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藏,年末。
中書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正坐,微一低頭,作沉吟狀。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除了王安石以外,其余四位內閣大學士,一一入座。
“嗯——”
“年末了。”
“除了銀行以外,其余的一干歲計文書,都已一一呈上。”
江昭平和道:“近日,內閣主要就干兩件事。”
兩件事!
除了歲計以外,還有什么?
其余五人,為之一怔,皆是注目過去。
“其一,為歲計審閱。”
“一干歲計文書,根據擬定的分工,一一審閱即可。”
“若是文書有誤,就行文下發,一一問責。”
“若是文書無誤,就呈上來,江某二次審閱。”
四位內閣大學士,皆是點頭。
這就是正常的文書審閱過程。
一道文書,通常會有兩人予以審閱。
其中一人,為非首輔的內閣大學士之一。
余下一人,為內閣首輔。
“其二,敲定往后數年的總體執政方針。”
江昭面色一肅,說道:“數年之計,政令推行,擾攘拓土,皆在于此。”
數年的執政方針?
內閣五人,無一例外,皆是一訝。
一般來說,這都是君王制定的。
或者說,就連君王,也僅僅是在心中有一種大致的輪廓。
或為仁政,輕徭薄賦,安養百姓,以此養精蓄銳,暫避鋒芒。
或為武功,精兵強卒,厲兵秣馬,以此富國強兵,以待天時。
或為靖遠,羈縻政策,懷柔遠人,以此安撫邊疆,守內虛外。
或為收權,中央集權,強干弱枝,以此防止主弱臣強,避免割據內亂。
此外,更有開源節流、德主刑輔等。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具體的執政方針,主要是與時代,以及“人”有關。
若是開國初年,十之八九都會以“收權”、“仁政”為主,以此撇除亂世,鞏固政權,安定人心。
若是性子軟弱的君主,十之八九也會是“仁政”,得過且過。
諸如此類,各不相同。
總之,但凡涉及數年、數十年的執政方針,大都是君王制定的。
臣子的話,可能會輔佐制定,但鮮少會主導制定。
這并不是說臣子能力不足。
而是——
臣子并非是最高掌權者!
為人臣者,有資格制定執政方針的,無非就是內閣的人。
但是,這樣的人,其手中的實權實在是不小,不免遭到君王忌憚。
若是由臣子來制定執政方針,君王非常有可能會朝令夕改,以此踩著臣子上位,強化己身權威。
時間一長,天下人也都發現了這一點。
自然,一干執政方針,也就不了了之。
當然,大相公不一樣。
當今天下,新帝年幼,乃是大相公攝政!
執政方針,自然也該是發于大相公。
“這兩件事,一件一件的來,循序漸進吧。”
“先來解決歲計文書。”
江昭一揮手:“內閣諸位,分工司職即可。”
即時,便有書吏走近,分發一干文書。
四位內閣大學士,或是審閱六部,或是審閱百司,或是審閱路、郡、縣 凡此之類,不可悉數。
上上下下,一時無聲。
凡歲計文書,一經審閱,便被書吏呈上,置于正中主位。
“嗯——”
江昭扶手正坐,一伸手,不時攤開文書,凝神審閱。
熙和元年,攏共一算,其實也就三件大事:
一、興軍討伐,滅國西夏。
二、入祀太廟,人員擬定。
三、若干庶政、軍政、民生問題,類似于工業革命的興起、紅薯玉米的發現,皆是此類。
就總體來說,真正涉及經濟的政令,卻是寥寥無幾。
上半年,一切都在以拓土為核心,或是運糧,或是善后,或是平亂。
下半年,涉及韓章病故,江大相公為天下之標桿,自然得南渡省疾,無法布政。
如此一來,較上一年來說,熙和元年在整體上也就并無太大變化。
其中,尤以吏治、工程、刑罰為典型。
凡此三者,幾乎是半分變動也無。
吏、工、刑三部,一干歲計文書,幾可忽視。
余下的戶、禮、兵三部,倒是略有變化。
其中,戶部主管財政,賦稅穩健上行,已達一萬一千五百萬貫。
自熙豐七年稅收二次“破億”以來,大周就正式步入了“億貫稅收”的時代。
除了熙豐九年,因君王大病,讓人為之不安,從而致使一定程度上出現了逆增長以外,其余的幾年,無一例外,都在穩健上漲,一年大致會上漲三百萬貫以上。
當然,就客觀事實來講,終有一日,這種上漲量會到達一種特殊的上限,漲無可漲。
畢竟,市場是有限的!
