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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朝堂洗牌

熊貓書庫    大宋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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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祐三年四月,滄州這場剛剛爆發沒兩天的兵變,就被陸北顧迅速平息了下去。

  接到消息后,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燕度大喜過望,慶幸自己又躲過一劫....為什么要說“又”呢?自然是因為前年的六塔河案,他作為權河北路都轉運副使,跟著原河北路都轉運使周沉一起反對六塔河方案,故而責任不大,再加上上面又有人保,得以幸免于難。

  隨后,燕度上疏狠狠地參了滄州知州王逵一本。

  得知此事后,朝廷的相關獎懲也很快下來了,玩忽職守的滄州知州、刑部郎中、直龍圖閣王逵,直接被貶為瓊州別駕。

  這相當于流放海南島了,以后就跟椰子大眼瞪小眼去吧。

  滄州知州的位置,則由剛剛晉升為天章閣待制的李昭遘擔任。

  而陸北顧則去掉了“權”字,正式成為了高陽關路經略安撫副使,除此之外,館職也升了一級,由館閣校勘晉升為史館檢討。

  大宋的館職體系,簡單來講分為三等。

  第一等是某某殿修撰、直某某館、直某某閣;第二等是校理,如集賢校理、秘閣校理;第三等才是檢討、校勘等等。

  因為文武官員晉升制度的改革新政已經頒行了,所以這點對于陸北顧的后續晉升來講非常重要..館職不達標,差遣是無法繼續向上晉升的。

  燕度也跟著沾光,館職往上升了一級。

  隨后,按照朝廷制度,燕度他作為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把三位副使召集到了位于雄州和河間府之間的順安軍高陽關內開了個會。

  這里是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司以前的駐地,名字就是這么來的,后來才遷到河間府。

  至于會議內容倒是沒什么稀奇的,無非就是總結此事經驗教訓,強調崗位責任吧啦吧啦..最近休息很少的陸北顧聽得昏昏欲睡,連著猛灌了好幾杯茶水,才勉力保持清醒。

  開完會就已經黑天了,燕度又把陸北顧單獨叫來喝酒。

  “子衡老弟。”

  酒過三巡,燕度伸出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問道:“上邊的事聽說了嗎?“

  ”上邊?”陸北顧本來就困,喝了酒更暈,“哪個上邊?“

  燕度看他這模樣,還以為是在裝傻,干脆說道:”咱們河北路都轉運使李參被彈劾的事情。“嗯,河北路因為是對遼前線,地位極為重要,所以這里的轉運使比其他路的轉運使多了個”都“字,是略高半級的。

  “聽說了,但此事前因后果倒是不太清楚。”

  燕度給陸北顧大概解釋了一下。

  李參的仕途其實是非常順利的,在陜西轉運使任上,因為青苗錢的政績,升任到三司擔任鹽鐵副使,隨后因為六塔河案爆發,原河北路都轉運使周沉雖然明確反對六塔河方案,但畢竟是主官之一,故而被貶了半級到河東路擔任轉運使,河北路都轉運使的位置就空出來了,李參得以接任,這是他第一次擔任河北路都轉運使,而他的鹽鐵副使的位置則由范祥接任。

  隨后,因為六塔河工程的善后問題,李參短暫卸任了河北路都轉運使,朝廷將這個差遣交給了“提舉河北汆便糧草”的薛向,直到今年李參才第二次擔任河北路都轉運使,并且開始在河北路的諸多洪災、震災的受災地區推廣青苗錢制度,而李參被彈劾,倒不是因為青苗錢制度,是因為黨爭。

  戶部副使郭申錫在跟陸北顧等人一同出使遼國之后,得到了巡視黃河的差遣,來河北巡視了一圈之后,回到開封,便直接上疏給官家彈劾李參,彈劾的理由卻非常耐人尋以味...郭申錫說李參是由呂公弼推薦的,又曾經遣小吏高守忠攜帶河工圖請托宰相文彥博,以求升遷到河北路都轉運使的位置上。那呂公弼何許人也?乃是前宰相,著名保守派大佬呂夷簡之子,在周沈之前擔任過河北路都轉運使,但同樣是繼承了呂夷簡的政治遺產,呂公弼跟賈昌朝的關系卻并不好,反而跟文彥博過從甚密。隨后,諫官張伯玉也奏李參與人結為陰邪朋黨且請托有狀。

