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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可憐萬字平戎策

熊貓書庫    大宋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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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在韓琦的主持下,樞密院制定了包括《三衙禁軍法條編敕》、《樞密院機要文字條例》在內的一系列規章制度。

  在詳細了解完在京房官吏們的分工以及當前的主要工作之后,陸北顧取過那冊《樞密院機要文字條例》,開始細細翻閱。

  這個冊子,將樞府文書往來、檔案管理、印信使用等規矩寫得明明白白。

  譬如,凡涉禁軍調防的緊要文書,須用紫綾裱封,加鈐特制密印,由都承旨親自呈送樞密使或當值樞密副使畫押;尋常錢糧、器械等調度文書,則用青紙,由各房主用印后即可下發。

更新不易,請分享,速讀谷,看  又有規定,各房官吏不得私下傳遞消息,凡有打聽、泄露樞機者,一經查實,輕則革職,重則流放等等。

  這些條條框框相當嚴謹周密,顯然是為了杜絕泄密。

  “無規矩不成方圓。”陸北顧心中暗忖,“韓琦確是能臣,此等細則,雖顯繁瑣,卻也是必要之舉。“他尤其留意到關于”在京房“職責的界定......不僅要核驗三衙禁軍兵額、核查糧餉發放、稽核軍械損耗,還需每月匯總京城各軍駐防分布、哨卡輪值等情況,繪制成圖表存檔,一旦京城有警,在京房需能即刻調出布防圖冊,供樞府長官決策。

  正閱覽間,兩個主事又在外面叩門,陸北顧讓他們進來之后,他們又抱來了兩摞新到的文牘。“陸都承旨,這是殿前司剛送來的下個月諸軍請餉冊籍,請您過目核定,還有侍衛馬軍司報來的戰馬倒斃需補充的申狀,需要您過目后再與支馬房去協調,然后還有兵籍房轉來的本月京城禁軍兵員變動錄簿,需要您會簽。”

  陸北顧示意他們將文書放在案邊,頓時壘起了一小摞的公文堆。

  “往年此時,此類文書若是派人下去認真核驗,需多少時日?”

  錢慎之答道:“回陸都承旨,若是一切順暢,無有疑難,核驗殿前司糧餉需三日,馬軍司馬匹補買需兩日,兵員錄簿核對需五日,只是....近來各軍所報數目,時有含糊不清之處,往復查問,頗費周章。“”哦?具體是哪些地方含糊?“陸北顧問道。

  另一名主事許勤接口道:“例如這糧餉冊,殿前司上報的與實際數目時有出入,有的是缺額未補,卻仍按滿額請餉;至于兵籍冊,則是有的是兵員已調動甚至離開軍伍,冊上卻未及時削名;馬軍司那邊報損的馬匹,有時也難辨是正常倒斃還是管理不善所致。“

  陸北顧點點頭,這其中的貓膩,他自然明白。

  大宋禁軍空額吃餉、虛報損耗,乃是上百年積累下來的積弊,絕非一日可除。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今日便先從殿前司糧餉冊開始核起,錢主事,你熟悉情況,先將冊中各軍的額數初步比對,將可能存在較大出入者標記出來,較小出入者先不管了。“

  錢慎之依言而行,哪怕只是按照”抓大放小“的原則進行粗略標記,也花費了好一陣工夫。陸北顧看了看之后,干脆道:“許主事,你隨我去一趟殿前司。“

  兩位主事皆是一怔,新官上任,不坐在值房里看文書,反而要直接去衙司查問?這倒是少見。許勤忙道:“陸都承旨,殿前司那邊是否先遞個帖子,約定時辰再去?“

  ”不必。”陸北顧已站起身,“核實而已,何須如此繁瑣。“

  其實他有一句話沒直接說出來,那就是若只坐在樞密院看文書,看到的只能是別人想讓他看的,唯有親臨其地,甚至突擊檢查,方能窺見幾分真實情狀。

  當下,陸北顧便帶著許勤和兩名貼房,拿著相關文書徑直前往殿前司衙門,求見殿前司都虞候李惟賢。一他剛才在各軍司聯絡人員名錄上見到這個名字了。

  李惟賢作為都虞侯才是實際負責殿前司事務的,因為上面的殿前司都指揮使這種“三衙管軍”級別的頂級武官全都七老八十了,壓根就不管·.....官家本就喜歡用外戚執掌禁軍兵權,再加上他是李昭亮的兒子,莫說是殿前司,就是三衙里說話都很好使。

