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忽如其來的暴雨逐漸減弱,化為了簌簌中雨,古韻十足的街巷,時而被雷光化為白晝。 安語柔披著斗篷,隱匿在一棟高樓窗內,用千里鏡鎖定著街上冒雨前行的年輕游俠。 侯丑兒站在旁邊,到現在眼神還匪夷所思: “這小子當真是個人物,三天時間完成考核,他怎么敢夸下這海口?是不是背后有勢力幫扶?” 安語柔聽到葉行歌立下的軍令狀,心中也有所懷疑,但想想還是搖頭,示意葉行歌后方半條街開外: “先不說我們在盯著,阮金玉、梅無常、公孫延武,都派了人跟在暗處,想看此子如何人前顯圣,他敢作弊,無異于不打自招。” 侯丑兒想想也對,當下又繼續認真觀察。 但如此看了良久,卻發現葉行歌只是在逛街,偶爾跑去兵器鋪、珍寶閣等地瞅瞅,也不買東西,不由詢問: “此子在做什么?” 安語柔認真思量,發現葉行歌持傘的左手,似乎一直把‘遮天臂’漏在外面,步伐也有點六親不認,看起來就像是個年少輕狂的浪蕩子,略微琢磨,眼神微動: “應該是在以身為餌,故意露白,讓賊子來搶奪。” “嗯…此法倒是可行,但賊子可不一定是觀天閣的通緝要犯…” “唉,能抓一堆小賊寇,也算有點功績,總比三天后一無所獲要好…” “也對…” … 而也在后周間諜小隊交流之時,葉行歌已經一路閑逛,從青龍坊走到了歸義坊戲園附近。 等穿過一個大牌坊后,葉行歌發現街邊有家當鋪,便和前幾家一樣,收起油紙傘進入鋪面。 叮鈴~ 門簾牽動鈴鐺發出脆響。 鋪子里空間較為封閉,中間是個齊脖子的高柜臺,內部有個中年掌柜,正在用放大鏡打量白玉把件,聽到動靜就抬眼: “喲~爺里面請,爺是來當東西,還是…” 葉行歌把傘放下,黑布包裹的佩刀換到右手,來到帶有鐵欄桿的柜臺外,抬起左臂輕抖袖子。 質地宛若黑牛皮的護腕,呈現在了燈光下: “貨比三家,來問個價,你們這能出多少?” 中年人瞧見護腕,就是目光微凝,拿起小眼鏡戴上,湊到護腕跟前仔細打量: “這…不是尋常護腕吧?” 葉行歌神色倨傲: “尋常物件,我會來你這問價?懂行就說價錢,不懂就算了。” 中年人打量葉行歌扮相,又掃了眼提在手里的兵器,想想拱手: “閣下是河西的葉行歌葉少俠?” “喲?” 葉行歌一愣,腰背挺直幾分,眼底流露出小年輕應有的得意: “掌柜聽說過我的故事?” “如雷貫耳!” 中年人感覺來了肥羊,連忙走到側面開門,又掀開板子走了出來,招呼伙計泡茶,邀請葉行歌到茶間落座: “干我們這行,消息都靈通,青溪的事都聽說了,楊屠燕手上那件護腕,昔日也有所耳聞。葉少俠請坐。” 葉行歌大馬金刀靠在椅子上,刀往桌上一拍: “既然知道來歷,價錢也給透個實底,京城收這玩意的真不少。” 中年掌柜瞧這氣態,就知道是意外得手名兵,一夜暴富的愣頭青,此刻在身邊坐下,豎起兩根手指: “這個價,葉少俠可滿意?” “兩萬貫?” “呵呵,少俠說笑,兩百貫。” 俗世交易正常不用銀子,都是銅錢,一貫一千錢,約等于一兩銀子。 兩百貫就是二十萬錢,不是小數目。 但名兵特殊,哪怕是完全沒用的‘通敵之刃’,也能收去當養劍料子,價值就低不了,一百貫是市價下限。 而葉行歌的日天臂,還不同尋常,屬于尊貴的‘特殊神效’。 這類神效和花月佩差不多,都是機制怪,出現概率極低,九成都是夯爆了的狠貨,價值連城! 