦公桌,地上扔著揉成團的廢紙,墻角堆著幾盤錄像帶。 窗根兒底下站著個瘦高個男人,中山裝的后背全漚出了汗,正對著幾個美工師發火呢,罵得他們腦袋都快埋進衣領子里了。 老李往前緊邁了半步,賠著笑臉說:“王導,人我已經給您帶來了。” 那人轉過臉來。眼窩深深的凹進去一圈,嘴唇上還燎著倆大泡。 林陽在紀錄片里見過這張臉,現在終于對上了。 總導演,王扶林。瞅著顯老,其實才五十出頭。 得嘞,真佛在跟前呢。 王扶林的目光越過老李,落在林雪臉上,停住了。 他瞇起眼睛朝林雪走了兩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半天。 “這臉...是有那么點意思。”他轉過頭沖老李招招手,“光看臉可不行,上機子。” 老李早就料到了,麻溜走到攝像機后頭,把鏡頭對準了局促的林雪。 “咔噠。” 剛剛從日本進口的索尼彩色監視器亮了。 剛被罵過的幾個美工師,連指縫里的煙灰都顧不上彈,紛紛探著身子往屏幕跟前湊。 “嚯!”有個老師傅還不信邪,伸手就去擰那臺監視器上的對比度旋鈕,還以為八成是機器偏了色。 轉了兩圈,又老老實實的把旋鈕擰了回去。 壓根不是機器的事兒。 屏幕上的這張臉,跟剛才肉眼看的完全是兩碼事。 底子是啞光的,半點油彩的反光都找不出來。 骨點處提拉了幾筆,這會兒強光一打上去,這張臉不光沒平,反倒立起來了。 那股子嬌弱勁兒,順著遠山眉,從屏幕里往外淌。 “絕了…” 王扶林喉頭滑動了一下,眼睛一直看著屏幕。 “這才是應該出現在鏡頭里的人!”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缸又放下:“這個妝是誰畫的?進口粉底用的是什么牌子?陰影怎么打的?為什么彩色電視上沒有反光?” 幾個美工師憋得老臉通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幾個美工師,就會戲曲大舞臺上的紅白臉,哪兒見過這個啊。 “王導,您就別為難他們了。”老李強忍著笑,往旁邊讓了半步,把一直靠門戳著的林陽給亮了出來。 “這個妝,是這小子在長城飯店外頭的風口里,連十分鐘都沒用就捯飭出來的。” “用的家伙什,就是半片刮胡刀片,一根燒黑的火柴棍,外加一盒兩毛錢的百雀羚。” 剛才擰旋鈕的老師傅一愣,目光落在林陽揣在褲兜里的手上,干咽了一口唾沫。 半片刀片? 火柴棍? 這尼瑪是變戲法呢? 王扶林走到林陽的身邊,盯著林陽看。 好年輕啊。 王扶林當了半輩子導演,什么樣的演員沒見過? 敢在他跟前這么直愣愣說話的小年輕,沒幾個。 “你是怎么學會的呢?”王扶林問道。 “平時多看了一些書、報紙。” 林陽指著屏幕上的地方說:“戲曲化妝是畫在皮膚上的,油彩涂得太厚的話,鏡頭一推就會出現反光,顯得很不真實。電視妝要畫在骨頭上面,顴骨,下頜角,眉弓這些地方,光線一照,骨頭就自己把臉撐起來了,說白了千人千面,因骨制宜。” 屋里靜悄悄的。 王扶林轉過頭看了看幾個美術師。 一個美工師小聲找補:“機器可沒偏色。我們瞧了半天,越瞧越糊涂。” “你們是沒有說,你們是壓根就沒有看出來。” 李國棟站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你小子在門口可沒露這么大的底兒啊。 “好一個因骨制宜!”王扶林又看了一眼林陽,“你這雙手,是給咱們央視的攝像機開了光了。這劇組要是多幾雙你這樣的手,還愁什么十二金釵。” 他又問:“你哪個單位的?八一廠的?還是北影廠的?我現在就跟你們領導要人去!” 房間里的人全都看著林陽,幾個美工師的眼睛都直了。 林雪的手指絞著衣角。 林陽從兜里摸出那根燒黑的火柴棍,在手指上轉了兩圈:“王導,你可太高看我了。我沒有單位,就在昨天,街道上的大媽們還追著我,非讓我去肉聯廠洗豬大腸。” “我啊,就是這四九城里,一個光榮的待業青年。” 王扶林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 “狗屁的待業青年。” 他伸手在桌上敲了敲,扭頭對老李說:“老李,你跑一趟街道辦事處,把借調手續辦利索了。就說劇組特批的美術顧問,臺里要是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我。” 說完,又看了看發愣的林雪。 “你妹妹不用參加初試了。用我的條子,先進第一期演員試訓名單。” 林陽把火柴棍往茶幾上的搪瓷煙灰缸里一扔,“啪嗒”一聲。 “妥了。” 林陽搓了搓手,嘿嘿一笑:“王導,這條件我接了。就一條,那津貼,能不能先預支半個月?” 王扶林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你小子,不見兔子不撒鷹啊?” “倒不是為了我自己。”林陽看了眼林雪,“我媽嘴上罵得兇,心里可就盼著這張臉能見人。我想在回去之前,給她買盒新雪花膏,先把她的嘴堵上。” 王扶林看了他兩秒,就笑了起來:“準了。半個月哪兒夠,預支一個月。老李,記一下,明天把借調令也一并送過去。” 他笑到一半又收住了:“但是進組的第一件事,你得先過一個人。” 林陽挑了挑眉。 “化妝組的老楊,明后天回組。你這套東西,他要是點頭,組里誰也沒二話。他要是不點頭,你還得再拿出點真東西來。” 老李在旁邊壓著嗓子補了句:“老楊帶著人去外地找料子去了,脾氣可不小。” 林陽聽懂了。 他轉過身,慢悠悠的又甩出一句: “王導,我進組頭一天,先干一件事。” “什么?” “看帶子。你們手里那批試鏡帶子,讓我過過眼唄。” 王扶林一怔:“帶子?你看那玩意兒干什么?” “挑人,十二金釵還差著好幾位呢。光靠你們這么個海選法,選到明年去,也湊不齊。”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