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中一片漆黑,可本應該睡去的張安平,卻身著睡衣在椅子上坐著,黑暗籠罩了臥室,但無法將他那雙發亮的眼睛遮住。
他在一遍遍的推導著計劃。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挨打不還手的性子,而王天風,卻屢屢將他“逼”到了墻角——所以處理這一次的危機,張安平的另一個謀畫是借機將王天風“摁”住。
讓他起碼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不要再給自己搗亂,直到由他來點燃那把火焰。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這一次毛仁鳳上鉤了,但卻不能讓王天風拿到毛仁鳳的把柄,只要讓他加重對毛仁鳳的懷疑即可。
等到需要他點火的時候,這些積累下來的燃燒材料,才可以由王天風來肆意的發揮。
張安平的這番算計看起來挺簡單的,可別忘了這個布局卻是要在一眾聰明人的算計中來實現,真正的難度在于操作。
一丁點的疏忽,就能讓所有的算計滿盤皆輸。
所以張安平才要慎之又慎。
時間在他一遍遍的推導中時而飛速、時而緩慢的流淌著,一抹月光撕裂了烏云的遮掩,探了出來照入屋內后,借著月光張安平看了眼桌子上的鐘表,看到時間后微微一怔。
老鄉,該行動了吧!
老鄉的行動,比張安平想象的要早!
被張安平命名為“丁一”的秘密據點,一場一邊倒的屠殺,在二十分鐘前就完成了。
確實是激戰,但持續時間不足一分鐘,但就是這一分鐘的時間里,七名出身軍統的特工,倒在了院子里或者屋子里。
而所有的尸體全都兩個彈孔——腦袋一個、胸口一個,行兇者仿佛是有強迫癥似的,七具尸體上的彈孔彈著點幾乎一模一樣。
王天風趕來的時候,警署的成員已經抵達了現場,面對著一看就是超級專業的超級高手所為的戰場,警署的成員們在流冷汗的同時心里還在不斷叫苦:
攤上這種事,這小命,怕是不好保啊!
好在現場發現了四個活口,其中兩個被捆的人仿佛是囚犯,從這兩人口中得知這是保密局的一個秘密據點后,警署的成員們突然松了口氣——既然是保密局的秘密據點,那就跟他們無關了。
至于另外兩個活口,他們仿佛是得了瘋病似的,拿著槍守在正房旁的房間里,剛才有警署的成員過去試圖將二人喚出來,結果那兩人抬槍就打,要不是從被看押的兩人口中得知這是保密局的據點,警署成員們恐怕早就通知警備司令部調大炮過來了。
警署的人封鎖了現場,隨后通知了保密局——但幾乎是同一時間,來了兩撥人。
其中一方直接找上警署在這邊的負責人:
“我是保密局情報處副處長邱寧,這里就交給我們了。”
另一方領頭的那個人對這一幕似乎無動于衷,但他身邊的一人卻走向了警署的負責人,對其說道:
“你去給你們局長打個電話,他會告訴你怎么做的。”
得,遇到保密局內部的狗斗了!
警署這邊的負責人很聰明,果斷選擇了向上峰匯報,而上峰告知他將現場交給姓王的即可——確定了另一波保密局的人姓王后,警署這邊進行了移交工作,隨后迫不及待的就跑了。
這破地方,給人的感覺太邪門了,警署的人都生怕那個超級高手突然崩出來收拾他們!
待警署的人一走,邱寧就走到王天風面前,不卑不亢道:
“王處長,既然這里是保密局的據點,那理應有我們來接手。”
王天風只是淡淡的看了眼邱寧,隨后就將其晾在了一邊跨步進了院子,邱寧想跟上去,卻被王天風的人毫不猶豫的掏槍相對。
邱寧擺擺手,制止了手下人掏槍對峙的行為,默默的等待了起來。
王天風手上才幾個人?
而他邱寧的背后,是整個毛系!
這么好的機會,怎么能放過呢!
走入院子后的王天風臉上布滿了陰云,可能是因為王天風的出現嚇到了側房中“堅守”的兩人,兩人終于膽戰心驚的走了出來。
看到兩人后,王天風的目光從其中一人的臉上停了數秒。
他之所以在警署提供的名單中挑中這個人,是因為此人在抗戰期間,曾一人面對多名汪偽特務的抓捕,面不改色激戰許久,愣是在包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來。
可眼下,此人卻嚇得快沒了心智。
所以,是他么?