  燕度噴嘖道:“哎呀,你說怎么就這么巧呢?怎么就能是郭申錫和張伯玉呢?“

  陸北顧沒說話,心里默默地琢磨了一下。

  在出使遼國的時候,他沒少跟郭申錫聊天,對其大概情況還是了解的。

  郭申錫是天圣八年進士,跟富弼、歐陽修、王拱辰是同年,不過王拱辰不太跟這幾位同年玩,王拱辰是跟張方平、錢明逸混在一起的。

  所以,富弼、歐陽修、郭申錫是一個小圈子,而且都參與了慶歷新政,在富弼拜相之后,歐陽修和郭申錫都被從外地調回京擔任要職,跟文彥博把韓琦、包拯調回京擔任要職是一個性質。

  反正大宋的朝堂嘛,就是這么回事.....當別人說你在搞朋黨的時候,你最好真的在搞朋黨。陸北顧若有所思道:“燕兄是說,政事堂里的宰相們生了胡齲?“

  ”瞎,這也是人之常情,誰不想當首相呢?”

  燕度看著陸北顧,試探著問道:“王相公既已離世,文相公在政事堂也沒幫手了..張伯玉的事,你可聽到了什麼風聲?“

  燕度給陸北顧講了這么多有的沒的,其實最終目的就是問這句話。

  張伯玉是天圣二年進士,跟宋庠、宋祁是同年,他在慶歷四年得到了范仲淹的推薦,得舉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慶歷八年宋庠拜樞相,張伯玉晉升為殿中侍御史,轉過年的皇佑元年,宋庠被包拯彈劾罷相,張伯玉彈劾宰相陳執中后被貶官為太平州知州,今年剛調回京擔任諫官。

  所以,郭申錫和張伯玉一前一后,間隔不到半天,都去彈劾李參結黨,這其中的政治意味,可就太耐人尋味了。

  很難不讓人聯想,是不是富弼和宋庠聯手要把文彥博給送走?當然了,這只是基于履歷做出最直觀的判斷,實際情況自然是要復雜的多,到底是誰指使的很難搞清楚。

  不過,就算真的是宋庠指使張伯玉做這件事,宋庠也不會跟陸北顧說的。

  畢竟陸北顧正在外放,對中樞的斗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而傳信的過程中不論是紙信還是口信,都會留下痕跡產生隱患。

  “沒聽到什麼風聲啊。”

  見問不出什麼來,燕度也不失望,舉杯道:“想來朝中局勢很快便將有所變化,到時候子衡老弟有什么好事,可別忘了愚兄。“

  陸北顧趕緊舉起酒杯,連連點頭。

  兩人又喝了好幾壺酒,方才各自回高陽關內的房間歇息。

  脫了外衫躺在床上,陸北顧琢磨著...燕度作為張方平手下三大干將之一,雖然級別比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高良夫和鹽鐵副使范祥低了些,但關系的親近程度是差不多的,所以他能得到的消息,肯定比自己要多。

  而從自己所知的歷史事件上來看,張方平、王拱辰、錢明逸這個小圈子,確實在嘉祐三年以后便跟宋庠、宋祁合流了,并且與韓琦、包拯等人進行了激烈的斗爭。

  其中的標志性事件就是“三司使之爭”,包拯為了上位三司使,先彈劾張方平,在彈劾掉了張方平之后,張方平舉薦宋祁接任三司使,包拯繼續彈劾宋祁,歐陽修為此寫下了《論包拯除三司使上書》。所以,如果歷史走向不出現偏差的話,接下來的大宋朝堂在文彥博出局之后,便會形成以富弼、宋庠、韓琦為首的三股主要政治勢力。

  一旦宋庠第三次出任樞密使,甚至成為“樞相”,那么作為宋庠的關門弟子,陸北顧在接下來的幾年里,必然會有青云直上的機會,也必然會陷入到更深的廟堂旋渦之中。

  只能說,機遇與風險是一柄雙刃劍。

  “但僅僅是彈劾李參,肯定是不足以動搖文彥博相位的,接下來還會發生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讓官家徹底放棄文彥博以至于罷相呢?”

  陸北顧想不明白,他本來連日奔波就已是疲憊至極,再加上喝了不少酒,困倦間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翌日,開完會的他便從高陽關離開。

  順安軍的轄境北面便是雄州,所以陸北顧早晨出發,黃昏之前便回到了容城,繼續過他軍、政、特一把抓的舒心日子。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各方面的消息不斷地傳過來,得益于他手里還掌握著國信所這個消息源,故而相比于其他州官,陸北顧的消息還要更靈通一些。

  關于李參被彈劾一事,官家親自下詔,令殿中侍御史兼言事御史吳中復、天章閣待制盧士宗進行核實,核實的結果是查無實據....這是必然的,涉事小吏高守忠都人間蒸發了,能查出來證據才有鬼了。既然沒有證據,那彈劾自然也是無效的,再加上王堯臣臨終前給文彥博的改革鋪了路,官家也不好這時候就把文彥博給擼下來。