而遮天系列名兵,雖然屬于剩下一成,炸爐了,等同白板。 但遮天臂屬于護具,基礎防護力依舊是頂級名兵的規格,且神效不是完全沒用處。 為此收購價,通常都在一千二百貫左右,剛才六七家店最高都是這個報價。 聽見掌柜報價,葉行歌眉頭一皺,再度抬起護腕: “這是名兵,兩百貫,你打發叫花子?” 中年掌柜嘆了口氣:“唉,少俠有所不知,這名兵和尋常護腕區別真不大。我給的價碼不低,再給高,小的即便收了,也找不到買家。” 葉行歌面露不悅,拉開衣領,露出胸口的繃帶,還有右臂傷處: “我為這東西挨了兩刀,差點把命搭上,掌柜覺得這兩刀,才值兩百貫?” “?” 中年掌柜瞧見傷在肋下,眼珠明顯一動,拱手道: “葉少俠當真厲害,傷在這位置,還能生龍活虎,往后必然是個人物,嗯…小的就當結個交情,三百可否!” 葉行歌見此搖了搖頭,把袖子拉下來起身: “你這生意做的不實誠,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沒三萬貫錢,別開口了。” “誒?少俠,你這就…” 中年掌柜聽見這獅子大開口,都愣了,還起身追了幾步。 但瞧見葉行歌沒商量意思,又停下腳步,改為眉頭緊鎖。 等到腳步聲消失,中年掌柜又挑起門簾,往外探頭看了看。 眼見葉行歌走遠,其便讓伙計看著鋪面,回到內院,從后門進入了巷道… ----- 與此同時,距離不過半里的戲園。 戲園子幾年前倒閉,內部已經長出齊膝深的雜草。 中心戲樓高兩層,長寬皆過六丈,內部可容百余名賓客,寬大戲臺后方,就是戲子化妝換衣的內堂。 窗外雷雨紛紛,外表看似無人的戲臺后方,卻隱隱傳出些許話語: “雍京確實太平,但也匯集珍寶無數,觀天閣監管再嚴密,也不是你們一事無成的理由…” 說話之人,是個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在內堂太師椅上靠坐,面前是三張桌子拼起來的長案。 長案左右有十余人就坐,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兩側墻邊,還昂首挺胸站著二十余號人,腰間都攜帶刀兵。 歸元教在江湖比較特殊,其核心成員只有二十八人,也就是二十八星宿,越靠前實力越強,相鄰星宿是上下線,余者不直接接觸,為此至今沒人查到教主身份。 歸元教主要目的是搜羅名兵、天材地寶等等,用處據說是想弄出‘第十三件神兵’。 但靠二十八羅漢去搶,顯然效率太低,為此才改為‘平臺’,吸引江湖人提供消息。 好搶的核心成員直接搶,不好搶的,把消息透漏給江湖群雄,水攪渾再接著搶,名聲基本和練邪功的魔門坐一桌。 此時內堂的三十余人,都是箕水豹自己發展的門徒,負責搜集消息。 箕水豹在青龍堂排行倒數第一,卻能獨自掌控雍州府,也不是因為能力強,而是雍州府好東西雖多,但金榜老魔更多,搶劫難度逆天,幾乎沒業績。 今天箕水豹過來,目的說起來也簡單——堂口老大召集手下,根據表現給予犒賞。 說簡單就是發工資! 因為上個月雍州府幾乎沒業績,箕水豹此刻顯然很不滿,警告道: “教內自有賞罰,下個月再一無所獲之人,也別領月例了,歸元教不是善堂,容不下閑人。” 在坐十余名骨干,都是眼觀鼻鼻觀心,無人言語。 箕水豹也沒多說,拿起名單發放月例,教徒逐一上前拿錢,不忘說上一聲: “謝香主!” 