腦海中浮現了那張從未有過印象的臉頰,想起那一雙漠然的眼神,讓王天風臉上的陰云不由消散。
如果是此人所為,倒也…合情合理。
“說說具體情況。”
王天風的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兩名茍活的前特工哆哆嗦嗦的講述了起來,盡管兩人的話語中有不少矛盾的地方,但王天風根據現場尸體的分布,還是在腦海中還原了戰斗的經過:
此人從布滿了荊棘的墻上“飄然落下”,人還沒有落地,就解決了院子里呈犄角狀執勤的崗哨。
槍聲讓其他人立刻警覺,當他們看到兇手大刺刺的站在院子里后,后不猶豫的就展開了還擊——但結果是露頭就秒!
三個人,是被露頭就秒掉的!
短短幾秒就秒了三人,其他四人嚇得不敢動彈,而此人就這么大刺刺的進入到了關著席家父子的兩間房子——或許是用了聲東擊西,又或許是別的什么辦法,總之,兩間房子中的兩名守衛,同樣是輕易的被秒了。
王天風在地上撿起一枚彈殼,端詳了一陣彈殼后,王天風緩慢將其裝入了口袋中。
蘇制7.62X25mm手槍彈!
那次他遭遇刺殺,對方用的是TT33,而他手中的彈殼,正是TT33的手槍彈!
撇下兩個依然在瑟瑟發抖的手下,王天風來到了關押著老席的房間中,看到老席對他露出商人固有的帶著討好的笑意后,王天風突然問:
“他應該是來救你們父子的吧?”
“不、不不是,”老席有些語無倫次:
“王處長你誤會了,那個兇人只是掃了我一眼,問我蔡先生在哪,我說不在這,他他就走了。”
若是依照老席的說法,那此人就不是地下黨?!
王天風轉身離開后神色更冷,對方必然是地下黨,確實是沖著蔡小強來的,之所以不救席家父子,只有一個可能:
他們對張安平的為人非常的清楚,確信張安平不可能解決掉沒有實質通共的二人!
他們,又是如何確定這里的?!
這是他新建的三個秘密據點之一,在啟用之前只有自己知道,而啟用的過程中,他自身也沒有來過這里,對方,又是如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找到這里的?
王天風的眼睛微瞇,只有一個可能,有人拿到了自己交給張安平的賬單,通過賬單調查出來的——但除非極其的湊巧,否則不可能在區區一兩天就完成這份工作。
果然是他們!
他們的眼睛,就一直注意在我的身上,這一次若不是跟警署的秘密合作,我的一舉一動,恐怕也逃不過他們的目光!
王天風深呼吸一口氣,目光望向了門外。
邱寧的出現,是不是有些太巧合了?
警署的人即便通知了保密局,邱寧這個副處長,又為什么能在十來分鐘的時間里趕到?
他,現在是在叫人吧?
張家。
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家里的平靜。
吳媽睡眼惺忪的接起電話。
當聽說是保密局且是急事后,她不敢耽擱,趕緊去敲了張安平夫婦的房門,張安平應了一聲,大約十多秒后就出來了。
吳媽邊整理張安平的睡衣邊說:“是局里的電話,說是有急事。”
張安平示意吳媽去通知駐守的警衛,自己則去了客廳拿起電話。
“是我。”
電話那頭響起張系成員的聲音:
“區座,之前警署那邊來電話,稱我們在寧海路的秘密據點遭遇了襲擊,死了不少人——我查過局里的秘密據點信息,我們在寧海路沒有據點。”
“但情報處的邱寧之前就已經帶人趕過去了,之前情報處又將所有值班人員悉數抽走,應該是去了寧海路那邊。”
匯報的干部是按照匯報的原則,不夾雜各種私人主觀臆想進行匯報的。
“寧海路?具體多少號,我去看看。”
擱下電話后,張安平嘴角掠過一抹微笑,老王,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恪守規則的后果是半夜緊急情況下,張安平除了向局里打電話調車外,似乎再無別的辦法?
