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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逢晴日(大結局)

熊貓書庫    逢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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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微醒來時,身體虛弱程度堪比經歷過七八個寒癥一齊猖獗發作后的余威,軀體不可動彈,大腦有短暫空白,率先覺醒的是動物領地的警覺,艱難張口問:“我此時…在哪里?”

  “少主,在榻上!”

  墨貍從鋪在地上的席榻上猛然坐起身,正色積極地答。

  少微勉強轉過頭看他,目光示意四下,聲音吃力:“我是說,這是哪里…”

  “少主,是一間屋室!”

  這話若換作姜負答來,少不得有幾分可惡,但在墨貍身上卻只剩下匠工準確求真的精神,少微只好沉默,好在大腦已在爭氣蘇醒,意識慢慢回歸,很快分辨出此處乃泰山腳下奉高行宮。

  而墨貍的聲音驚動了外間的人,少微很快即見到阿母、大母大父、青塢阿姊、姬縉以及小魚和沾沾。

  少微昏睡狀態下不宜被攪擾,眾人大多時候守在外間,魯侯和沾沾充當護衛,輕易不讓任何人入內探看。

  墨貍是個例外,平生頭一回受這樣瀕死的重傷,他雖不懂什么叫害怕,卻已有些受創應激反應,一雙眼睛看不到少主便不能夠安心養傷,因此拖也拖不走,勸也勸不聽。

  青塢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代他向馮珠和魯侯求情,許他守在室內,搬了席榻將他安置,教他保持安靜。

  墨貍很聽話,連翻身都不發出任何動靜,他蜷縮在席榻上,偶爾疼醒時便靜靜盯著上方榻上少主,雙眼清徹安心地發一會兒呆,便繼續閉眼睡去,就如同在煉清觀邪陣地室中、臟兮兮地蜷縮在少主身邊安心大睡那次一樣。

  被家人好友圍著的少微也在認真觀察每個人的狀態,經此一劫,大家各有不同憔悴,未曾直接參與其中的小魚亦憔悴到腫脹潦草——

  因少主要靜養,在沾沾嚴厲監督下,小魚這兩日從不敢放聲哭出來,常是無聲落淚捂嘴偷哭,可謂悶聲干小事,悄無聲息地哭腫了整張臉,將自己哭作一尾瞇眼胖頭魚。

  隨后郁司巫劉鳴等人也紛紛來探望,唯獨未見劉岐與山骨及家奴。

  此三人傷得也不輕,雖說先前還可以在山上支撐著,但少微已不止一次切身體會過“自死境脫身之后,體能一旦不必再為保命而維持發狂狀態,身體各處即要口吐白沫、呻吟躺倒、閉眼擺手、撂挑子起高燒”的流程感受,于是便很能想象幾人此刻狀態。

  待前來看望者陸續離開,睜眼后已知姜負情況尚可的少微便細問這幾人情況,得知山骨也昏了兩日,關于劉岐,小魚則搶先答:“少主,叔父未曾昏迷,只是也不能下榻走動,此時就在隔壁屋中養傷!”

  隨著小魚響亮的話音落下,少微即聽臥榻內側墻壁被慢慢叩響兩聲,似在傳達:我在。

  魯侯很沒辦法地嘆氣:“此子非要跟來養傷。”

  孫女下山時已起燒昏迷,入行宮時,那小子虛弱可憐地說什么“此次災劫洶涌,如無巫神化解,孤早已沒命。據聞人在重傷虛弱時易招邪氣入體,因此務必還要有巫神鎮佑,孤方能寧神養傷”——

  堂堂儲君,竟也當眾說出這樣不要臉皮的依戀之言,眾官吏裝作無覺地低頭,魯侯起初暗暗咬牙,但轉念一想,莫說不要臉了,此子此番連命都不要,也要第一時間前去趕去援救…

  罷了,總歸也是孫女欽點的眷侶,且將這小子嬌縱收留一回。

  被嬌縱的小子就在隔壁房中躺著,少微盯了那面墻壁一會兒,一時因她的親人,她的小鳥,她的貍和她的人都在身側,不禁很安心。

  遂努力往床榻里側挪了挪身體,抬手敲了三下,回應示意他:知道了。

  誰料不過一刻鐘,竟見此人一瘸一拐地被內侍扶著過來了,如此不良于行的狀態,頗有重操舊業之觀感。

  少微愕然:“你過來做什么,不是還不宜走動嗎?”

