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和局本部的人,比遠處福昌飯店的人先到破爛的小旅館。
事實上不是福昌飯店的人不來,而是他們并不清楚受到襲擊的是他們的“老巢”。
第一,在福昌飯店絕大部分特工的視角中,這里確確實實是關押地下黨叛徒的地方,他們不敢擅離職守;
第二,即便是極少數知情的人,卻并不知道真正的叛徒被關在不遠處的小旅館——他們知道的是另一個地方,而那里,同樣是一個陷進,一旦真有人找過去,這部份極少數知情人就得是調查對象了;
雖然這極少數知情的人跟小旅館有電話聯系,但電話線是采取轉接的方式打到小旅館的,如果單從電話局調查,他們所知道的電話,確確實實是他們所知道的那個地方——也就是另一個陷阱所在。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王天風這一次關人的手段是何等的謹慎。
可現在,這般謹慎的手段被事實證明…
沒用!
鄭翊是跟局本部的援兵一道趕到小旅館的,看著小旅館內的殘垣斷壁,看著被抬到了外面的7具尸體,鄭翊的心揪了起來。
雖然她知道張安平沒出事,可現場的慘烈依然超乎想象。
快步沖上了二樓,在看到灰頭土臉的張安平后,她撲過去就仔細檢查起來,確定張安平渾身上下沒有受傷后,才尖聲喊道:
“醫生,帶區座去做檢查!”
“不用——”張安平制止了鄭翊,陰沉著臉坐在滿是灰塵的床上,像是一頭隨時要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萬物的洪荒巨獸,隨后繼續閉眼假寐,如果不是渾身的冷意越來越濃,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這會已經睡去。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甚至本能的又悄悄退開了幾步。
鄭翊看張安平如此,也只好作罷,隨后找了個現場的“當事人”,開始詢問起事情的經過。
小旅館的另一邊,沈最跟別動隊負責人蔡界戎兩人,正在從其他“當事人”的口中,復盤這場戰斗——準確的說是單方面的暴揍的經過。
毫無疑問,“當事人”在講述過程中,必然重新體悟到了當時的危險。
“要不是張長官三番五次的預判,我們怕是全軍覆沒了。”
激戰的那會沒空去想,可現在回味起來,任何一個“當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對張安平的敬佩。
這確實是一場敗仗,但如果沒有張安平,這就不是一場敗仗了,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第一顆手雷,因為張安平提前的示警,讓眾人在危險降臨前進行了后撤——光這一點,就救了大部分人的命;
后來的手雷,同樣是張安平的示警,才讓他們沒有傻乎乎的湊上去挨炸。
否則,光三顆手雷就能讓他們戰沒大半。
沈最和蔡界戎兩人聽完了“當事人”對著戰斗痕跡的所有口述后,兩人都一臉的凝重。
“是他!”
沈最不由想起了讓自己現在看見魚就恥辱的那個人,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蔡界戎后怕的道:“高手,絕對的高手,要不是區座,這一次這里所有的兄弟,怕都得遭難了。”
兩人各自說完后,神色不由再陰沉幾分。
這樣的一個高手,正在進行的追擊搜捕,怕是無濟于事吧。
當然,蔡界戎的心里其實松了口氣。
他還生怕這位同志在現在正在展開的追捕中折戟呢,不過現在他確定自己是多心了,就這位同志的戰術意識,保密局再重視,哪怕是警備司令部所有軍隊悉數沖動,怕是也抓不到一根毛。
沈最此時呢喃起來:“他,到底是怎么找到這里的?”
蔡界戎聞言道:“我剛剛問過了,福昌飯店的兄弟沒有人知道這里,他前腳襲擊了福昌飯店,后腳就能找到這里——這里面的疑點很重。”
沈最不由望向了不遠處的王天風,他有心去問問王天風心里有沒有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現在竟然不想面對這位死而復生的好友。
沈最嘆了口氣:“我跟天風談談吧。”
雖然不想面對,但他不得不面對。
可心里的芥蒂卻始終未能難以打消——我拿你當兄弟,你詐死的事對我保密也就罷了,地下黨那邊將你詐死的事曝出來以后,你也沒主動見過我,什么意思?!