但特務,總是會打破常規的。
張安平讓警衛拿著槍去鄰居家借車,并叮囑警衛要客客氣氣的——然后一輛車就被“借”來了。
而從此以后,鄰居們的家屬,就不敢再對張家指指點點了…
一路疾馳,來到了寧海路的秘密據點。
現場的一幕讓人錯愕:
王天風面無表情的站在外面,身后跟著一票前特工,而周圍則是以陪伴之名行看守之實的情報處特工——至于據點里面,則是忙忙碌碌的情報處特工已經技術處的成員。
汽車停下,張安平面無表情的下車后,“陪伴”王天風的情報處特工們頓時一個激靈,手里把玩的武器毫不猶豫的收了起來的同時,還都心虛的退后了好幾步,更有甚者直接將自己融入了黑暗之中,似是生怕被張安平看見。
張安平跨步走到王天風處,目光卻停留在王天風身邊的一眾“特務”的身上,面對他們喊出張長官的問候,張安平卻連一個回應都沒有,只是將目光收回,落在了王天風的身上。
“怎么回事?”
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王天風卻聽出了不滿——這不滿,可能是對他身邊的這些“特務”。
很明顯,張安平認出了這些人的身份。
王天風還是一貫的平靜:“是他干的。”
說話間,他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彈殼交給了張安平,張安平接過后立刻恍然,目光深邃的道:
“傷亡如何?”
“死了七個。”
“七個…”張安平頓了頓:“打個報告,按照局里在職成員的標準撫恤吧。”
說罷,張安平便轉身走入了突然間變得死寂的秘密據點,門口的特工本能的昂首挺胸——至于邱寧阻擋任何人的交代,被此時的他們毫不猶豫的拋到了一邊。
天王老子來了他們都敢攔下來,但除了張長官…
院子里只有被喚來的技術處成員還在忙碌,有人看到張安平后就問好,然后又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可情報處的成員卻全都變成了“標槍”,在那動都不敢動,一個個在心里呼喚著他們的副處長。
直到正在審訊老席的邱寧慌里慌張的出現。
邱寧壓下心中的不安,小跑到張安平身邊匯報:“張局座,席云偉父子被關在這里。”
張安平不置可否,只是漠然說:
“情報處的人撤離吧,這邊有人收拾。”
按理說邱寧這時候就該識趣的走人,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
“張局座,這里不是我們在冊的秘密據點,席家父子又被關在這里,我懷疑是…”
“我說,情報處的人,撤離。”
張安平重復了一句,邱寧頭皮再麻十分——他很清楚張安平的威望,別看這里的人都是自己的嫡系,可張安平真要是下令,這些人絕對會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給綁起來。
毛仁鳳不在,他面對張安平是真的沒有一丁點的話語權。
要是毛仁鳳在——邱寧想了想,心說他就是在,估計情報處的人也得撤離…
在行動層面,毛仁鳳面對張安平其實同樣沒有話語權。
他只能裝出一副不甘心的模樣,揮手帶著情報處眾人撤離,倒是技術處的人仍然留在現場工作。
蹲在尸體前,張安平挨個檢查,心說這家伙靠譜,學的挺像——他心里還是有些嘆息,這些人應該都是王天風精挑細選的,一個個在抗戰時候都流過血。
可惜了。
王天風不知道何時站在了張安平的身后。
張安平結束了對尸體的檢查后,沒有回頭,語氣淡漠卻殺氣十足的說:
“此事,不能這么算了——”
王天風微微點頭,此事,當然不會這么算了。
“我想知道你手上有什么牌,會讓他們冒這么大的風險祭出這張牌!”
張安平猛然轉身,怒視著王天風:“這巴掌,直接扇到我臉上了!”
王天風不由俯首,他知道這時候肯定不能用之前的那一套了,遂輕語:
“我們去那邊屋子。”
兩人來到廂房,警衛在幾米外站崗,為兩人留下了足夠的隱秘空間,王天風這才緩緩講述了起來。
上次地下黨的宣傳戰役中,王天風就通過策反的臥底,圈定了幾個可疑對象,而經過他秘密的監控,目光最終鎖定在了蔡小強的身上。
蔡小強好賭!
當在監視過程中確定了蔡小強竟然有這個不為人知的愛好后,王天風便沒有進行抓捕,而是進行了秘密的接觸。
和他想的一樣,幾次接觸之后,即便王天風表明了身份,蔡小強也沒有向他所在的組織示警,反而向王天風提供了一個情報。
王天風臉上出現了一抹難以驅散的凝重:
“他說,挖心戰略制定之初,南京地下黨方面就收到了相關的情報。”
張安平本能的反駁:
“這不可能!”
“挖心戰略一直到實施環節,都具備突然性…”
他的語氣突然的軟了下來,最后更是戛然而止。
一陣沉默后,張安平呢喃:
“這…怎么查?”
挖心戰略從提出到制定,參與的都是什么人?