  兩人是見過面的,此前陸北顧去李府將李昭亮的御劍交給他來著。

  寒暄過后,陸北顧直接說明來意:“今日前來,是為核驗下個月糧餉冊中幾處兵額存疑之處,還望李都虞侯行個方便,調出相關的出點檢記錄一觀。“

  李惟賢笑道:”此事好說,我這就讓人去取。“

  他隨即吩咐屬下去取檔案。

  等待間隙,陸北顧與李惟賢聊了些殿前司相關的閑話,看似隨意,卻也將殿前司近日練、值守情況問了個大概。

  檔案取來后,陸北顧讓許勤帶著貼房,去當場核對那些標出來可能存在較大問題的軍。

  果然,發現捧日左廂第三軍上報兵額一千五百余人,但點檢記錄顯示,上月點卯實到僅一千二百余人,有近三百缺額,又查得天武右廂第一軍上報也與出記錄不符,有些兵員似是已被調往他處,但并未在請餉冊中剔除。

  “這些差額不小,是何緣故?”

  李惟賢皺眉看向身旁的孔目官,他當然是不可能看得上吃空餉產生的收入的,這些都是下面的人偷偷干的事。

  現在給他惹來了麻煩,他便有些不高興了。

  那孔目官連忙躬身道:“好教陸都承旨知曉,捧日左廂第三軍近日確有部分兵卒因病因事暫缺,至于天武右廂第一軍則是有些許調動手續未及辦妥,故而冊上未能及時體....下官失職,這就責令他們重新核實申報。“

  陸北顧心中冷笑,什么”因病因事暫缺“”手續未及辦妥“?分明是吃空餉的慣用借口。

  但他初來乍到,也不便立刻深究,只道:“原來如此,禁軍糧餉關系重大,還望殿前司重新核查一番后再行提交,務必做到賬實相符。“

  ”理應如此。”

  李惟賢點頭道:“有勞陸都承旨親自跑一趟了。“

  隨后,兩人又到偏廳單獨談話了片刻,陸北顧方才出來。

  離開殿前司,已是午時。

  陸北顧回到樞密院,簡單用了些廊餐,便繼續埋首案牘。

  下午,他又仔細閱看了侍衛馬軍司關于戰馬補充的申狀,對照往年馬匹倒斃的數量,發現此次申報補充的數量確實比前幾年都要高。

  “看來,不止是吃空餉,這馬匹的損耗,也是虛報的重災區。”

  陸北顧揉了揉眉心。

  他當然清楚這些積弊背后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牽一發而動全身,而自己新上任,立足未穩,若貿然大刀闊斧整頓,只怕會打草驚蛇,甚至引來強烈反彈。

  “穩妥之計,是先摸清底細不被人坑,然后抓住一兩個方便殺雞儆猴的典型,把新官上任的火燒起來,剩下的事情再徐徐圖之。”

  其間,吏房的龔鼎臣過來串門,送來了幾份需要他會簽的三衙禁軍武官升遷文書。

  這種文書的內容是不需要陸北顧去核實的,按照《樞密院機要文字條例》里面的規定,只是因為他是在京房的房主才需要他會簽而....若升遷的是河北、河東的禁軍武官,那就是北面房的房主會簽,西北四路則是西面房房主會簽,其他的以此類推。

  簽完字,兩人閑聊了幾句。

  龔鼎臣有意無意地提醒道:“三衙禁軍關系復雜,許多事牽扯頗..…水至清則無魚啊。“陸北顧應道:”凡事依制度而行,但求無愧于心罷了。“

  龔鼎臣笑了笑,不再多言,告辭離去。

  黃昏時分,陸北顧將這一日處理過的文書整理歸檔,又對明日要處理的事務做了簡單規劃。看著窗外天色漸暗,廊下已點起燈籠,他才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

