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武想了一天，終于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今天不撿這個鬼核，他接下來要做什么？ 離開寧遠校區，李百年就在外面等著自己，總不能在舊校區待一輩子；而且，紅色教室只是被鬼差暫時打崩潰了，一旦回歸，詛咒規律失效，自己還是要被拉回到教室中。 他的選擇看似很多，實質上只有一個，那就是撿起鬼核，選擇和鬼差融合，去賭這微乎其微的勝算。 既然想清楚了，也不再猶豫不決。 黎武彎下腰，伸手抓住了地上仍然不斷蠕動的鬼核。原本堅硬無比、水火不侵的鬼核，在他手掌心中變得有些軟黏黏的，五根手指頭像是浸入水一般滲入其中。 這是因為鬼差打破了他的人偶，一人一鬼之間有了聯系。接下來，只需要將整個手掌都塞入其中，穿透鬼核，就可以完成和其的融合。 指節越往里深，感覺受到的阻力越大，同一刻，黎武眼前開始出現幻覺，耳邊響起了無數人的輕聲囈語。不屬于他生命的畫面片段，在他眼前像是幻燈片一般來回閃過。 黎武在入侵鬼核的同時，鬼差的意志也在侵蝕著他。兩股意志相互對抗，就看誰能吞噬掉誰了。 一開始，還僅僅是連續幻覺，咬牙能夠抵抗住；隨著每一節指節往里深入，黎武受到的精神折磨是呈指數級別增加的。 血淋淋的兇殺現場，人皮在暗黑色的屠宰場晃悠，深夜田野的稻草人，醫院第三層黑色玻璃后浮現出來的蒼白面孔…那一幕幕，是鬼差老牛頭生前處理過的所有靈異事件，現在一次性全部涌現出來，全部強行灌入黎武大腦。 其中蘊含的絕望、痛苦、疑惑、破滅，還在不斷升級，此刻黎武說是感覺頭顱被針扎已經算是輕的，應該是無數根針同一時刻爆炸開來。 他半跪在地上，汗如雨下。此刻整個手掌都被縮入了鬼核之中，拔也拔不出來，融合儀式一旦開始就無法中止，直到一方分出勝負。 黎武還在咬著牙齒苦苦支撐，不知道這種苦痛還要持續多久結束，真想就這么昏過去，徹底失去意識。可是偏生頭腦變得高速且清晰，哪怕是最輕微感受，都放大成百上千倍，讓他清清楚楚感受到。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接近黎武的極限了。鬼核傳遞過來的痛苦仍未結束，恰恰相反，鬼差恐怖的意志像是海浪一般，一波波席卷過來。 他置身無邊白霧，然后腳踏青色平原，地平線遠處是無數白骨累累。這是老牛頭的記憶輸入，黎武也來過，是陰司總部。伴隨著視線移動，更多鬼差生前所見開始輸入，倒懸的八層黑樓，人骨骷髏堆成的實驗室高塔，緩緩搖曳半空的死去鯨魚尸體，更高處是血液組成的海洋，數不清的尸體在其中起起伏伏，掙扎著溺死著… 更遠處雷鳴之間，飄蕩在空中的黑色正方形建筑，高懸天上，以睥睨眾生的姿態俯視腳下。 十殿。 鬼差的海量記憶，輕松壓垮了黎武原本的記憶。他半跪在地上，仍然在死死抵抗，腦海中卻不斷重復著一個疑問： 我究竟是誰？ 我是黎武，還是老牛頭？ 若是黎武，為什么和這個普通人日常生活相關的記憶和感受，越來越稀薄；而那些行走在陰司圖書館、實驗室、奈何橋的畫面，鮮活起來；他親手處理了這么多恐怖絕倫的靈異事件，那種親身感受是絕對無法造假，不能替代的。 我是活人黎武。 我是鬼差老牛頭。 我是活人黎武。 … 黎武恍然驚醒，隨手抓起身邊一枚玻璃片，狠狠扎入自己大腿。我是普通人黎武，不是鬼差老牛頭。他還在頑強提醒自己，想要用劇痛喚醒自己。 