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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逃

熊貓書庫    攀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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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看看船上還有沒有人!記住,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幾個人影,穿著黑色的胡服,臉上蒙著黑面巾。

  為首的一個,一刀戳穿漁民的胸口,看著對方倒下,又拿刀在脖子上補了一下。

  鮮血噴濺出來,與胸口的血混在一起,在甲板上暈染開一片。

  他拿著刀,在尸體的粗布麻衣上擦了擦,抹去上面的血漬,冷聲吩咐道。

  船尾,陰影處,有個小小的身影,用力捂著自己的嘴巴。

  她略顯單薄的身體劇烈顫動著,一雙眼睛里滿是驚恐與悲痛。

  眼淚早已爬滿了臉頰,打濕了捂著嘴的手。

  “…”耶耶!阿耶!

  她的耶耶,老實本分的漁民,這一輩子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兒,只是尋常打漁,卻突遭橫禍。

  她聽得分明,那些人還要斬草除根。

  必須趕緊逃!

  趙錦娘雖然被嚇壞了,卻頭腦格外清明。

  她知道,現在不是害怕、難過的時候,她要趕緊逃走。

  留下一條命,她才能跑去報官,才能給阿耶報仇。

  水匪!

  這一定是水匪。

  從小在沂河上討生活,趙錦娘不止練就了一身好水性,還了解到了河道的艱險。

  偌大的沂河上,水匪就從未斷絕。

  “…只是,那些水匪大多劫掠的都是過往貨船,我們只是普通漁民,除了一船的魚獲,根本就沒有值錢的東西。”

  水匪只是兇殘,并不傻。

  他們出動一回,定是要搶到足夠多的財貨。

  說句難聽的,就自家的這條破船和些許魚蝦,都不值得水匪動手!

  趙錦娘不明白,這般沒頂之災,怎么就降到了自家頭上。

  她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趁著水匪們在船艙搜查的時候,她瞅準位置,一個縱身,就跳進了河里。

  “什么聲音?”

  “有人落水了?”

  “該死!有活口!快、快,找到他,弄死他!”

  撲通的落水聲,還是引起了水匪們的注意。

  他們紛紛循著聲音跑到船尾,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扒著船舷,極力在水面搜尋。

  趙錦娘的水性極好,常年跟著父母打漁,還練就了水下憋氣的本事。

  她屏住呼吸,潛在水下,小心翼翼的挪到了自家的船底。

  燈下黑,漁船下也有視覺盲區。

  “沒人!”

  “對啊!也沒有動靜!”

  若是有人逃走,跳下了船,定會賣力的往岸邊游。

  不管是人,還是劃水的聲音,都逃不過他們的搜索。

  但,此刻,漁船周圍并沒有游水的人,水面上,別說水花了,就是連個泡泡都沒有。

  “或許是掉了什么東西吧!”

  “走!繼續搜!”

  為首的那人,見河面上沒有發現,便故意喊了一嗓子。

  其他人都領命而去,有的返回船艙,有的則跑去船頭。

  而隨著腳步聲遠去,船尾處,似乎沒了人。

  趙錦娘藏在漁船下面,聽到船上的動靜,心下一動:走了?那——

  不行!

  事關性命,以及阿耶的仇,她不能妄動。

  繼續屏住呼吸,哪怕胸腔已經開始缺氧,她的臉也開始痛苦的扭曲著,她都沒有冒出水面。

  不知過了多久,趙錦娘覺得自己已經熬過了一輩子,她的神志都開始模糊。

  忽然,她隱約聽到了一句“果然沒人!”

  然后,又是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她,賭對了!

  那個水匪果然狡詐,他只是攆走了其他人,自己則留在了船尾。

  若是剛才,自己一時性急,偷偷探出頭來,可能就會被他抓個正著。

  水匪,不只是會用刀,他們的水性也都非常好。

  一旦被他們發現了行跡,即便是在水里,趙錦娘也沒有信心能夠逃脫——

  她還是個孩子,而對方,則是窮兇極惡的悍匪。

  腳步聲走遠,趙錦娘繼續拼命憋氣。

  撲通!

  又有東西落了水。

  趙錦娘潛在河面之下,河面微波蕩漾,她的視線也變的搖晃、模糊、變形。

  她努力瞪大眼睛,試圖看清楚落水的是什么。

  然后,她眼里再次滾出眼淚:…耶耶!是阿耶!

  他們、他們殺了阿耶,又把阿耶的尸體都進了河里!