他緩步走向王天風,正在心里組織措辭的時候,就見鄭翊氣勢洶洶的走向了王天風。
在沈最目瞪口呆中,鄭翊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扇在了王天風的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回蕩,讓整個小旅館都陷入了死寂。
沈最張大嘴巴,連什么時候自己停步都沒有察覺。
至于王天風本身,明顯是被這一巴掌給打懵了,一貫古井不波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從未出現過的震驚——就連之前身后傳來爆炸、蔡小強變得東一塊西一塊,他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表情。
“王天風,你到底是何居心?”
鄭翊憤怒的看著王天風:“之前,你屢屢給區座添堵,區座多次的被動全都是因為你!”
“現在,你更是將區座置于險地!”
“你想過后果嗎?你到底是何居心!”
鄭翊頗有種張牙舞爪的架勢,而她如此憤怒,自然也是因為從“當事人”口中了解到了原委的原因。
她本就對王天風意見重重,而了解此事大致的原委后,她自然將所有的責任歸結于王天風的身上:
寧海路的據點被襲擊,明知道敵人是沖著你手里的臥底來的,這時候還將區座一人引到這里來——為什么?
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你王天風,竟然明知道敵人在想方設法的對付叛徒的時候,將區座帶到了有被敵人襲擊風險的地方,是何居心?
王天風收斂臉上的震驚之色,神色陰沉的看著鄭翊,但鄭翊噴火的雙目卻沒有就此作罷,反而怒焰更甚。
“鄭翊,你先去醫院,替我看望一下受傷的兄弟——順便讓人事那邊走個流程,這一次所 有參與的兄弟,檔案都轉入局本部吧。”
張安平這時候出來,盡量平靜的說著話,也終止了兩名心腹此時的對峙。
鄭翊應了一聲,但臨走之前,還是用憤怒的目光狠狠的剜了王天風一眼,雖然王天風還是一臉的平靜,可目光中卻有一股暴虐在醞釀。
張安平罕見的出現了結巴:“她、她、她是關心則亂。”
王天風沒吭氣,只是默默的垂下了頭,無顏直面張安平。
張安平拍了拍王天風的肩膀,示意對方跟自己來房間里蹲著。
此時的鄭翊風風火火的下了被手雷簡單摧殘過的樓梯,剛到外面要上車去醫院,卻看到幾輛汽車在周圍警備隊的放行下駛入了現場。
瞄了眼車牌,看到是毛仁鳳的座駕后,鄭翊不由蹙眉,這貨是來添亂的吧?
“走!”
她索性直接上車。
毛仁鳳看到張安平的座駕一溜煙的離開,愕然道:“他走了?!”
他特意來干什么的?
這要是張安平走了,那唱個屁的戲!
坐在他一旁的邱寧立刻說:
“是鄭秘書一人。”
毛仁鳳松了口氣:“那就好——記者快到了嗎?”
邱寧聞言立刻請示:“局座,要不我去守著?他們來了我就帶進來。”
毛仁鳳微微頷首:“嗯——完事了好好招待下這些記者,事情,辦的漂亮些,明白嗎?”
面對毛仁鳳的囑托,邱寧自然滿口答應。
事實上,請記者來采訪見證的這個“餿”主意,就是邱寧出的。
而這個主意本身,則是上級交給邱寧的任務。
領到這個任務的邱寧當時一臉的懵逼,毛仁鳳又不傻,怎么可能會選擇將保密局的屁股露出來任人觀摩研究點評?
可真當“大事”發生后,他拐彎抹角的向毛仁鳳提了這個建議后,毛仁鳳卻“龍顏大悅”。
直到這時候邱寧才意識到了上級看人之準——毛仁鳳就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官僚,在他的心里,自己屁股下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但凡是能打擊到政敵,哪怕是毛仁鳳自身的利益受損,只要損失遠大于政敵的損失,他都是樂意的。
至于掀開保密局的屁股讓人觀摩研究點評,只要能讓他多坐一段日子,在毛仁鳳想來這并不是什么大事。
望著毛仁鳳進入旅館的背影,邱寧心道:
既然這樣,那就把火燒大點。
毛仁鳳在警衛的保護下緩步上樓,看著入目的殘垣斷壁,看著忙忙碌碌的技術人員,瞄了眼在一間客房中相對而坐的張安平后王天風后,毛仁鳳醞釀了幾秒后,臉色漲紅、用憤慨的口吻道:
“丟人現眼!丟人現眼啊!”
