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宅子與陸宅規制相仿,門楣懸著“沈宅”二字匾額。
“前幾日搬家,亂糟糟的,今日才勉強能見客。”沈括見是陸北顧,忙不迭側身引他入內,笑道。兩人進了書房還沒坐下,一位身著藕荷色襦裙的婦人便端著茶盤在外面喚沈括,舉止嫻靜,正是沈括的妻子。
嗯,歷史上那個著名的悍婦張氏是沈括的續弦,是淮南路轉運使張蘿的女兒,這時候還沒影呢。沈括把茶盤接過,她便斂衽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留二人敘話。
“嫂夫人真是賢淑。”
陸北顧由衷贊道,端起茶盞,茶香清冽。
“那是。”
沈括很得意地說道:“若非她持家有方,我這整日泡在工坊里,家里早不知亂成什么樣了。”“咬.....我常想著將嫂嫂和侄子、侄女接到京來。”
“現在可別接!”沈括提醒他,“荊湖北路又亂起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在邵州和鼎州那一帶,緊挨著洞庭湖,這孤兒寡母的要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你得后悔一輩子。”
“我知道,荊湖北路提刑官潘夙權兼了轉運使,就是因為當地蠻人造反,聽說還殺了軍官。”“是啊,那地方現在亂的很,偏偏又是出川的必經水道,等明年你看看有空的時候親自請個假去接就好了。”
沈括話鋒一轉:“對了,你今日來得正好,我其實正有事要同你說。”
陸北顧啜了口茶:“可是為省減之事?我聽聞三司近日嚴核各衙署開支,你的軍器工坊可受影響?”“影響是有,但不大。”沈括擺擺手,“新式軍械研制畢競關乎邊防,張相公也明白其中利害,未曾過分裁減...我要跟你說的是,你去年提的那“神臂弩’,經過這一年多反復試制,已有眉目了。”他起身從書架后取出一卷手繪的圖紙鋪開,指給陸北顧看。
這種涉及機密的圖紙,按道理來講不該帶出工坊的,但沈括搞設計可是不分時間的,半夜有了靈感那都得跳起來修改圖紙,所以就私自帶回家了。
“你看,這便是試制成的弩,采用復合弓臂,以桑木為干,檀為捎,鐵為蹬子槍頭,銅為馬面牙發,絞軸張弦力道極大,試射過了,五十步之內,能洞穿鐵甲!”
陸北顧仔細端詳圖紙,只見弩機結構精巧,部件繁多,問道:“破甲能力如此之強,可有弊端?”“弊端嘛。”沈括沉吟道,“一是笨重,全弩重近二十斤,若單兵攜帶,行軍負荷不小,好在弩兵通常只披皮甲,不似步卒需負重甲,尚可勉強勝任;二是易損,為了實現破甲的目的,不得不把弩機結構設計的較為復雜,而東西一復雜就容易損壞,很多時候甚至都搞不清楚是哪里壞了。”
“產量如何?”陸北顧更關心這個。
沈括苦笑一聲,卷起手繪圖紙收好:“如今全靠工匠手工打磨、榫合,慢得很,若樞密院批準量產,以現有工匠,一個月頂多出一百二十具,若要繼續改進設計后再量產,就得耗費不知道多少時日了。”“依我看,改進之事可暫緩,當務之急是先生產一批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陸北顧沉吟片刻,說道:“青唐吐蕃近來局勢微妙,確廝啰年事已高,諸子內斗,夏國國相沒藏訛龐去年在東邊的麟州賭輸了,難保不會轉向西邊再賭一次大的,所以邊備不可不予預......只要這神臂弩可靠性不是特別差,我會設法說服宋相公,盡快批準量產。”
怎么說呢,在局勢瞬息萬變時,完成永遠大于追求完美。
“行,只要你能讓樞密院批準量產,我這邊肯定會全力以赴制造就是了。”
陸北顧又與他交談片刻,旋即告辭。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又無趣,時間恍若白駒過隙,一轉眼,嘉祐三年的冬至便要到了。
樞密院承旨司,花廳。
“唉,你說這個包中丞,這不是折騰人嗎?快冬至了不給放假。”