  故而,官家嚴厲處罰了郭申錫,寫了一篇語氣嚴厲的斥責詔書,并將此詔張榜于朝堂,隨后將郭申錫從戶部副使直接貶為滁州知州。

  至于張伯玉作為諫官,因為是風聞奏事,所以免于處罰。

  但郭申錫的被貶既不是這場斗爭的開端,更不是這場斗爭的結尾....從《碧云服》被有心人假借梅堯臣之名大量刊印傳播開始,再到郭申錫、張伯玉上疏,這場斗爭就注定不可能停下來的。

  最關鍵的是,在此次彈劾事件里,對于文彥博來講,有一個很不好的政治信號出現了。

  那就是除了他的親家,樞密副使程戡為他上疏辯解之外,他的兩位同年好友,也是重要的政治盟友樞密使韓琦和開封府尹包拯,都沒有說任何話。

  包拯不說話是可以理解的,畢競包拯要對外保持自身的“不貪不黨”的無敵狀態,不然他那無與倫比的攻擊力就消失了。

  但韓琦沒有如此前六塔河等事一般為文彥博說話,就顯得極為不正常了,這也讓之前并未察覺到文、韓二人之間已經出現嫌隙的人們,意識到了問題。

  眼下的政事堂里,王堯臣已經離世,文彥博和富弼兩位宰相分道揚鑣,曾公亮則冷眼旁觀,若是樞密院的韓琦都不幫文彥博了,文彥博還有誰可用呢?也就一個程戡了。

  那么這種情況下的文彥博,還是過去幾年那個掌控東西兩府,權勢熏天的首相嗎?

  當所有人都意識到文彥博不再如過去那般強大,而文官晉升制度改革又得罪了絕大多數中層官員之后,攻訐開始鋪天蓋地的襲來。

  一開始,趙禎還會將這些彈劾壓下去,但是漸漸地,趙禎也開始煩了。

  畢竟,他就不是那種真的會在逆風情況下堅持保護臣子的官家...當年范仲淹都沒這待遇,文彥博自然更沒有。

  而壓垮文彥博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嘉祐三年六月,他的老冤家御史中丞唐介的上疏。

  唐介彈劾文彥博,指控其兩大罪狀,即結交宮掖、徇私枉法,其奏疏措辭極為激烈,稱文彥博“陰結貴妃,外陷陛下于私昵之名,內實自為謀身之計”,要求罷其相位。

  隨后,臺諫系統幾乎所有御史、諫官都上書響應唐介。

  既然“倒文”已經成為了政治正確,那么趙禎自然也不會死保文彥博。

  不過,趙禎還是給文彥博留了一份體面,他下詔將御史中丞唐介貶為春州別駕,以示對宰相的維護。見此情形,文彥博自知大勢已去。

  于是,文彥博主動請辭,趙禎順水推舟,于嘉祐三年六月末罷其相位,以河陽三城節度使、同平章事的“使相”銜,判河南府。

  朝堂高層權力隨之大洗牌。

  政事堂里,戶部侍郎、集賢殿大學士富弼,加官為禮部尚書、昭文館大學士,正式升為首相;原樞密使、工部尚書韓琦,升集賢殿大學士,成為次相;給事中、參知政事曾公亮加官為禮部侍郎;原樞密副使田況升任參知政事。

  樞密院里,觀文殿大學士、兵部尚書宋庠被任命為樞密使、同平章事,以“樞相”銜主持樞密院事;權知樞密院事賈昌朝不變;樞密副使、戶部侍郎程戡加官為吏部侍郎;張異升任樞密副使。

  御史臺里,因為唐介被貶官,龍圖閣直學士、左司郎中、權知開封府包拯被任命為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翰林學士歐陽修則兼任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

  而在陸北顧外放地方半年之后,嘉祐三年七月初五,來自朝廷的調令正式下達。

  “門下:

  朕聞安邊之要,在得人而任事;酬功之典,當因績以擢賢。

  高陽關路經略安撫副使、雄州知州陸北顧,器識沉敏,韜略宏深。滄州戍卒嘩躁,幾危北鄙,卿宣諭威德,剖分禍福,一夕而定亂萌,郡境按堵如故。兼有潛運智謀,深析敵情,使幽燕虛實盡達于帷幄,此非常之功,實裨廟算。

  考其勛勞,宜陟樞庭,特授樞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爾其受茲新命,益殫忠赤,恪守官箴,贊襄樞機,毋負朕望。

  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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