“我保密局秘密據點多如牛毛,為什么會選擇這么一個地方?丟人現眼啊!”
p;既然毛局座都開噴了,張安平自然不能沒看見,他起身緩步要出去,王天風作勢欲跟,卻見張安平搖頭,示意他不要出來。
毛仁鳳從來都是一個記仇的人,王天風跟他之間的仇可不小,王天風出去自然是找虐。
張安平陰沉著臉出來,對著大放厥詞的毛仁鳳毫不留情的道:
“局座,注意一下言辭。”
“氣不過,我是氣不過——安平,你說說你啊,放著我們那么多的據點不用,非要在這地方搞這么一出!”
毛仁鳳用較平和的口吻,說出了誅心之話:
“福昌飯店,往來的全都是我黨國的權貴高官、富商名流,你把那里作為了誘餌,引誘敵人——這也就罷了,這個小旅館,周圍算是鬧市區,你倒好,非要把人關在這里。”
“現在一出事,整個南京都知道了,那些記者全都是狗鼻子,我已經派人跟報社交涉了,正在盡量安撫他們,免得他們這時候來添亂——你說說你,怎么就干了這種蠢事?!”
福昌飯店是王天風選的,這里,同樣是王天風選的——而這也貼合王天風的做事習慣,只考慮算計,不在乎其他。
選擇福昌飯店,正是因為那里名流富商、權貴高官云集,不符合挖坑的條件,所以反其道而行之。
選擇這個靠近福昌飯店的小旅館,是因為燈下黑。
既然福昌飯店是個坑,那么對手就會本能的排除掉這個區域。
這樣的考量在不考慮其他因素的情況下,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但其他因素,卻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點——毛仁鳳為什么戰意激昂的來找碴,就是因為事情發生在福昌飯店和福昌飯店附近,會造成極大的影響,而這也就是他可以推波助瀾的操作空間。
更何況這手筆一看就是王天風的。
而王天風本身就是一個“死人”,既然他沒有動用保密局本身的力量,那正好借此劍指他。
而張安平的性子,必然會死保王天風,到時候這鍋張安平自己要背,那么,他就能順勢狠狠的收拾收拾張安平。
只要張安平背上這個罪名,那有人就是想扶正張安平,他暫時都沒有理由。
張安平只要暫時不能扶正,他毛仁鳳的位子就穩了!
這才有了毛仁鳳現在“興致勃勃”發難的一幕。
而他現在最期盼的是張安平說一句這不是他布局的,只要張安平敢這么說,毛仁鳳就敢馬上拿下王天風。
猶豫一下,都是對張安平敢甩鍋的不尊重!
張安平豈能讓王天風如愿?
或者說,作為真正的幕后黑手,他又豈能不知道毛仁鳳目的?就連毛仁鳳現在的算計,都有張安平引導的功勞,他又怎么可能沒有相關的考量?
他怒道:“夠了!”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毛仁鳳暗笑,憤怒的張安平,果然渾身上下都是破綻啊。
“安平,我剛才過于激動 了,還望見諒”毛仁鳳竟然出人意料的認錯了,可下一秒卻圖窮匕見:
“對了,這里關著的共黨叛徒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到底交代了什么?”
面對毛仁鳳的話,張安平選擇了閉口不語。
“安平,”毛仁鳳本就偏弱的口吻又偏弱了幾分,像是低聲下氣:
“作為保密局的局長,此事之前我不聞不問,是我信任你,但現在都這樣了,你還要瞞著我嗎?”
張安平見此不得不接話:“局座,不是要瞞你…”
“不是要瞞我?”毛仁鳳卻打斷了張安平的話:
“這么大的事,我這個保密局局長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還不是要瞞我?”
他的語氣開始了上揚,俗稱夾雜怒氣:
“你為了保密,啟用的全都是非我保密局的人,這還不是要瞞我?”
“瞞我也就罷了,可你從頭到尾都不相信我保密局之成員,這到底是何居心?”
“現在一出問題,外人怎么看?”
“外人會是因為你不用保密局成員所致嗎?”
“不!”
“外人只會說我保密局無能!”