  劉岐反問:“少微,方才不是你敲的墻示意我過來嗎?”

  “知道了”三字被他理解為“你過來”,魯侯只覺沒眼看沒耳聽,若是他孫女方才只敲兩下,豈非要被聽成——過來?四下——你且過來?五下——你給我過來?

  若是一下都不敲,那必然更要命了,定要追來問一問為何不回應,是否醒后仍不得抬手、情況過于嚴重。

  人若存心想要被喚來,總是攔不住的,看著那大約耗費了一刻鐘使人梳發整理儀容的小子,魯侯不做評價,干脆和大家一起去了外間。

  室內很快空蕩不少,除了小魚和重新臥倒的墨貍,便只有在少微榻下腳踏上坐下的劉岐,他將一條受傷的長腿抻直,背靠榻沿,里側右臂橫放榻上,傾身笑望著裹在被中盯著他看的少微。

  大難不死的對視,走出死劫的重逢,少微安靜盯他片刻,他不禁抬起虎口裹著傷布的左手,輕輕摸了摸少微頭頂有些蓬亂的發。

  而后即很上道地將自己的腦袋湊近壓低,少微便也拍了拍他那顆死里逃生的漂亮腦袋。

  僅有這靜靜對視與稍顯幼稚的彼此安撫,再無更多感慨了,少微歷來不喜歡不擅長感慨,率先問他的是:“捉到的活口招認了沒有?杜叔林究竟為何人做刀開道?”

  劉岐:“還在審,他們目前只一口咬定都是杜叔林豢養的死士。”

  少微擰眉:“此人作為后方黃雀,借杜叔林作為遮掩,無論是否事成,皆留有全身而退、將一切罪名推到杜叔林身上的余地。”

  她已經知道嚴相與杜叔林的“交易”,而在那場交易談判中黃雀并未露出痕跡,嚴相事先亦不知杜叔林還有如此同謀,因此嚴相派去滅口杜叔林的人同樣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杜叔林先前就有謀逆之心,私下有殘余勢力不足為奇,此番可以出動如此強悍的勢力雖說駭人聽聞,但杜叔林已死,再無對證,若非少微活了下來,親眼目睹了那些遲遲出現的黃雀并未對杜叔林有保護營救之舉、只將杜叔林當作開路的破刀來使,此刻她也無法如此篤定黃雀背后另有主人。

  既是篤定,便當深挖到底,審問仍要繼續,縱然那些被蒙住眼睛豢養的死士也未必清楚自己最上頭的主人是誰,但一層層挖下去,總不會一無所獲。

  除了審,亦要從動機層面大致鎖定可疑范圍,少微和劉岐推測間,同樣一瘸一拐且面目多青紫的家奴出現,帶來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著粗布衣裙,來到榻邊坐下,望著少微慘樣,頗為心疼感慨:“瞧瞧,好好的一個神氣小家長,竟比老趙傷得還要重…那些個不安生的東西可真真是作孽呀。”

  看著這樸素和氣面孔,少微反應過來,不禁問:“英娘…你怎會來了此處?”

  英娘粗厚有力的手掌輕輕拍著少微的被角:“這要從兩個月前,我離開丹陽郡時開始說起…”

  去歲英娘曾遞信回京,說在九江郡曾探尋過類似赤陽早年的行跡。

  此后英娘繼續南行辦事,輾轉至豫章郡,再往東去丹陽郡,此兩郡正是先前湯嘉口中的銅礦充沛之地,皆屬吳國所有。

  世上沒有做過卻不留任何痕跡的事,分別只在于痕跡深淺,是否會被有心者留意、有能力者挖出。

  正如長平侯一案,縱然明面上已經了結,劉岐卻仍存有一份只對少微說出口的疑慮——縱然杜叔林作案構陷的動機證據皆備,紀敘亦對當年的密信倒背如流,一切看似嚴絲合縫,卻總歸因紀敘熬刑招供時已是強弩之末,而無法親手復制那封密信的筆跡…其人招供的時機,是唯一的疑點。

  劉岐自知或許是自己多疑,即便一時查不到任何端倪,但這份疑心注定會讓他在漫長的、大權在握的日后,不動聲色地捕捉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

