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民聽到門口有動靜,扭頭過去,看到門外進來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人。個子中等,有點干瘦。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 劉廷勛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只是指了指蘇振民旁邊的椅子,說了句:“坐吧。” 蘇振民看到劉廷勛坐著的,于是他也沒有起身。 來人似乎不在乎這些,走過來,坐在旁邊,斜著眼看了一眼蘇振民。 劉廷勛說:“這是滿鐵調查部的調查員,村上一夫。” 蘇振民從椅子上起來,準備立正一下,但是劉廷勛此時做了個手勢,示意蘇振民坐下。 他又補充了一句:“原來叫張耀祖,康德元年改叫村上一夫。” 村上一夫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也沒有爭辯。身體略向前曲了一下,然后說:“劉科長,部長派我來了解一下車站王樹宏的案子。” 劉廷勛指了指蘇振民:“蘇股長負責這個案子,你有什么問題可以問問他。” 劉廷勛沒有把副字帶上,而是稱蘇股長。 村上對著蘇振民微微點了下頭,蘇振民也回了一下。 “村上先生,”蘇振民說,他已經知道劉廷勛的意思了,“我們懷疑王樹宏是抗聯分子,他現在交待是去買東西的。但是抗聯的人不會那么容易就說自己是抗聯,所以這個案子我們還要繼續查一下。” “哦。那我回去給部長說一聲。”村上開口了,一口濃烈的東北口音,這個聲音沒有任何人會聯想到日本人,“如果需要在車站開展全面調查,我們可以配合。” 說完,村上把檔案袋放在桌子上,接著說:“這是王樹宏的檔案,蘇股長調查時應該用的上。” 蘇振民略一欠身:“謝謝村上先生。” 村上站起來,對著劉廷勛抱了下拳,又沖著蘇振民抱下拳:“劉科長,蘇股長,那在下就告辭,回去給部長復命。有什么需要的,隨時打電話到滿鐵。” 劉廷勛鼻子里哼了一聲“嗯”。 蘇振民站起來:“村上先生請。” 村上一夫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蘇振民拆開那份檔案,拿出里面的內容看了一下,都是記錄王樹宏這二十年來的工作和調動情況,以及他的家里的基本信息。檔案上顯示這個人就是一個在滿鐵工作的普通技術工人。 劉廷勛沒有看那份檔案,他直接說:“檔案拿到檔案室去。那四個嫌疑犯,先關起來,等幾天再處理。” 蘇振民把檔案袋裝好,站起來:“是,老師。” 蘇振民帶著檔案到了檔案室,把東西交給孟慶余,把剛才村上一夫的事說了一下。 “張耀祖?”孟慶余說,“我有點印象,和順警署有個舊案子里提到過他。涉及滿鐵調查部,所以卷宗在我們這里。” 說完他打開一個柜子,在里面翻了一下,拿出一個案件的卷宗。 蘇振民打開看了一下,康德元年,一個叫張淑蘭的護士,被人殺死在屋里。她的兒子就是張耀祖。這個張耀祖同年加入了滿鐵調查部。但是張淑蘭并沒結過婚,在新京醫院做護士時,被一個日本兵強奸后懷孕,這個日本士兵也不知道是誰,有可能已經死在戰場上。醫院的人不敢給她做人流,因為他懷的是日本人的孩子。而街上的游醫,張淑蘭不敢去,那里的衛生條件能要了她的命。所以這個孩子就這樣被生了下來,在歧視和張淑蘭的虐待中長大。加入滿鐵后,自己改名為村上一夫。 “很有可能是張耀祖殺了他母親。”蘇振民說了一句。 “卷宗上也是這樣寫的。”孟慶余把卷宗收起來合上,“警署有人這樣推斷,不過沒人去查,不了了之了。” “算了,不用管他。”蘇振民說,“現在那幾個市民怎么辦,劉廷勛說先不要放,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就先關著吧。”孟慶余把卷宗拿到檔案柜里鎖好,“現在不能冒險去救他們,汪懷坤剛查了你,你最近最好是什么也不要做,盡量配合他們。”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蘇振民看著孟慶余,“你也這樣認為,我就放心一些。” 說完他離開檔案室,回特務股去。 