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龍其跟著蒙面人一路快步，走到碼頭。那人說了句：“你自己趕緊回去。” 然后走進不遠的茶館，不再出來。 常龍其沿河走了很長一段，確認無人跟蹤，才轉向山坡。翻過一道山梁，天已快黑了，他摸進了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路，走到一個山洞前面。 在洞前，他學了三聲布谷鳥的叫聲。過了一會，洞里也傳來三聲同樣的聲音。 他這才走進洞去。洞里拐了三道彎豁然開闊，火把照亮一片巖洞，頂壁滲著水，在地面形成一條細流。 洞里有七八十人，穿著破爛的外衣，都抱著一支步槍，也有個別人拿的是紅纓槍和大刀。 在洞的一個角落里，兩個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說話。其中一人三十來歲，皮膚黝黑，中等身材，穿的是普通短衫，但是戴了一頂破舊的軍帽，已經看不出是什么顏色，很多地方都起了毛。 “張連長。”常龍其沖那個人叫了一聲，又沖他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皮膚略顯白皙的人喊了聲：“吳指導員。” 張連長看到常龍其回來了，問他：“今天還是沒什么情況？” 常龍其走近了一些，聲音壓低了一點：“我打聽到有個日軍中將，明天十點半的專列去北平。” 吳指導員聽到這句話，也來了精神，一下湊了過來：“你是怎么打聽到的。” 常龍其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那個漢奸警察是不是故意釣魚？”張連長沖著吳指導員問了一句。 “我們現在和大部隊聯系不上，也沒有辦法核實這個情報。”吳指導員說了一句。 “我們派去和鐵道小組聯系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這個消息，等一會他回來了就清楚了。”張連長說。 “救你的人是誰？”吳指導員問。 常龍其搖搖頭：“不知道，蒙著面，到碼頭就走了。” 張連長說：“你是在碼頭被抓的，也是在碼頭被救的。政委說過碼頭有我們的人，應該是地下黨的同志一直在盯著你。” 吳指導員又問：“你有沒有受傷，回來時有沒有人跟蹤？” 常龍其站起來轉了一圈：“就挨了兩下，那個漢奸沒力氣，跟撓癢癢似的。河邊的路很開闊，有人跟著我能看見，進山前我還蹲了半天，沒人。” 吳指導員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這時洞外又傳來布谷鳥的聲音，放哨的人回應了三聲。不一會，一個年輕人進來了。 他還沒走到跟前，張連長就急著喊：“小魏，打聽到消息沒。” 小魏快跑兩步，到了跟前：“我沒找到鐵路小組的同志，但是我發現火車站廣場上有很多日本憲兵，還有警察。” “那小常剛才說的情況有可能是真的？”張連長對著吳指導員說。 小魏又補充了一句：“我聽廣場上有人說，明天上午的火車票不讓買，只能買明天下午的。” “哦，說明小常無意中聽到的消息是真的。”吳指導員想了一下說，“這是一個機會。” “嗯，我們可以伏擊這輛專列，如果能殺了日軍中將，就能打擊鬼子的士氣，滅滅小日本的氣焰。”張連長說。 “嗯，”吳指導員接上話，“襲擊火車我們有經驗。我們還有一批炸藥。就是子彈少了些。槍也不夠。” “我們趁天黑，埋上炸藥，明天把鐵軌拆掉一段，等火車脫軌后，炸完再開火。在鬼子增援到達前撤離。”張連長說。 “我知道有一處地方。”常龍其說，“從長春火車站往南約十公里的地方，是個彎道，火車要減速。兩邊都是山，我們可以藏在山上。” “好，就這么辦。”張連長說，“讓大伙吃點東西，然后出發，把所有炸藥都帶上。” 張連長看向吳指導員，又說了一句：“明天給小鬼子點顏色瞧瞧。” 吳指導員沒有說什么，只是握了下拳頭，揮了一下。 隨后張連長讓常龍其帶路，戰士們扛起僅有的炸藥，在黑夜里向鐵路出發。 到達常龍其說的地方，張連長指揮戰士們分別埋伏在兩邊山上，吳指導員和他分別負責一邊。 