不過三十多號人工資還沒發完,箕水豹忽然壓下聲音,側耳傾聽。 不久后,聲音就在門外響起: “香主,外面來了只肥羊。” 箕水豹眉頭一皺,讓人把門打開,看向渾身雨水的中年掌柜: “什么肥羊?” 中年掌柜屬于眼線,平時注意動向,集會地點也由其選定,此刻快步進入內堂,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箕水豹見狀不悅道:“都是自家弟兄,有什么不能說的?” 中年掌柜見此,只能走到跟前,低聲道: “前兩天河西那個葉行歌,進京城了,在找地方出手‘遮天臂’。此子年不過二十,性格輕狂,看起來沒啥城府,且孤身一人,左肋、右臂中刀…” ? 歸元教處于黑底層,在場三十余人,都是沖著錢財入的伙。 聽到這情報,低頭思過的氣氛一掃而空,齊刷刷抬起腦袋,望向了說話的中年掌柜。 眼底明顯有光! 箕水豹瞧見諸多教徒反應,眉頭一皺,覺得這消息確實不該公開說,又沉聲道: “此子單槍匹馬,殺了楊屠燕和八柱堂諜子,豈會是庸人?而且此子剛立功,動手風險太大,先放放。” 在坐一名教徒,聞聲插話: “香主,大伙都是明白人,您撂這話,待會借故出門,咱們在外面又遇上,多尷尬。” 旁邊一人也道:“是啊,要不一起動手?事成每人分點銀錢,也省的自家兄弟互相算計。” 箕水豹很清楚歸元教的門風,能加入這組織的,都是唯利是圖之輩,也只有‘二十八星’等核心成員,有些許忠誠度,外門弟子全靠利益捆綁。 他現在無論說什么,待會只要出門,這群狼崽子都必然發揮主觀能動性,此刻也只能輕拍桌子: “三十多號人,怎么一起下手?弄出動靜全得交代。此事我親自去,若事成,每人十貫賞錢,別打草驚蛇。” 十貫就是一萬錢,也不是小數目。 在坐教徒考慮到風險,明顯有所動容。 但也在此時,箕水豹忽然再度抬手,壓下了所有聲息,看向了戲樓外… … 稍早之前。 葉行歌離開當鋪,撐著傘繼續沿街行走,模樣如同剛發了橫財的黃毛。 而始終在后臺監工的紅玉,等到走遠后,才詢問道: “感覺怎么樣?” 葉行歌冒雨前行,確定街上無人,才舉著傘低聲道: “七八家鋪面,就這家消息準確、看到傷口神色不對,且加價意愿不強,不太對勁。這里距離戲樓不算遠,我去后巷看看,如果人去報信還好,沒有,那就只能守株待兔了。” 紅玉稍微斟酌:“人肯定在戲樓,你注意點,別打草驚蛇。” 葉行歌也沒多說,悄聲無息轉入巷道,做出撒尿的模樣。 如此等待不過片刻,就發現匆匆腳步在遠處響起,方向正是半里開外的大戲樓,不由贊許: “呵?情報還挺準。” “那是自然,山河會門徒遍布大江南北,你當是吃干飯的?” 葉行歌鎖定目標,也沒多說,收起雨傘,提刀快步穿行,以屋檐為遮掩,不過片刻就追上了匆匆行走的中年掌柜。 發現中年掌柜來到戲院后巷,從圍墻翻入,葉行歌提著刀小心靠近,同時低身詢問: “除開箕水豹,里面還有什么人?” “京城的線人跟蹤箕水豹,只知道他進京到了這里,跟前或許有幾個卒子。” “幾個…殺了算不算考核?” “觀天閣只通緝重犯,歸元教二十八星全在榜,但卒子不算。” “哦…” 箕水豹在‘青龍七宿’中排行老七,算是倒數第一,葉行歌有把握對付,當下沒再多言,悄然靠到圍墻外,輕輕躍起扣住圍墻,把身形拉起來,往內部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