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五年(1938年)的春節,比往年更冷。 臘月二十三,小年。長春城里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到多少過年的氣象。 蘇振民裹緊了大衣,走在去特務科的路上。街上有人放了一掛鞭炮,聲音干巴巴的,響過之后就沒了,連回聲都沒有。 他調到特務科,今天是第二天。 昨天,劉科長親自帶他到科里轉了一圈,給他介紹了各股的負責人。蘇振民一一記住了他們的臉和名字。 按照劉科長的安排,這幾天的工作是在檔案室學習。 檔案室的警官曾廣福比他來得還早。 蘇振民推門進去的時候,曾廣福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戴著老花鏡,用一把小毛刷清理一本舊檔案封面上的灰塵。 “曾警官,早。” 曾廣福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蘇啊,這么早啊。快過年了,大家來的都有點晚。” “睡不著,干脆早點來。”蘇振民在桌邊坐下,“劉科長讓我先學習檔案收發,了解以前的舊案。這些檔案我能看嗎?” “這些都可以查閱。”曾廣福放下毛刷,站起身,走到靠墻的一排架子前,手指在一排檔案盒的脊背上滑過,準確地抽出了幾個盒子,“涉密的檔案都不在這兒,在廳里的機要室。這里全是科里辦過的案子,或者下面縣市特務科呈報的案子,科里的人都可以看。康德三年的在這兒,康四年的在隔壁架子上。你先看著,不夠我再給你找。” 蘇振民接過檔案盒,道了聲謝。 曾廣福擺了擺手,又坐回他的位置上,繼續清理那些舊檔案。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蘇振民翻動紙張的聲音和曾廣福偶爾的咳嗽聲。 蘇振民翻開第一本案卷。 這是一份康德三年(1936年),“治安肅正”工作的總結報告,用日文和中文雙語撰寫,厚達兩百多頁。他跳過那些官樣文章的套話,直接翻到“成果統計”部分。 “本年共破獲共產黨地下組織聯絡點三十七處,逮捕嫌疑人六百二十三名,處決一百一十八名。” 蘇振民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后面的附件是一份詳細的名單,按月份排列,列出了每一處被破獲的聯絡點名稱、地點、逮捕人數和處置結果。 他的目光在“大連”這個條目上停住了。 康德三年七月,大連的市委被破獲,一百一十一名黨員和愛國群眾被捕。報告中沒有寫具體姓名,只寫了數字。但蘇振民知道,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父親,有母親,有兄弟姐妹,和他一樣宣過誓。 他合上這本案卷,想起了過草地的那晚。 那晚沒有月亮,沼澤地里的水是黑色的,望過去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深淵。他站在沒過腳踝的泥水里,指導員舉著一根火把,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指導員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組織的人了。不管走到哪里,記住自己是誰。” 這句話他一直記得。 他又打開了另一盒。 這一盒里裝的是康德四年(1937年)的案卷。封面比上一本薄一些,但蘇振民翻開之后,發現里面的內容遠比上一本更加觸目驚心。 第一頁就是一份標題為“四一五事件處理經過概要”的文件。 康德四年四月十五日,哈東特委宣傳部長傅景勛被捕叛變,供出了他所知的全部地下黨聯絡點和人員名單。哈爾濱日本憲兵隊在全東北范圍內發起大規模搜捕行動。 僅四月十五日當天,哈爾濱就逮捕了二百零七人。 隨后,搜捕行動順著地下黨的通信網絡向周邊城市蔓延, 全東北累計逮捕七百四十五人,其中一百九十八人在獄中被殺害。哈爾濱和大連的市委、奉天特委…所有公開的地方黨委全部被摧毀,沒有一個完整的領導機構能夠繼續運轉。 國際交通站全軍覆沒。東北地下黨與關內黨中央、與蘇聯方面的通信渠道徹底中斷。 蘇振民合上卷宗,靜靜地坐了很久。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 當天晚上,蘇振民冒著風雪來到了永昌糧棧。 老韓正在后院整理糧袋,看見他從后門閃進來,渾身上下都是雪,不由得皺了皺眉:“怎么這個時候來了?出什么事了?” 蘇振民撣了撣身上的雪,跟著老韓進了里屋。爐火燒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他坐在爐子邊上,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著,想好了如何開口。 “我今天在檔案室看到了一些東西。” 老韓看著他,他把今天看到的資料都說了一遍。 然后抬起頭看著老韓:“這些情況,你知道嗎?” 老韓沒有說話。 爐火噼啪作響,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明忽暗。 “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了許多,“康德四年春天開始,我就聯系不上哈爾濱那邊了。我發了三次密信,三次都石沉大海。后來我又試了奉天的線,也斷了。” “那我們現在…”他問了一半。 老韓的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蘇振民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們現在,是斷線的風箏。” 爐火燒得很旺,但蘇振民覺得那股寒意從腳底板一直升到了頭頂。 “長春還有多少同志?”蘇振民問。 老韓沉默了一會兒,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百多。”老韓說,“這是康德四年春天之前的數字。現在還剩多少,我不敢保證。有些人可能已經被捕了,有些人可能已經轉移了,有些人可能還在原地等著永遠不會來的指示。” “他們知道組織失聯了嗎?” “大部分人還不知道。”老韓說,“我封鎖了消息。一旦讓他們知道哈爾濱那邊已經沒了,人心就散了。” 蘇振民看著爐火,呆呆地想了一會,又問了一句:“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想辦法把還能聯系上的人重新組織起來,你覺得能多少人?” 老韓拿起火鉗,撥了撥爐膛里的炭火。 “我不清楚。”他說,聲音很慢,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也許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能聽到一些風聲。我現在和他們也聯系不上,聯絡站被破壞得差不多了。目前情況下,可能很多人會脫離組織,所以具體可以起用的人數可能會非常少。” 他抬起頭,看著蘇振民:“振民,你要有心理準備。不是每個人都扛得住這種局面。有些人會害怕,有些人會退縮,有些人甚至會覺得自己從來沒加入過。真正還能用的,可能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蘇振民沒有說話。 他盯著爐火,眼前浮現出那些在檔案里看到的名字。那些數字背后,有的人選擇了犧牲,有的人選擇了沉默,有的人選擇了背叛。 留下來的,會是哪一種人? 老韓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從最底層翻出一本破舊的賬簿,翻開封面,里面夾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他展開那張紙,遞給蘇振民。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的是長春城區,上面用鉛筆標注了幾個位置。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幾個備用聯絡點。”老韓說,“有些用過,有些沒用過。知道這些地方的人,不超過三個。從現在開始,你是第四個。” 蘇振民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把每一個位置都記在了腦子里。 “這張圖你留著。”老韓說,“但不要帶在身上。記在腦子里,然后把圖燒掉。” 蘇振民點了點頭,把地圖湊到爐火邊,看著紙頁卷曲、發黃、變成灰燼。 “下一步怎么辦?”他問。 老韓坐回椅子上,說:“你先在特務科站穩腳跟。不要急著做任何事,不要急著聯系任何人。你現在的位置是整個長春最有價值的位置,只要你活著,我們的任務就沒有失敗。”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至于那些失散的同志…我會想辦法去摸一摸底。看看還有多少人愿意回來,還有多少人值得信任。等我把情況摸清楚了,再告訴你。” 蘇振民點了點頭。 “你以后不要到這里來,這里有沒有被監視也不一定。”老韓又說,“如果我暴露了,我會在報紙上發一個我的訃告。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就是一個人在新京。” 蘇振民離開永昌糧棧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把整個長春城都埋進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