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及鎮岳衛那一聲整齊劃一、飽含敬畏的“見過火帥!”,如同九天驚雷,在死寂的玄真殿廣場轟然炸響。
趙坤臉上的得意與紅潤瞬間褪盡,化作一片死人般的慘白。
他癱坐在那張,他以為即將屬于觀主的寬大座椅上,身體不受控制地篩糠般顫抖起來。
椅子扶手被他無意識中抓得“咯吱”作響,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個緩步走出的身影——張遠!
那個被他認定,早已化為熔巖峽谷灰燼、甚至不惜偽造文書,搶奪其功績位置的人,竟然就是那位焚盡三族主力、威震沉沙河、執掌焚天令的百觀指揮使“火帥”!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冷汗浸透了厚重的觀主袍服,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勾結天人的文書?
打壓青玄子?
搶奪觀主之位?
每一樁每一件,在“火帥”面前都成了催命符!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焚天神火化為飛灰的景象。
旁邊的李玄更是徹底崩潰。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一股腥臊味瞬間彌漫開來。
竟是嚇得失禁了。
他臉色由青轉紫,嘴唇哆唆著,眼神渙散,想要求饒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下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
他想起之前對張遠的多次嘲諷刁難,想起剛才對周顯的逼迫,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
廣場上所有賓客,無論是之前向趙坤諂媚的,還是保持中立的,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松石觀、塵云觀等觀主長老們,臉上的笑容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這個反轉太過震撼,那位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戰績彪炳的“火帥”,竟然就是玄玉觀那位低調蟄伏、曾被趙坤等人輕視,甚至構陷的鎮守使張遠!
巨大的信息沖擊,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思維空白,廣場上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周顯看向張遠,面上神色感慨萬千。
有震驚,有欣慰,有激動,更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緊抿的嘴唇微微顫動,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釋然的嘆息。
這聲嘆息仿佛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那些專程為張遠而來的各觀鎮守使、長老們,瞬間反應過來,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火帥!真的是火帥!”
“張…不,火帥大人!血楓嶺一役,多虧您及時援手!”
“熔巖城并肩作戰,至今難忘火帥神威!”
“見過火帥大人!”
他們紛紛快步上前,激動地躬身行禮問候。
其中既有曾與張遠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同袍,也有聽聞其威名、代表各自觀主前來結交的長老。
張遠神色平靜,一一頷首回應,態度既不倨傲,也不過分熱絡,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嚴氣度。
待眾人稍歇,張遠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道:“諸位同道,今日是青玄道友就任玄玉觀主的大喜之日。”
“張某此來,只為觀禮賀喜,莫要喧賓奪主。”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將眾人的焦點重新拉回典禮本身。
眾人連忙拱手,退到一旁。
張遠看向青玄子,輕笑點頭。
青玄子面色鄭重,緩步走上高臺正中。
就任典禮正式開始。
林濤作為十觀鎮守府副府主,代表府主岳鎮山主持。
他肅然取出那份由府主親筆書寫、蘊含法則之力的青色玉碟敕令,高聲宣讀。
宣讀完畢,他將敕令鄭重交于青玄子手中。
就在青玄子雙手接過敕令的剎那——
“轟——”
蒼穹之上,風云匯聚,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亮起道道玄奧符文,與玄玉觀所在的山脈地脈隱隱呼應。
一股浩大、精純、源自洪荒天地的本源力量被引動,化作一道璀璨的七彩光柱,自九天垂落,精準地將青玄子籠罩其中!
大道加身!