  第一日下來,他對樞密院承旨司尤其是在京房的運行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這里跟在地方當一把手截然不同,具體事務非常繁雜,且處處透著官場的微妙博弈。

  這種感覺,就像是從一浪接一浪的淺水區,驟然踏入了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深水區。“路漫漫其修遠兮。”

  陸北顧輕輕吁了口氣,收拾好案頭,鎖好自己的單人值房,然后監督著在京房的官吏們把燈、燭等明火都熄了,存放機密文件的柜子也都落了鎖,這才離開了在京房。

  秋風微涼,陸北顧在錢慎之、許勤等人的簇擁下向樞密院外走去,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聽到了一陣喧嘩。

  “往里闖什么呢?樞密院是你能進的地方嗎?“

  ”在下尚在“守選'不假,但此策實乃心血之作,萬字之言,皆是為國籌謀,還請幫忙轉交給...””別說你是同進士出身,你就是正經在任官員,沒有樞府傳喚文書也進不得,明白嗎?出去,趕緊出去!“

  ”哎呦!”

  陸北顧走出門去,卻見門前一人正被守門甲士推了個踉蹌,這人手里的一疊文書頓時“嘩”地一聲散落開來。

  十數頁寫滿密密麻麻正楷的紙,如同秋日枯葉般飄飄揚揚撒了一地。

  這人連忙蹲下身去,手忙腳亂地收拾那些散落的紙頁,紙張沾上了塵土,有些還被秋風卷著,向更遠處飄去。

  “這不是王韶嗎?”

  陸北顧認出了這人的臉。

  此時的王韶心中又急又難受,顧不得旁邊樞密院往來官吏詫異的目光,只顧著狼狽地追逐、撿拾。就在他埋頭收拾,視野里只有青石板縫和散亂紙頁的時候,只見前面有人蹲下,幫他撿起了飄到其腳下的兩頁紙。

  王韶此刻正是從下往上看的視角,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象征官員品階的緋色袍服的下擺,以及袍服上精致的暗紋。

  他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涌起一股感激,以為是遇到了哪位好心的高官,或許轉機就在眼前....他雖然也考中了進士,但因為排名特別靠后,所以這兩年始終都在“守選”。

  王韶連忙抬起頭,聲音帶著由衷的謝意:“多謝....”

  然而,當他抬起頭,看清來人的面容時,話便生生卡在了喉嚨里,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怔在了原地。

  在他面前幫他撿起紙頁的正是陸北顧,依舊是那張俊朗的面容,但比起瓊林宴上的少年得意,如今卻多了幾分威儀,緋袍金帶更是襯得其氣度不凡。

  王韶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神里充滿了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尷尬,有羞慚,甚至還有些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嫉妒。

  他們從前是同路赴京趕考的同科進士,曾一同登臨岳陽樓,一同暢游赤壁古戰場,一同在傳臚唱名時心懷天下,一同在瓊林苑中飲酒賦詩。

  可如今,一個已是緋袍高官,進入樞府,另一個卻連個正式的官位都沒有,守著個“同進士出身”的空名,狼狽地蹲在地上收拾著散落的心血,起因只是為了爭取到一個遞策的機會。

  “子純兄,許久不見了。”

  陸北顧看著王韶,將撿起的那兩頁紙遞還給他,語氣溫和。

  “這一聲”子純兄“,更是讓王韶心頭百味雜陳,他接過紙張,手指都有些顫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想說些什么,比如問問陸北顧近況,或者解釋一下自己為何在此,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競是一時語塞。

  陸北顧看著他緊緊攥著那疊皺巴巴文稿的手,又掃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撿起的紙頁,心中了然。大宋現在“員多闕少”的局面空前嚴重,像王韶這樣排名靠后的“同進士出身”,在守選期間本來就很難輪到差遣,在文彥博推行了新的文官人事制度改革后,更是難上加難。

  實際上,若非被逼到絕境,以王韶的傲氣,恐怕也不會行此“詣闕上書”的下策。

  錢慎之、許勤這些跟陸北顧一起離開的下屬非常有眼力勁兒,此時,殷勤地把散落在地上或被吹跑的紙張都撿了起來,然后塞回到王韶手里。

  “晚上有空吧?走,找個地方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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