  尸體沉入河底,略略有些干涸的血跡,再次被暈染開。

  趙錦娘目眥盡裂,卻也只能看著。

  她甚至都不能游過去,伸出手,拉住下墜的阿耶!

  “嗚!嗚嗚!”

  趙錦娘悲慟、絕望,宛若小獸般無聲的嗚咽。

  “…收拾一下,換上衣服,快!娘的,墨跡什么?趕緊啊!”

  船上又響起了低低的呵斥聲。

  接著,就是武器被丟在船板上發出的哐當聲,以及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

  趙錦娘瞅準時機,小心翼翼的探出頭。

  鼻子、嘴巴終于能夠正常呼吸,新鮮的、溫潤的空氣,瞬間讓她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不過,她還是不敢發出聲音,張著嘴巴,盡可能小口小口的呼吸著。

  緊接著,船就動了起來。

  趙錦娘不敢耽擱,她如同一條靈巧的魚兒,緊緊貼著船底,跟著船一起游動。

  “咦?他們在靠近那條畫舫!”

  趙錦娘發現,自家這條漁船,在水匪的操控下,正一點點靠近那艘巨大、豪華的畫舫。

  白天打漁的時候,趙錦娘就看到了畫舫。

  畫舫的長度,足足是自家漁船的三倍。

  上下三層高,有著高高的桅桿。

  船身雕梁畫棟,扎著鮮艷的彩綢,掛著精致的燈籠。

  白日看著,就已經十分壯觀、豪華。

  到了傍晚,華燈初上,那艘畫舫瞬間變成了沂河上最耀眼的存在。

  加上時不時傳出來的鼓樂琴瑟、歡聲笑語…趙錦娘覺得,天上若真有仙宮,大抵就是這個樣子!

  “…那是貴人的船舫。我方才遇到了酒肆來送酒的伙計,那伙計說了,畫舫里,都是河東、乃至沂州各大貴人家的小郎君、小女郎!”

  “聽說啊,他們要游河,還要賞月。也不知道,這河上的月亮,跟陸地上有啥不一樣!”

  那時,趙錦娘就坐在船尾,托著腮,兩眼迷離的看著那畫舫發呆。

  搖動船槳的耶耶,看到她好奇、羨慕的模樣,便笑著說道。

  …這一幕,明明就在半個時辰前,耶耶那么的慈愛,從未因為她是女兒就嫌棄她。

  教她鳧水,帶她打漁,阿耶還說,等攢夠了錢,就送她去德音堂讀書。

  鎮上的讀書人都說了,東山書院有女子學堂,不拘出身,也不怕不會讀書,只要有一技之長,都能入選!

  鳧水,能在水下憋氣長達一盞茶,應該也是“一技之長”吧。

  “耶耶!”

  望著越來越近的畫舫,腦海里浮現出阿耶的音容笑貌,趙錦娘再度紅了眼睛。

  她,沒有耶耶了!

  她也不能讀書,努力上進,成為讓耶耶驕傲的小女郎了!

  漁船距離畫舫越來越近。

  “什么人?停住!有貴人,不得冒犯!”

  畫舫上,除了小貴人,還有小貴人的仆役和護衛。

  他們站在甲板上,每隔三五步就有一人,或是關注船艙里的動靜,或是對著河面警戒。

  沂河上有水匪,沂州的人都有這個常識。

  雖然大家都覺得,按照常理,那些水匪但凡有腦子,都不會來冒犯貴人的畫舫,但,萬一呢?

  若真有蠢貨,或是一時犯糊涂,忽然跑來沖撞,護衛們提前有準備,才不至于真的讓貴人們受了驚。

  防范于未然,才是世家貴仆該有的忠心、能干。

  某個護衛,就看到漸濃的夜色中,悄然劃過來一條破舊的漁船。

  這船的樣子,像是河岸邊討生活的漁民所有。

  但,也不能因此就掉以輕心。

  萬一是偽裝的水匪呢?

  畫舫的小貴人太多了,河東、沂州等各地數得上號的家族,都有小女郎、小郎君列席。

  若是真的被水匪劫掠,整個沂州都要翻天!

  “停下來!聽到沒有!再不停止,弓箭伺候!”

  護衛開口呵斥,那小船卻還在游動。

  他二話沒說,直接抽出了腰間的橫刀。

  若對方再不聽話,他就會真的下令、射擊。

  事關十幾位小貴人,就算殺了人,也是值得的。

  家主那邊,自有辦法妥善處理。

  幾個護衛聽到動靜,紛紛聚攏過來。

  他們有的拿著刀,有的舉著弓,全都進入到了戰斗狀態。

  “貴人!別誤會!別、別誤會!”