正在抱怨的是新任小吏房房主蔡挺,雖然都姓蔡,而且都是景祐元年的進士,但蔡挺和蔡準沒有親戚關系,蔡挺是河南人,蔡準是福建人。
其實蔡挺此前的仕途其實一直都比蔡準要順,早早便做到了博州知州,隨后升任開封府推官、提點開封府界諸縣鎮公事,嗯,也就是王安石的前一任。
但因六塔河案受到了波及,他直接被撤職了,這才剛被宋庠撈起來沒多久。
雖然陸北顧此前跟他沒打過交道,但這個名字,早在未入仕前陸北顧就于宋庠府內《邸報》關于六塔河案的處置通報上見過,此后,陸北顧去大名府調查,從馬陵道獵場逃到了博州境內的時候,也聽人說過這位前任知州。
這人做人精明,做事很靈活,身段非常柔軟,早年還是“管勾陜西、河東二路經略宣撫使司機密文字”這種小官的時候,就敢在范仲淹和呂夷簡之間反復橫跳,如今憑著景祐元年進士的身份,又投到了宋庠的門下。
宋庠雖然不信任他,但因為正值用人之際,就拉了他一把。
而蔡挺的精明鉆營,陸北顧在他剛上任沒多久就感受到了...蔡挺不知道從哪聽說了賈巖是陸北顧姐夫的事,隨后便利用手中職權,主動把賈巖給調到了龍衛軍右廂第四軍,還升到了軍都虞侯。“是啊,上官們都去赴喜雪宴了,反倒是咱們眼巴巴地在這干守著。”
龔鼎臣撚了塊茶點,也跟著抱怨道。
“瞎,要我說,什么喜雪宴,那就是個由頭,還不是因為后宮三個嬪妃相繼診出了喜脈,官家高興壞了。”
“前幾個月官家都被唐介氣成什么樣了,你們也不是不知道,這下好了.....我聽說唐介最近偶感風寒抱病在家,但官家今天可是直接下旨,讓內侍不管怎樣,就是綁,也必須把唐介綁過來赴宴。”承旨司的眾房主們頓時哄笑了起來。
官家這是跟唐介賭氣呢,你之前說我沒兒子,說我不如唐玄宗,現在懷了仨,總不能一個都沒有吧?“我聽人說,宮里有喜,估摸著跟搞省減的時候,內侍省的那幾位都知要求宮殿修繕材料一切從簡也有關系,之前為了好看,什么亂七八糟的材料都往宮里用。”
“好了,禁中的事情咱們這些外臣就別討論了。”
都承旨蔡準岔開話題,轉而說道:“京東東路轉運使王舉元上疏,稱登州沙門島囚犯十不存一,不知道咱們樞密院之前那位裴副都承旨怎么樣了?你們有人知道嗎?”
“死了。”
龔鼎臣接話道:“這事京東兩路都知道,前幾天我在京東西路轉運使司里的一個朋友來京公干,跟我聊天的時候說起這事來著,他們王轉運使碰著這么個老丈人,可是真倒霉。”
聽了裴德谷已死的消息,賈昌朝一黨的北面房房主有點尷尬,不過也沒敢說啥。
如今宋庠任樞相已有數月,對樞密院的控制也在不斷加深....都承旨蔡準,副都承旨、在京房房主陸北顧,副都承旨、吏房房主龔鼎臣,以及小吏房房主蔡挺,這些關鍵位置全都是宋庠提拔上來的門生故吏。他們此時提到裴德谷這位前前任副都承旨、在京房房主的下場,很難說是有心還是無意,反正在其他人看來,這里面也未嘗沒有威嚇之意。
見氣氛不太對,支馬房房主趕緊岔開話題,笑道:“這話說得,王轉運使這輩子啥時候順過。”這里的王轉運使,指的不是京東東路轉運使王舉元,而是京東西路轉運使王益柔。
王益柔是宰相王曙之子,按道理來講,仕途肯定是非常順利的,但這人年輕時性格特別狂,又正好趕上了慶歷黨爭里著名的“廢紙案”。
在慶歷四年的時候,進奏院的主官蘇舜欽搞了個團建性質的聚會,邀請王益柔等同僚到自己家里宴飲,并請了兩個歌妓助興,聚會費用大頭是蘇舜欽自己出的,剩余大部分是與會人員出的,只有極小部分是用進奏院賣廢紙的收益.....這筆錢平時放在進奏院賬上,聚會時可以拿出使用,這是延續了很久的慣例。但此事被王拱辰得知后,上書彈劾蘇舜欽挪用公款招妓,并且王益柔在聚會中所吟《傲歌》一詩里有“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奴”之句,是為對先賢的大不敬。
隨后,張方平、宋祁跟著上書,當時剛繼承呂夷簡衣缽的賈昌朝也摻和了進來,這樁“廢紙案”很快就演變為慶歷黨爭的工具。