大帽子一頂一頂的扣下來,哪怕是張安平脖子粗大,這一頂一頂的帽子,他也戴不住。
“可我保密局上上下下卻偏偏被蒙在鼓里!”
“現在都這樣了,你還要瞞我!還要讓我保密局光給你擦屁股卻從頭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嗎?!”
“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狗屁道理!”
毛仁鳳這一下子,是直接將張安平逼到了整個保密局的對立面。
不僅如此,還將自己摘的干干凈凈——當然,外人會說是整個保密局無能,可對知情人而言,誰無能一目了然。
張安平深深的看著毛仁鳳:
“是我信不過你毛局座,有問題嗎?”
他松開了襯衣的第一個扣子,目光如電:
“你毛局座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這不是事實嗎?”
“此事我本瞞的天衣無縫,可為什么會在邱寧插手之后,突然暴露在敵人的視線之中?!”
“毛仁鳳,你又是是何居心?!”
張安平直接開大,將毛仁鳳給牽扯了進來。
“笑話!”
“這件事難道不是因為你背著保密局啟用了他們這幫廢物所致?”
毛仁鳳從不怕跟張安平打口水仗,更何況他現在還占理,張安平想將他牽扯進來,他更不在乎。
事情鬧得越大,只要張安平要保王天風,張安平就越被動,這一點他非常清楚。
“現在出了問題,就開始給我甩鍋?功勞全都是你張安平的,鍋,就是整個保密局的?”
“笑話!”
兩人撕破了偽裝,開始用刀風劍語交流起來。
旅館內忙碌的其他人見狀,立刻遠離了二人交鋒的戰場,更有甚者,干脆把自己的耳朵給堵了起來。
這些話,是他們這些小卡拉米能聽的嗎?!
客房內,王天風閉目,整個人更陰沉了幾分。
毫無疑問,張安平之所以跟毛仁鳳撕破臉對轟起來,是因為要保護他——毛仁鳳其實是劍指他王天風的,只要張安平愿意抽身,這件事跟張安平沒有一毛錢的關系。
可張安平卻選擇了硬剛,原因就是他王天風。
而導致張安平被扣了諸多大帽子的核心原因,就是因為他王天風沒有用保密局的特工,而是用了從警署那邊調來的軍統前特工,名不正言不順,才是現在的關鍵。
而張安平為了死保他,只能激化矛盾。
這不禁讓王天風想起了鄭翊的那一巴掌。
一股深深的挫敗感襲來,仿佛黑暗要將自己吞噬一般。
可俗話說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張安平和毛仁鳳互不相讓對轟的時候,鎂光燈突然閃爍了起來。
一大幫記者,在邱寧的帶領下進來了!
灰頭土臉的張安平、像斗雞一樣的毛仁鳳,這素材嘎嘎滴!
記者們一看,毫不猶豫的涌了過去。
他們的目標是張安平——張安平身上的話題太多了,到現在還在被人惦記的貪污事件中,宛若白蓮花一樣的張安平,可一直是記者們要采訪的目標人物 可涌來的記者太多了,很多記者沒擠過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涌了毛仁鳳。
相比張安平,毛仁鳳身上,幾乎沒有什么爆點,反而全都是槽點。
可偏偏面對記者的“圍攻”,張安平根本不做理會。
相反,毛仁鳳,卻曝出了一個驚天大瓜。
面對記者提的提問:
“毛局長,對于這一次的事件,你怎么看?”
此刻像斗雞一樣的毛仁鳳,憤怒的回答:
“這就是蠢貨指導下的一次愚蠢至極的愚蠢行動!”
“因為有蠢貨信不過我保密局的成員,啟用了被我保密局開除的廢物,導致了情報泄密,導致了一名重要的中共反正人員,在交代重要情報之前被人滅口!”
“蠢貨!愚蠢!愚不可及!”
“這種人,就該回家奶孩子去!”
正常來說,毛仁鳳不應該這樣。
可是別忘了,毛仁鳳剛剛和張安平對轟了好一陣,甚至張安平還給毛仁鳳潑臟水了,懷疑毛仁鳳跟泄密有關——此情此景,毛仁鳳被氣的失去了“理智”,所以口不擇言。
毛仁鳳:就說我這理由,充不充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