不過,就目前來說,稅收估計還能漲一漲。
甚至,一漲幾十年!
一來,開疆拓土,都在使得大周的人口在不斷增長。
典型的例子,就是滅國交趾、西夏,從而得到的近千萬人口。
這一部分市場,有待開發的空間,還是很大的。
人口增長,市場規模自然也就在不斷的擴大。
二來,海貿、陸貿的市場在擴大。
海上絲綢之路!
陸上絲綢之路!
凡此二者,都是以往的大周不具備的。
以往,大周實行海禁,海上絲綢之路不能說沒有,但也基本上是聊勝于無。
陸上絲綢之路,也即經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一干政權,實行貿易。
這一條路,在往日的相當一段時間中,都被掌控在西夏的手上。
這一貿易路線,也是西夏軍費的核心來源。
區區一隅之地,卻養得起鐵騎大軍,核心點就是外貿壟斷權。
如今,兩條貿易路線都落到了大周的手上,正式予以開發。
海貿、陸貿!
這兩大貿易路線,都注定還有相當大的開發空間。
通常來說,要想真正的將其開發成熟,起碼得二十年以上!
三來,新的一些產物,正在不斷的拔高生產力。
紅薯、玉米!
這兩件人口增長的“法寶”,還在試驗階段,并未正式推廣。
他日,一旦正式推廣起來——
長米、紅薯、玉米,三者合一!
兼之,土地面積還在不斷的擴大。
此外,更有棉花,以及工業革命帶來的一些新興產物。
這樣的陣容,就算是封建時代,也足以輕輕松松的養活一兩億人。
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的幾十年,大周將會迎來人口爆發期,正式步入“一億人”的時代。
他日,人口上漲,自然會擴大市場。
凡此種種,無一不意味著一件事——
這一時代,注定是欣欣向榮,一切向上,具有生動活力的時代!
“六千萬貫!”
江昭沉吟著,點了點頭。
六千萬貫,也即一整年的的耗費資金。
這一數字,相較于往年來說,并無太大變化。
今年一月,雖有大軍北上,興軍北伐,但整體上的打仗時間卻是不長。
滅國西夏!
這一過程,其核心點,就在于突襲興慶府。
就總體來說,卻是隱隱有點“斬首行動”的跡象。
快、準、狠!
受其影響,大軍攏共也就打了三五十天左右。
糧草耗費,并不算大。
真正占大頭的耗費,反而是從上到下的一干豐賞。
“呼——”
一口氣呼出。
江昭一伸手,攤開禮部、兵部的歲計文書。
熙和元年,禮部主要就干了三件大事。
主持恩科!
獻俘大典!
入祀太廟!
僅此三者,算得上是較為大型的活動。
除此以外,其余的時間,禮部都頗為清閑,不愧“清貴”之稱。
兵部的文書,主要記載的是一干糧草耗費,以及從上往下的犒賞問題。
自從軍改以來,兵部、樞密院、武將的權力,便被劃分得一清二楚。
兵部管糧,樞密院管將,武將管兵!