最次最次的存在,能都無視他這個保密局副局長。
張安平目光一凝,凝視王天風:
“他,是不是有相關的線索?能幫我們鎖定嫌疑人?!”
“對。”
王天風回答的斬釘截鐵,蔡小強提供了驗證的方式,王天風也驗證過了,確認中共那邊,確實是知情的——挖心戰略,并不具備突然性,那邊,早有準備!
張安平間王天風回答的如此確定,立刻問:“在談條件?”
“他要黃金、要一萬美元,還要三張去美國的船票和相關的手續。”
“愚蠢!這條件為什么不答應?”張安平毫不猶豫的道:“給他!這筆錢,我來出!”
面對張安平的大氣,王天風卻答非所問的說:
“這個秘密據點,連你也不知道,但他們知道了。”
張安平只是呆了不到一秒就反應過來,深呼吸一口氣:“不走局里的帳,這樣吧,我讓人找處長,讓他先出這筆錢。”
“哪怕是翻倍、十倍,都不成問題!”
張安平渾身的殺機此時濃郁異常:“只要揪出這個鼴鼠,什么代價,都無所謂!”
“那你見見他——他需要你的保證,有你的保證,他應該不會提出一定要上船后再說情報。”
王天風很肯定,只要張安平出面保證,蔡小強絕對不會再堅持上船后給出情報。
這就是口碑!
嗯,王天風確實不知道張安平的口碑是自己特意打造的,更不知道張安平打造這個口碑的手段。
張安平立刻起身:“馬上去見——不,先等等,我先讓人去找處長調錢。”
“等等!”王天風喊住張安平,目視著他,輕聲說:
“不要通過鄭翊。”
張安平看著王天風,王天風則毫不退讓的對視。
“我親自去拿錢——鄭翊,我也會親自調查。”
說完后張安平的目光轉冷:
“但我不希望還有這樣的事——你我都是干這一行的,我希望你不要一直藏著掖著,你做事不擇手段,我不在乎!但我不想一次又一次的讓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這自然是張安平的敲打之語了,鄭翊只是一個由頭,真正是沖著王天風“勾結”警署敲打的。
同時還是對王天風不滿的警告——你既然懷疑鄭翊,為什么不告訴我?
王天風輕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下來。
他很清楚換做平時的話,張安平應該會大發雷霆,但現在,張安平顯然更重視眼下最最關鍵的情報,所以只是敲打。
張安平再次起身:“我去找——我們倆個去,不要帶任何人!”
話到嘴邊他改口了,顯然也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時候他是去找處長的。
對此王天風自然是沒有意見的。
王天風交代了一通后,親自開車拉著張安平直奔處長的住處,他不知道的是,當他的車停下來以后,黑暗中有人不由長大了嘴巴。
“我勒個去,這家伙怎么算計的?還真出現了!”
看了眼從日軍高官手腕上扒下來的手表,某人嘀咕:
“時間有點提前——等等,難不成是因為我動手早的緣故?”
“嘶——這不會壞了他的事吧?”
此時的王天風和張安平,已經進了處長的住處。
睡眼惺忪的處長見到了凌晨四點夜訪的張安平,以為出了什么大事,結果張安平是來“借錢”的,聽到要40根大黃魚和兩萬美元后,處長一臉的錯愕。
這錢對其他人來說是筆巨款,可對現在掌握巨額財富的張安平來說是毛毛雨,他竟然因為這點錢凌晨四點打擾自己?
出于對張安平的信任,他沒有多問,立刻吩咐人去拿——對于現在掌握國民政府控股委員會的他而言,這錢,也是毛毛雨。
因為張安平要求不要聲張,所以動作就有些慢,直到天麻麻亮的時候,手下才從金庫中將錢調來了。
張安平拎著黃金和美元要走,處長卻不“樂意”了:
“皇帝不差餓兵——吃過早餐再走!”
他注意到張安平悄然摁了幾次肚子,明顯是餓著了,畢竟等待的這會兒,他都喝了好幾杯茶水了,此時張安平要走,他這個處長自然得彰顯出重視的一面。
拗不過處長,張安平只好和王天風留下吃早餐,等吃完以后,天已經亮了起來,路上的行人、車輛,已然很多了。
張安平坐入后排后,展現了急迫的一面:“直接去見他!”
王天風自然不會有意見。
而就在王天風驅車剛動起來后,一輛汽車上,某人嘀咕道:
“時間不是剛剛好嘛——跟蹤模式,啟動嘍!”
(雖然是一更,但6000字的誠意還是挺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