  “小的是岸邊的漁民,剛剛打到幾尾鯸鮐,最是難得。”

  “小的看這畫舫,便知有貴人。似鯸鮐這樣的名貴之物,理應奉給貴人。”

  說話的,就是水匪中為首的那個。

  他換了一身褐色粗布衣裳,袖子、褲腳等都挽了起來,光著腳,與尋常的漁民差不許多。

  他三十來歲的年紀,皮膚微黑,裸露的胳膊,健壯有力。

  畫舫的護衛,居高臨下,掃了一眼,看到他一身精壯,倒也沒有懷疑。

  漁民、農夫等,都需要下苦力,胳膊粗壯些,都屬正常。

  “鯸鮐?”

  “對啊!平日極難得的,小的在河邊打了十幾年的魚,還是第二次遇到。上次還是幾年前,賣給了一位貴人。那貴人說,鯸鮐做成魚膾最是美味!”

  匪首點頭哈腰,臉上帶著底層百姓的卑微,他似乎懼怕貴人,可又想討好貴人。

  對于這樣的賤民,護衛見得多了,愈發覺得這可能就是個好不容易打到珍稀河鮮,想要以此來巴結貴人的漁民。

  應該不是水匪!

  護衛緊繃的神經,略略放松了些,“確是鯸鮐?共有幾尾?”

  “好叫貴人知道,確實是鯸鮐。共有六尾。”

  “…你且等著,我去問問!”

  他雖然被這賤民稱作“貴人”,但真正的貴人,在畫舫里呢。

  護衛不敢擅自做主,沖著匪首吆喝一聲,便轉身進了畫舫。

  “鯸鮐?咦!正好!我們可以吃些魚膾!”

  “對對!哈哈,今日果然是個吉日,皓月當空,還有獻美的魚膾!”

  一眾十來歲的小貴人,玩兒正嗨,各個都在興頭上。

  聽說還有極為難得的鯸鮐,還有人冷不丁的提到了“魚膾”,也都紛紛口齒生津。

  嘗嘗唄,頭一次這么多同齡的小伙伴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唱唱跳跳、玩玩鬧鬧…他們只想更盡興、更歡樂。

  “對了,除了這個漁家,周圍是不是還有其他漁船?他們可有打到什么新奇的魚蝦?”

  有了魚膾,眾小貴人還是不滿意。

  陸伽藍就狀似無意的提了一句。

  其他人聽著有趣,也都紛紛附和:“哈哈,伽藍說得對!”

  “家里的吃食都吃膩了,偶爾嘗嘗市井的粗食,倒也有趣兒!”

  “對!都叫來!”

  一群小貴人,喝了點兒醪糟,就都帶了幾分醉意。

  他們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就是想要跟著一起喊。

  護衛們卻有些遲疑,都叫來?

  萬一那些漁船…

  當然,也有人持反對意見:新朝新氣象,沂州也早已沒有了亂象,哪里有那么多的“萬一”。

  再說了,這是主子的命令,護衛們也只能服從。

  眾護衛來到船舷邊,先是讓方才的匪首上船、送魚,接著又招呼周圍的幾艘漁船。

  不多時,偌大的畫舫周圍,就停了大大小小七八艘的漁船。

  漁船上,清一色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男子。

  某些護衛覺察到了不對勁。

  他趕忙提醒同伴,并準備去畫舫回稟自己的主人。

  是的,這些護衛不是一家的。

  而是參與游河宴的各家小貴人的。

  十幾個家族,十幾波護衛。

  有人“瀆職”,有人警惕。

  比如王姮帶來的七八個部曲,就神色凝重,負責帶隊的小隊長是王姮用慣的阿胡,他沒有遲疑,直接進了畫舫。

  “九娘,情況有些不太對!那些漁民——”

  還不等阿胡把話說完,就聽到了一聲慘叫。

  緊接著就是水匪們計謀得逞的呼喝聲:

  “兄弟們,上啊!”

  “哈哈!沂州長史、河東縣令…這些狗官家的小崽子,都在船上,不拘抓住哪一個,咱們都賺了!”

  畫舫里的小貴人們,全都被這巨變驚呆了。

  王棉兩世為人,擁有成年人的心智,反應最快,她一把拉著王姮:“九娘,快逃!”

  她聽得分明,那個喊話的水匪,第一個提到的就是“沂州長史”,王姮的親爹!

  所以,九娘也會是這些賊人的首要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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