以此,便可達成“總體上權力制衡,枝節上精兵強卒”的策略,既不違背祖制,又可操練兵卒。
其中,這“糧”之一字,便包含了賞罰權。
一干犒賞,赫然是兵部的職責。
一炷香左右。
文書一撈,置于一角。
江昭一抬頭,都察院、國子監、軍械監的文書,一一入手,凝神審閱。
其中,都察院變化不大。
作為新添的大型衙門,都察院的核心職責,便在于考成法。
本質上,這是主管審計的司衙。
考成法,主管的是官員的審計。
下設的審計司,主管的是銀行與金融的審計。
一般來說,除非是政局大變,否則審計性的工作,幾乎都不會有太大變化。
國子監、軍械監,一者忙于半免費教育,一者忙于軍械研發,也并無太大變化。
唯一值得注目的,或許是國子監下設的報紙,銷量正式突破了八百萬份。
相當于,一天賣出兩萬份以上。
這其中,一部分功勞,肯定是報社的。
另一部分功勞,卻是內閣的。
無它,百姓買報紙,有相當一部分原因,都集中于一點——
有錢了!
大環境好了,百姓有錢了,自然也就舍得買報紙了。
本質上,其實就是開發了一部分隱藏的報紙市場。
大周的識字率,本來就不低,大概有百分之十左右。
只不過,讀書一向講究天資。
這百分之十的人中,有相當一部分,都僅限于童生水平,未有任何功名。
這樣的人,若是家境殷實,自是有閑錢買報紙。
可,若是家境不好,卻是不免苦于生計。
如今,大環境好起來了。
特別是半免費教育的推行,使得學子數量日增,對于教書先生的需求量,自然也是大大增加。
識字的童生,別的不說,當一啟蒙的教書先生,還是有資格的。
以往,區區童生,自是沒資格競聘教書先生一職。
如今,卻是有了資格。
這一來,那一部分童生也算是有了穩定的生計,有了維持底層儒生體面的資格。
這一來,區區一份報紙,對于這一部分人來說,自然不在話下!
此外,一干報紙還新添了“約稿”功能。
簡而言之,就是讓一些有真本事的宦海高官、學術名家、天下大儒,撰寫文章,予以發布,助其揚名。
不過,大部分約稿都較為失敗。
畢竟,除非是稿子太過出彩,否則誰也不會單獨記作者的名字。
當然,也并不是沒有成功例子。
通政使蘇軾、秘書省的曾鞏、以及太常院的文同,都已借此煥發新春。
蘇軾,主要一手詩詞作的好,篇篇都在水準之上。
曾鞏,主要是文章作的好,不時會寫一些關于編史的密談,引人八卦。
文同,主要是作畫上乘,乃是典型的形意派,就算是活字刊印,也仍有一種獨特的韻味。
此人,也是“胸有成竹”典故的源頭。
一上午,呈上來的文書審閱了大半。
“幾時了?”
江昭頭也不抬,問了一句。
“稟錄公,巳時末(十一點)。”書吏恭聲道。
“嗯。”
江昭抬起頭,注目下去。
四位內閣大學士,都還在審閱文書。
天下!
僅此二字,卻囊括上下四方,九州四海。
一干歲計文書,自是略為繁雜。
以往年的慣例論之,單是審閱文書,就得審上三日左右。
“讓人送來膳食吧。”
江昭平和道。
“是。”
書吏點頭,三步兩步,退了下去。
涉及文書審閱,內閣的幾位大學士,通常都不會午休的。
就連飲食,也都是集中在內閣之中。
沒辦法!
掌權就是這樣的。
下面人,從來就不是百分百“忠誠度”的死忠。
那些人,也是會犯懶,也是會造假的。
為了牢牢的抓住權柄,內閣自是得以嚴謹為主,以免有人敷衍了事。
為此,就算是裝模作樣,也得裝出嚴謹的樣子。
唯有如此,方才讓下面人懷畏慕德,不敢騙、沒法騙!
說白了,這就是縮小版的皇帝。
皇帝會被蒙騙,大學士自然也會。
當然,大學士都是一步一步干上來的,遠比皇帝聰明不止一籌,一般不會有人敢騙。
“啪——”
“啪——”
一拍手。
大殿之中,四位內閣大學士,一一抬頭。
“一干膳食,某已讓人籌備一二,待會兒送過來。”
“趁此閑暇,就說一說往后數年的執政方針吧!”