不過十四年前這場將慶歷新政的中層支持者一掃而空的荒誕大案,所影響的也不僅僅是王益柔本人就是了,彈劾他的王拱辰亦因此為公議所薄。
王拱辰貴為天圣八年狀元,按道理來講,現在就算做不到宰相也該進兩府了......但實際情況是他現在還在永興軍路安撫使的位置待著呢,而他的同年們,富弼在仕途上已經將他遙遙甩在了身后,就連歐陽修也超過了他。
圍著火爐的眾人又是一陣嘻嘻哈哈,調侃起了始終都很倒霉的王益柔。
陸北顧又坐了會兒,起身道:“我得去看看賞賜給值班軍士薪炭的情況了,你們接著聊。”“去吧,穿厚點。”
陸北顧叫上幾名下屬官吏,一起在皇城的非禁中區域內巡查。
他們主要查看的,是昨天官家下旨給京城禁軍值班軍士發的薪炭是否都發放到人了,存不存在貪墨現象。
冬日的寒風卷起些許殘雪,他不由得緊了緊緋袍外的貂裘。
剛到文德門,就見前方不遠處,幾人正緩緩而行。
為首一位老者,白發蒼蒼,身著紫色官服,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此人正是剛剛離宴的觀文殿大學士、戶部侍郎、河東路經略安撫使龐籍,他即將離京赴任陜西四路沿邊招討使,統轄秦鳳、涇原、環慶、鄜延等西北四路,原本的河東路經略安撫使一職則由孫沔接任。“陜西四路沿邊招討使”的差遣并非常設,此前只有鄭戩、韓琦擔任過。
通常來講,陜西五路都是各管各的,而既然現在西北前線四路由龐籍負責,陜西地區也就只有永興軍路不在其管轄范圍內了......永興軍路,其實就是俗稱的關中,目前由王拱辰擔任安撫使。說實話,這個位置也就龐籍坐才能鎮得住場。
他在西軍中威望極高,就連狄青、種世衡等名將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若是換個資歷淺的,根本就調遣不動西軍的那些驕兵悍將。
“陸都承旨,這是龐相公。”身邊的主事許勤小聲提醒他道。
陸北顧點了點頭,隨后上前主動行禮。
“下官陸北顧,見過龐相公。”
龐籍今年已是七十歲高齡,他在喜雪宴上喝了點酒,面色微紅,聽了眼前年輕人的自我介紹后,便露出了笑意。
“后生可畏啊。”
龐籍嗬嗬一笑,拍了拍陸北顧的肩膀,力道不輕:“老夫當年在西北跟夏軍周旋,大小數十戰,說實話,都沒有打出過麟州大捷這等痛快仗。”
陸北顧被這位功勛卓著的老臣如此夸贊,忙謙遜道:“龐相公謬贊,麟州之捷,全賴將士用命,郭恩等將浴血奮戰,折家軍鼎力相助,下官不過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勝不驕,不錯。”
寒風掠過,吹動龐籍銀白的須發,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嘆道:“只可惜你老師宋相公不肯割愛,不然老夫真想向官家請旨,把你帶到西北·....西北雖苦,卻是建功立業、磨礪才干的好地方,韓、范二人,當年可都是由邊功而起家的,你這般年紀就有如此膽識韜略,若是放到西北好好歷練幾年,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隨從這時上前輕聲提醒道:“相公,時辰不早了。”
不知道他們有什么緊要事情,龐籍擡頭看了眼暮色漸沉的天空,又鼓勵了陸北顧兩句便匆匆離開了。目送龐籍消失在視線中,陸北顧方才帶人繼續前行。
東華門到西華門之間,是一條極為寬敞的通道,集英門、皇儀門、垂拱門、紫宸門、宣祐門這一排宮門都在這..…從這些宮門再往北都屬于皇城里的禁中區域,外臣無詔不得入。
巡視完之后,一行人回到樞密院在京房,熄了燈、燭,鎖好柜、門,陸北顧正式宣布散衙,都放假回家過冬至去了。
冬至之后又一個月便是年關,嘉祐四年的新年,在黑漆漆的天狗食日之中度過。
而生辰是寶元二年一月十九日的陸北顧,也很快迎來了他的二十歲生日,以及加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