光柱之中,無數細小如龍蛇的法則符文流轉,蘊含著精純的靈氣與天地道韻,源源不斷地涌入青玄子體內。
他身上的玄玉觀鎮守使袍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其上,代表觀主身份的玄玉紋路,驟然亮起,仿佛活了過來。
青玄子閉目凝神,全力運轉《玄玉歸真訣》,氣息節節攀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真元被淬煉得更加精純。
對天地靈氣的感知,以及掌控力大幅提升。
識海中,更是多了許多關于山岳地脈、守護之道的玄妙感悟。
這是洪荒天地,對一方鎮守觀主的認可與賜福。
張遠站在一旁,看似平靜觀禮,實則識海深處的大道金珠微微轉動。
一縷極其隱晦、源自大秦世界本源的天道之力,融合了他的混沌真意和大秦國運。悄然探出。
這力量如同水滴匯入江河,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那垂落的七彩光柱之中。
這股力量并非搶奪,而是溫和地纏繞、共鳴。
如同給這洪荒天道之力,增添了一抹獨特的印記。
使其在洗禮青玄子的同時,也悄然拓印下此方天地的部分規則韻律。
加深了張遠自身與大秦天道,對洪荒的滲透與理解。
他緩緩閉目,身上淡淡光影閃爍。
七彩光柱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才漸漸消散。
青玄子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湛然,整個人的氣質越發沉穩厚重。
氣息赫然已穩固在圣境第三層光陰巔峰,甚至觸摸到了一絲第四層天命的門檻!
他對著天地、對著敕令、對著在場眾人,深深一揖。
“恭賀青玄觀主!”
“賀喜青玄觀主道基穩固,玄玉大興!”
短暫的寂靜后,震耳欲聾的恭賀聲響徹廣場,充滿了真誠與敬畏。
此時,趙坤和李玄蜷縮在角落,臉色灰敗,無人理會。
那幾位依附他們的鎮守使,也是一臉慘白。
林濤適時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四周。
他身上,十觀鎮守府副府主的道紋浮現。
瞬間,在場所有人身形挺直,寂靜無聲。
林濤的聲音響起。
“奉磐石尊者及百觀聯席令諭:為肅清沉沙河下游妖氛,震懾異族,獲取修煉資源,即日起,由‘火帥’張遠指揮使統籌。”
“以玄玉觀為中心,聯合十觀鎮守府所轄各觀,組建‘武衛’,開赴萬瘴古林,圍獵礦脈藥田,收集陰煞玄鐵礦、蝕骨草,練兵圍剿,以戰養戰!”
此言一出,經歷過熔巖峽谷大捷、深知張遠戰陣威力的各觀鎮守使們,無不精神大振,面露狂喜!
“遵令!”
“火帥領軍,定能橫掃古林!”
“終于能一雪前恥,獲取資源了!”
歡呼聲再起。
角落里,趙坤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對身邊同樣面如死灰的心腹低語。
他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卻強自硬氣:“哼,組建武衛?圍獵?這是壞了天人定下的規矩!”
“他們,他們這是找死!等天人巡查使來了,看他們如何收場!我,我定要稟報!”
其他幾人相互看看,茫然點頭。
典禮結束,各方賓客懷著不同的心情陸續離去。
張遠并未隨林濤離開,而是在玄玉觀暫時住下,對外宣稱閉關。
在玄玉觀最深處的典藏秘閣內,張遠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權限——所有典籍,包括那些塵封已久、被視為禁忌或無用之物的古老玉簡、獸皮卷,皆對他開放。
他盤膝而坐,心神沉入識海,大道金珠與命衍十三術全力運轉,開始如饑似渴地翻閱、推演。
在那些最古老、文字近乎失傳的殘篇斷簡中,張遠捕捉到了被歷史塵埃掩埋的真相。