然后張連長親自帶著爆破班的戰士，下到鐵道上。這時，遠處出現火車燈光。夜間列車不會停運。他們不能在晚上破壞鐵路。張連長一揮手，所有人趴在鐵軌邊的草叢里。列車轟鳴而過，卷起一陣風。等它走遠，幾個爆破手摸上鐵軌，在枕木下埋了六處炸藥，用浮土蓋好，引線一路牽到山上。 張連長看了一下懷表，四點鐘。離專列到達時間還早。此處沒有人煙，可以讓戰士們睡一會。 經過漫長的等待以后，天終于亮了。晚上經過了好幾趟列車，有客車也有貨車。車上的人并沒發現兩邊山上有什么異常。 張連長看了一下表，八點了。這時遠處從長春方向過來一輛巡道車。張連長向下壓壓手，所有戰士都趴下身子，匍匐在草里。巡道車“哐當哐當”慢悠悠地開過去，消失在鐵軌盡頭。 這時張連長才招了一下手。幾個拿著鐵鍬，扳手的戰士摸了過來。張連長帶著幾個人又下去，跑到鐵軌上爆破點南邊的位置，把軌道上的螺栓全部取下來，但軌道看上去是完好的。 做完這些，幾個人又趕緊跑回山上。 整個早上，鐵路上沒有其他車輛通過。又過了較長時間，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來了。”張連長說了一聲，又對身邊的人說：“準備戰斗。” 口令依次傳遞下去。所有戰士都做好了戰斗準備。常龍其負責起爆，他的手按在起爆器上，只等連長一聲令下。 火車靠近了，火車頭后面是一節普通客車廂，車窗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有沒有人。第二節是一節裝飾得比較豪華的車，車窗拉著窗簾，透出里面的燈光。第三節是一節貨車車廂，俗稱悶罐車，里面很有可能是日軍的護衛部隊。第四節是一節平板，上面裝著半車糧食，糧食的上面放著機槍。有幾個日本兵趴在那里，機槍對著火車兩邊。 車頭壓過了那段沒有固定的鐵軌，沒有出現情況，第二節過去時，鐵軌脫落了。車廂一下斜著沖出軌道，把第三節車廂也一下拉了出去，車頭也給拽了出去。張連長往下一壓手。常龍其用力按下起爆器。六處爆破點同時爆炸。第三節車廂的車底正好壓在一處爆破點上，車廂從中間直接斷開，又朝路邊翻滾了幾下。 車頭也受損嚴重，蒸汽從車頭往外噴出，一個穿鐵路制服的人從車上跳了下來，朝著車的前方快速奔跑。第二節車廂看來是空的，沒有人出來。第三節車廂只出來一個人，渾身是血，年齡看上去只有三十來歲，那肯定不是中將。那個人嘰哩咕嚕喊了一句什么。第四節車廂受損不嚴重，車廂門打開了，跳出來一隊鬼子，約有四五十人。 張連長一聲令下，步槍齊發。日軍依托車廂還擊，最后一節平板上的機槍也開始掃射，子彈打得山坡上的碎石直跳。抗聯步槍數量少，沒有重武器和手榴彈，火力壓不住。日軍已經分兩路包抄上來了。 張連長打出一發信號彈：“撤！” 吳指導員帶人撤過鐵軌，日軍機槍追著他們掃，五六個人撲倒在山坡上。 常龍其跑在隊伍中段，一個年輕戰士腳下一滑撲倒在地。日軍追兵不到百米，常龍其一把拉起那戰士往前用力一推，自己后背一震，中了一槍。他喊了聲“快跑”，那戰士回頭看了一眼，踉蹌著沖進山林。常龍其又中了幾槍，側身倒了下去。 一個鬼子跑到他跟前，用腳踢了踢，見沒有反應，又補了兩槍，跟著追擊的部隊向前跑去。 張連長帶的隊伍已經消失在大山里。鬼子指揮官看了一下遠處，又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追擊的鬼子停了下來，開始往鐵軌方向走。有一個拿著相機的鬼子，對著已經咽氣的常龍其拍了幾張照片。每一個犧牲的戰士，他都去拍了照，這是鬼子們用來存檔、進行宣傳和炫耀的材料。 常龍其和其他犧牲戰士的遺體被鬼子集中起來。 而另一邊擺著被打死的鬼子。 一個五十來歲，穿著將官軍服的人，手垂在擔架外，無力地晃動著，從車廂里抬了出來。 約半小時后，鬼子增援部隊趕到現場。 一個少佐在將官擔架前，摘下手套，探了探鼻息，然后站起身，摘下軍帽，對著那具尸體鞠了一躬。 常龍其仰面躺在山坡上，眼睛望著天空。他的嘴角有一絲血跡，但表情很安詳，他完成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