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自禁地再次沉默了下來。
幽冥府君看向李伯陽的眼神，再也沒有以往的那般平靜了。
誠如李伯陽所言，幽冥府君一直以來收集各個時代強者的靈魂，其實并不是因為他們本身的靈魂多麼有價值。
幽冥府君真正在做的，是收集「死亡」這個概念本身。
其實真要計較起來的話，就連幽冥世界誕生的初衷，其實都是為了替幽冥府君收集「死亡」。
只不過因為隨著陰陽兩界平衡的逐漸達成，尋常生靈的死亡對於幽冥府君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外界才一直傳言，幽冥府君有著收集強者靈魂的特殊癖好。
然而單就事實而言，幽冥府君其實是來者不拒的。
那些幽冥世界的靈魂，本質上就是祂收集「死亡」的附屬品。
那麼問題就來了，幽冥府君如果收集到了李伯陽的「死亡」，那麼祂將會發生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你連死亡都要舍棄嗎？」
「煉虛合道————煉虛要「虛」的這麼徹底嗎？」
本來幽冥府君覺得自己一再高估了李伯陽求道的決心。
可萬萬沒想到，事到臨頭他還是低估了李伯陽，低估了煉虛合道這個「煉虛」的門檻。
毫不客氣的說一句，李伯陽如果真的舍棄了自身「死亡」的概念，那他的確可以了斷因果，自己也能夠更進一步。
但這就相當於徹底絕了李伯陽的後路，再無一丁點復活或重來的可能性。
畢竟如果連「死」這個概念都沒有了。
將來就算有人突破大羅金仙、完成真正超脫的境界，也絕無可能將他找回來的。
「我不久前曾和巖嶢君說過，有些東西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
「心齋坐忘的前提就是斬斷一切、放下一切，無論成敗的向前踏出那關鍵性的一步。」
「但是我有一點沒和他說，知行合一同樣重要，甚至比心齋坐忘更加重要。」
望著前方的幽冥府君，李伯陽的語氣沒有絲毫回還的余地。
既是了斷因果，也是孤注一擲。
這個世界上除了幽冥府君之外，再無第二人能夠真正幫助李伯陽踏出那最後一步。
「言必信，行必果，現在只有你能幫我。」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李伯陽對三位大羅金仙的態度是何等迥異。
對於太一，李伯陽是不放在眼里的輕描淡寫。
對於后土，李伯陽是驚愕中夾雜著些許無奈的欣慰。
事實證明，幽冥府君也的確沒有愧對李伯陽的信任，短暫的遲疑後便應下了對方的請求。
「我沒有理由不答應你，不是嗎？」
模仿著李伯陽的腔調，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幽冥府君笑道。
「只是————我現在該如何幫你呢？」
面對幽冥府君的問詢，李伯陽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對方的身後。
或者更準確的說，李伯陽望的不是「方向」這個概念的身後，而是「時間」這個概念。
「如今的你擔負不起我的「死」————」
「況且，你我之間的差距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大。」
一下子就聽出了李伯陽的言外之意，幽冥府君這次倒是沒再沉默。
「你說的沒錯，你現在已經不是我能企及的存在了。」
「不，別說是你了，就算是未來那三位分割了你元神的存在，都能夠碾壓我一籌。」
就和李伯陽一樣，幽冥府君望向對方身後的時候，目光也不再是「方向」這個概念而是看向了更加遙遠的未來。
在那些遙遠的未來，李伯陽留下的空殼被后土繼承，那他的元神呢？
經過幽冥府君這麼一提醒，天外天的紫霄客們這才恍然—自己竟然忽略了那麼重要的信息。
不約而同的，眾人想起了洪荒宇宙最後時刻那一分為三的元神。
李伯陽管那叫「一氣化三清」。
在未來的無數條時間線上，那元神似乎也有著相同的命運。
「其實我很好奇，你為什麼不去搶奪那份元神？」
「明明以你的能力和身份，只要愿意下場的話，玄都、羅翹和我那化身根本就不可能搶過你。」
面對李伯陽的疑問，幽冥府君卻只是意味深長地凝視了對方一眼。
「我雖然喜歡收集「死亡」，但也是有原則的。」
「你生前不愿意來我麾下，死後我又怎麼可能強行拘押你呢？」
幽冥府君對李伯陽的欣賞一如既往，那是一種欽佩，更是一種惺惺相惜。
哪怕只是為了這份欽佩、為了這份惺惺相惜，幽冥府君都絕不可能允許自己做出那種褻瀆的行為。
「況且，你以為那三份元神為什麼最後會落入玄都、羅翹和太上老君的手中？」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聽出了幽冥府君的言外之意。
無論那三位今後有著如何的成就，最起碼在當時的那個階段，他們能夠獲得李伯陽的元神是得到幽冥府君默認的。
甚至幽冥府君可能還默默出手制衡了其他存在，這才有了玄都、羅翹和太上老君三人未來的成就。
「看來你果然記得我。」
嘴角微微上揚，李伯陽沒再多說什麼，當下便穿過幽冥府君前往了更加古老的時代。
在這個一步步前行的過程中，李伯陽的影子逐漸融入了這個時代，融入了幽冥府君所化身的無形無質、無處不在的概念中。
在眾人的目光中，李伯陽每向前走一步，他的身體就消散一分。
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死亡，而是「死亡」這個概念徹底從他的身上消失。
這是永生，也是消失。
這是虛無，也是長存。
不負李伯陽所托，幽冥府君主動出手，自愿承擔和了結了這份象徵著巨大因果的「死亡」。
當然了，與這些因果一同加身的，是幽冥府君那越發龐大的氣勢。
就和道祖、太一他們一樣。
李伯陽曾經鑄就的一些偉業功績，也被轉移到了幽冥府君的身上，成為了維系未來不變的基石。
「一路順風。」
默默的注視著李伯陽那愈發虛無的背影，幽冥府君緩緩閉上了雙眼。
待到他重新睜開雙眼的時候，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又恢復了清醒，只是愣愣的望著那更加遙遠的混沌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