僅此一語,四位內閣大學士,皆是精神一振,注目過去。
“總體方針,主要有兩部分——”
江昭扶手正坐,嚴肅道:“軍政方面,以擾攘為主。”
“自來年起,從三月到九月,水草豐茂之時,樞密院就會讓五千大軍,小規模擾遼,以作消耗之效。”
“年年如此!”
大殿上下,五人一震。
年年如此?
“臣無異議!”
東閣大學士馮京,第一個表態。
“臣亦然。”
“臣亦然。”
其余三人,也都一一表態。
五千大軍,論起規模,其實也不算小。
不過,對于目前的大周來說,就算是年年動兵,也可輕松接受。
說白了,涉及侵擾的大軍都在邊疆,算是“現成的”。
廟堂百官,主要的任務,無非就是多運一點糧食。
五千人的糧食,對于大周來說,根本算不得什么。
此外,侵擾之策,也是一等一的上策。
以往,遼、夏二國,可沒少以此策對周,相當煩人。
如今,無非是以牙還牙,攻守易形了而已。
“治政方面,以仁政為主。”
江昭徐徐道:“懷遠安民,休養生息。”
“這話中肯。”
“自熙豐元年以來,僅有十年,大周卻已有五次國戰,動兵皆是十萬以上。”
“如今,西夏滅國,威懾四方,借此休養一二,自上等良策。”
馮京又是第一個表態的。
論起表態速度,甚至遠在章衡之上。
要知道,章衡才是江大相公的核心心腹。
其余幾人,不免平白留意了一眼。
這馮京,濃眉大眼的,一副老實模樣。
不曾想,竟也是向上攀附的一把好手啊!
“臣亦然。”
“臣附議。”
其余幾人,皆是點頭。
仁政!
老實說,這尚在預料之中。
以大周目前的處境,于內的確是適合仁政。
畢竟,大周的整體局勢,乃是一步一步向上走的。
當此之時,攻守易形。
擾攘之策,可讓敵人越來越難受。
仁政之策,可讓國中百姓過一過好日子。
敵人一日弱過一日,國中卻一日強過一日。
一增一減,就像是一群人捕食老虎一樣。
一群人,手持長矛,一時進一時退,使得老虎不敢有半分放松,左右撲騰,越來越累。
人有補給,而老虎卻沒有任何補給。
時間一久,人的精神越來越旺盛,老虎卻是半死不活的,注定一死。
從本質上講,這也算是一種特殊的溫水煮青蛙。
“好,就這么定了。”
江昭點頭。
一干執政方針,乃是他早就有過的籌謀。
一來,從客觀上講,大周需要一定的休養生息。
窮兵黷武,肯定是能打垮敵人的,但也會損耗國運。
就像是漢武帝。
若是沒有權臣霍光以及漢宣帝為他收拾爛攤子,十之八九,大漢是得“短壽”的。
打仗,打沒了國中一半的人口!
這種狀況,何其駭人?
上上下下,怨懟之聲,恐怕都成了主流聲音了。
二來,江昭也需要一定的空閑時間。
一方面,江昭也累,需要適當減輕身上的庶政。
另一方面——
江志、海惜蕊都老了!
“唉!”
江昭暗自搖頭。
就在最近,他得到了一封淮南門生的密信。
海惜蕊病了。
不過,或許是擔心影響江昭仕途的緣故,也或許是病得不重。
反正,江氏一門的人,并未傳信入京。
不出意外的話,往后的幾年,江大相公怕是有相當一段時間,都涉及守孝。
涉及守孝,自是得以避戰為主。
否則,沒有江大相公鎮場子,大周怕是會內亂!
“錄公。”
一聲輕呼,一人甫入。
江昭抬頭一望,赫然是書吏。
“進膳吧!”
《知否:我,小閣老,攝政天下》花雪飄飄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