鬼差鋪天蓋地的記憶，將黎武那微不足道的最后一點意識，即將徹底吞沒。 我是… 陰司鬼差。 沒有奇跡發生。 還是輸了嗎。 確實，和身經百戰的老鬼差相比，黎武從一開始就沒有什么贏面。能抵抗到現在維持自我，已經是一個小小奇跡。 他搖搖欲墜的自我認知，如同風中殘燭，即將潰散。 那一刻，跪在教室廢墟中的黎武，都開始放棄掙扎了。 就這樣吧，就這么結束了。 這一個月經歷種種大恐怖，已經徹底夠了。死亡，有時候反而是一種解脫。 接下來，以鬼差老牛頭的身份，開始新的鬼生。至少接下來，不需要他作為活人黎武，來操心種種靈異詛咒了。 就在黎武準備接受這最后命運之時，恍然之間，他聽到了遠處響起了一聲蒼老的嘆息。是老牛頭，這個鬼差死后渾渾噩噩了這么久，最終在這片刻時光清醒了一下，看到自己即將吞噬一個后輩的魂魄。 鬼核中，老牛頭可怖的記憶和意識，開始主動潰散。 黎武原本即將徹底熄滅的自我認知，獲得片刻喘息，不斷重新聚合。他越來越清楚意識到，自己是黎武，是普通人黎武，是活人黎武，不是已經死掉的鬼差老牛頭。 黎武清楚，是老牛頭殘存的魂魄暫時清醒過來，放了自己一條生路。抓著這一點空檔時機，他已經深入鬼核的手臂再次發力，用力往下一捅，徹底貫穿了整個鬼核。 也代表著融合儀式的結束。 鬼差老牛頭，融合成功！ 重獲新生的黎武，重新掌握了對自己身軀控制，此刻顧不上全身黏糊糊的、如同撕裂一般痛楚。他撐著身邊倒地講臺，勉勉強強站了起來，融合之后并非意味著萬事大吉，有一件更加刺眼事情等著他。 鬼核已經化作無數紫青色絲脈，順著他的手臂鉆入身體，如雨落池中，激起點點波瀾之后消失不見。另一邊，烏色尸斑快速從他皮膚表面長出、腐壞的肌肉開始脫落，黎武整個人以肉眼可見速度，要墮落成鬼了！ 是死氣值。 背負著鬼差，這種力量和怨氣太過強大。黎武的活人肉體根本適應不了，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死氣值都在快速上升，直觀反應就是明明他還活著，身體卻和一具死去多年腐尸越來越接近。 這就是作為普通人，選擇挑鬼差這個級別怨靈融合的下場。若是他現在扛著的是陸吉利的怨靈，又或者是葉廷，那融合儀式其實已經結束了。后者怨靈給他增加的死氣值，還不足以讓他當成化鬼。 老牛頭的虛影出現，站在了黎武身后一動不動；黎武手忙腳亂，以最快速度轉向了這位巨人面前，抓著纏繞在它手臂上的鐵鏈，一一拉下，試圖纏繞在自己肩膀上。 精神縣，李百年和他解釋過，鬼差出場為何都會發出金屬相撞之聲。這鬼鏈是陰司特產的神器，纏繞身軀之后，能抵抗五成左右死氣值，讓鬼差自由使用各種靈異道具戰斗，不受到拘束。 現在，老牛頭早就死了，不需要再擔心死氣值，黎武取下了綁在他身上金屬鐵鏈，學著它生前模樣，如法炮制，一一纏繞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上，固定住身軀。 這鐵鏈沉甸甸，像是綁了兩個啞鈴掛在身上。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在黎武完整解下鬼鏈，和自己捆綁之后，身體的腐化程度明顯放緩了不少。 不過多少條鬼鏈，都只能減輕五成死氣值，這個數值是固定的。否則陰司的鬼差，每一個渾身都要纏滿了鬼鏈如同木乃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