于春聲在桌上寫著什么,見他回來了,站了起來:“蘇副股長,汪隊長又去審訊那幾個人,說是科長說的不讓我們參與,我看他把刑具也搬出來了,可能是要上刑。” 蘇振民胃中感到一陣痙攣,劉廷勛是想屈打成招。他不讓特務股參與,是不想讓蘇振民參與。 他是為了讓蘇振民手上不要沾太多血,還是不信任他,蘇振民難以判斷。 “這些人就是無辜的市民,我們應該把他們放了。”于春聲說。 韓景行聽到了,趕緊站起來,走過來,拉了一下于春聲:“不要亂說,長官會有安排。” 蘇振民看了看他:“讓汪隊長審審也好,審明白了就沒事。” 于春聲小聲嘀咕了一句:“就知道幫日本人欺負中國人。” 蘇振民聽到了這句話,但他沒有聲張,也沒有什么表情。于春聲對日本人的仇恨,加上他抱著復仇的心態進入警察廳,以后可能用得上。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汪懷坤帶著手下一直在審訊今天抓的人。蘇振民不想聽到審訊室里異樣的聲音。同時也要吩咐周大力給三岔河蘇老六家每月寄五塊錢,于是早早就去了糧棧。 讓他意外的是,劉廷勛來了。 蘇拓展趕緊讓周大力去買來一些酒菜,陪著劉廷勛在石桌旁坐下。周大力和伙計在廚房沒有出來。 劉廷勛打量著收拾得井井有條的院子。 “你收拾得不錯。”他說,“比韓新樹在的時候還像樣。” 蘇振民給他倒了一杯酒:“都是大力在打理,我管得少。” “我讓汪懷坤再審審那幾個人。”劉廷勛說,“這種得罪人又費力氣的事情,讓那幾個粗人去干。” “老師安排的有道理。”蘇振民說,看來不是劉廷勛不信任他。 “我們這些人,干點費腦子的活。”劉廷勛說,“要把心思放在查案子、找線索、和高層打交道這些事情上。殺人,用刑這些見血的活,讓汪懷坤他們去做。” “謝老師教誨。”蘇振民說,“今天老師怎么想起來這兒?” “你這兒清靜。”劉廷勛說,“我聽見審訊室里的慘叫聲,瘆得慌。順便到你這兒看看你生意如何。” 蘇振民給劉廷勛倒上一杯酒:“老師,學生敬你一杯。這里的生意全靠老師支持,才做得起來。” 劉廷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科里,到處都是日本人。表面上他們客客氣氣,實際上每個人都盯著你,看你有沒有用、會不會犯錯。” 他放下酒杯,看著院墻上爬著的葡萄藤:“我在日本的時候,有一件事印象很深。那時候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屋子,房東是個日本老太太,對我挺客氣。有一天我回屋晚了,沒趕上吃飯,就自己煮了一碗面。老太太路過廚房,看到我在吃面,愣了一下,然后說:‘中國人也會煮面啊?’” 蘇振民沒有說話。他聽劉廷勛繼續說。 “我當時覺得她是在說笑話。”劉廷勛說,“后來我才明白,她不是開玩笑。她是真的沒想過,中國人也會煮面。”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在日本人的眼里,中國人要么是聽話的苦力,要么是危險的敵人。他們從來沒想過,中國人也是人,也有精英和非常優秀的人。” “那老師覺得…”蘇振民試探性地問。 “我跟他們不一樣。”劉廷勛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篤定,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蘇振民說,“我是受過日本教育的人,我了解他們的想法,我知道怎么跟他們打交道。他們需要我這樣的人。” 蘇振民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那些在日本人的軍隊里當翻譯,往村子里帶路的人,才是漢奸。”劉廷勛把他的理論講了出來,“像我們這種,是國家的精英,是為滿洲國盡忠,為皇帝陛下盡忠,不是有些人認為的漢奸。” 蘇振民沒辦法接話,這是在說“我這種漢奸不是一般的漢奸。” 他只能回了一句:“老師說的是,我們把警察廳的事干好。” 劉廷勛點點頭,喝了一大口酒。 這頓酒好不容易喝完,蘇振民送走了劉廷勛。 明天,那幾個被自己親手抓回來的人該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