他發現,在極其遙遠的洪荒早期,人族初生,孱弱不堪,并非所有強大的神獸,如夔牛、玄龜、鳳凰,都視人族為敵。
相反,部分溫和或智慧極高的神獸,曾以圖騰、庇護者甚至啟蒙者的姿態,與人族共生。
人族的早期煉氣法門,隱約能看到模仿神獸吞吐天地、感悟自然的痕跡。
只是隨著三眼羽翅的天人族崛起,并建立天宮主宰秩序,一切都變了。
張遠清晰地推演出,天宮不僅系統性地“閹割”了傳給人族的功法,刻意鎖死上限、隱藏關鍵祖竅。
更在漫長歲月中,巧妙利用資源爭奪、領地糾紛、血脈仇怨等手段,不斷挑撥、激化人族與妖族,包括許多原本中立的神獸后裔、妖族與兇獸之間的矛盾。
甚至暗中扶持兇殘暴戾的種族,如黑水玄蛇、九首冥蛇作為爪牙,制造仇恨。
讓各方陷入無休止的爭斗和內耗,無法團結,更無法威脅到天人的統治地位。
“兇獸互斗,人族困鎖”。
這便是天人維持至高權柄的冰冷策略。
這些感悟如同驚雷,在張遠心中炸開。
一個更宏大、更深遠的計劃逐漸成型。
“聯合…神獸、人族、乃至部分可以爭取的妖族勢力…打破天人的枷鎖和挑撥…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他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唯有破開天人之局,才能讓大秦天道融入洪荒。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天人巡衛司。
趙坤跪伏在地,聲淚俱下地控訴:“都督大人!那張遠…不,那‘火帥’仗著百觀撐腰,橫行無忌!”
“他不僅強推青玄子上位,更公然組建‘武衛’,要大規模圍獵萬瘴古林!這完全違背了天宮定下的‘均衡’之規啊!他這是要挑起大戰,動搖天宮根基!”
“都督大人,您要為小的做主啊!玄玉觀…玄玉觀已落入此獠之手了!”
他咬牙切齒,將張遠描繪成十惡不赦的叛逆,極力煽動天人的怒火。
玉城都督端坐神座,眉頭緊鎖。
熔巖峽谷計劃的失敗,夔牛遁走,凌昊對張遠詭異戰陣的描述,如今再加上趙坤的控訴和十觀、百觀鎮守府明顯“逾矩”的行為,讓他對此方下界人族的掌控力,感到不滿和警惕。
他這巡衛司鎮守方圓三百萬里,三千鎮守觀,無數年來,人族都是言聽計從。
其實若論戰力,巡衛司雖然可以鎮壓數十乃至上百鎮守觀,但要想完全壓制三千鎮守觀,其實是做不到的。
但是他們可以挑起妖獸乃至神獸與人族爭斗。
他們巡衛九天之上,只要掌控權柄就行。
可是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玉城雙目瞇起,冷哼道:“十觀、百觀…越來越不安分了。這張遠,確實是個禍患。”
“但武衛圍獵,名義上為獲取資源、練兵剿妖,尚在天宮默許的框架邊緣…”
“本督此刻直接干預,理由稍顯不足,易落人口實。”
趙坤一愣,面上露出急迫:“都督大人,可——”
玉城抬手止住他話語。
略一沉吟,其眼中寒光一閃:“不過,規矩就是規矩!豈容他們肆意妄為?凌昊!”
氣息冷峻的天人將領出列。
凌昊,曾與張遠直面的天人統領。
“你持本督‘巡查令’,與趙坤一同下界。名義上,巡查沉沙河下游各觀,尤其是那‘武衛’圍獵之事。”
“給本督盯緊了!”
玉城雙目之中透出寒意。
“只要發現他們有任何一絲違反天宮禁令、破壞洪荒‘秩序’的舉動。”
“無論是濫殺‘無辜’妖族、過度開采資源、還是擅自攻擊受天宮‘庇護’之族——立刻以巡查令禁錮首腦,傳訊稟報!本督要拿他們一個現行,名正言順地處置!”
趙坤聞言,絕望的眼神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連連叩首:“謝都督!謝都督大人!小人定當竭盡全力,助凌巡查使揪出張遠等人的罪證!”
一旁的凌昊躬身,雙目之中精光閃爍。
張遠曾壞他大事,平白放走了夔牛,讓巡衛司的計劃功虧于潰。
這一次他怎么可能放過張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