  長久而有心的注視下,近在咫尺的黎丘鬼終有露出破綻的一日,只是被這場泰山天劫提早劈出了原形。

  一并被天劫推涌而出的還有那兇惡黃雀,同樣是受天機之力所引而提早現形的隱藏禍患,同樣不可能做得到真正了無痕跡、天衣無縫。

  此一場災劫是由亂世者的各色私心為燒料燃起的天火,毀滅一切變數的天火之下,天機活著走了出來,焚火的魑魅魍魎便注定要無所遁形。

  這亦是一場間接終結扭轉一切亂世禍根的劫數,而在少微徹底活下來的那一刻,一切結果輸贏已經落定。

  兩日后,推遲了數日的禪地大典結束的當晚,忽然再起人心狂瀾——有人向皇帝揭發:吳王乃是勾結反賊杜叔林、刺殺天機的真兇主使。

  軍士高度戒備的奉高行宮中,吳王劉隨被帶到皇帝面前,他脾氣火爆,怒然喊冤,大罵那指認者祖上八輩,嚷嚷著要和這缺德到想必全家死絕的栽贓者當面對質。

  被他詛咒罵喊而來的年輕人不是旁人,正是吳國世子。

  吳王罵聲怔然一止,就見兒子絕望地跪坐下去,哭著勸他:“父王,您就認了吧!”

  吳王勉強回神,怒氣更甚:“你這畜生,膽敢誣害親生父親,你不怕天打雷劈!”

  “父王您刺殺天機,圍殺儲君,動搖國本,天理難容…兒子若替您瞞著,只怕才要遭到天打雷劈吧!”世子表情悲愴,好似已提前死爹,當面哭喪。

  他固然是個人盡皆知的富貴死紈绔,卻并不想真的死啊。

  “父王您在丹陽郡銅山中豢養死士,暗中網羅各路能人,兒子早有察覺了,只是終究不敢真正相信…此次動身離家之前,您曾密見一名神秘拜訪者,兒子也是知曉的,卻萬萬不成想那人就是杜太…就是那千刀萬剮的逆賊杜叔林啊!”

  吳王目眥欲裂:“你這討債孽障…究竟是受了誰的唆使來胡言亂語!”

  心中則在痛罵此孽障竟才是真正黃雀:對老子所為有察覺、但不深究、日常只享樂,老子事成他坐享其成,事敗他則大義滅親翻臉保命!

  吳王世子眼神委屈,父王沉溺聲色壞了身體,后頭幾個小兒子都沒能養活長大,他可是父親最旺的一簇香火了。

  若說唆使,那的確有,這種事總得提前談好條件后路的——昨日太子岐秘密將他召見,竟道出了刺客自吳國丹陽郡動身去往泰山郡的時間、路線,一切都十分吻合,絕非空穴來風!

  他當即渾身冰涼,若父王有希望回到吳國,他還可以嘴硬死撐,可眼下看來,父王這一遭是輕易回不去了…

  深諳盡孝之道的太子岐將他勸服——他設法保全自己,即是替父王保全香火,這是為人子最大的盡孝。

  此刻滿眼盡孝之色的吳王世子以堪稱救贖的姿態,抖出父王暗中諸多隱秘,吳王眼前發黑,險些被孝得當場歸西。

  他不知是哪個缺德貨如此迅速地拿捏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證據,將他兒子威嚇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畜生,這缺德貨打得一手好算盤:他遭親子指認,白的也要變作黑的,如此指認下,他斷不可能再回到吳國,而朝廷拿捏著他大義滅親的兒子,即可最大程度安撫吳國勢力,事后隨意賞個丹陽郡王做一做,便能彰顯仁慈安四下人心——可謂是從內部將他瓦解,又從內部減少事后動蕩,這做法如何不缺德!

  吳王世子還在哭喪:“父王,您糊涂啊!”

  吳王忍無可忍拔靴砸去,世子哭得更兇,紅眼年豬般狂躁撲騰的吳王遭禁軍按住。

  上首面容蠟黃沉寒的皇帝厲聲詰問:

  “劉隨,你勾結反賊,謀害天機、儲君、相國,觸怒上天降下不祥之災劫雷雨,劈毀仙祠,毀壞大祭…你倒是說說你有幾條命可以拿來賠罪!”

  吳王欲哭無淚——怎么凈往他身上推,他也沒想干那么大啊!

  起先杜叔林找到他,他只想殺個天機而已——先前在仙臺宮中,他也讓人殺過的,誰知這玩意兒是個假的,瞎忙活一回!

  之后他不免謹慎些,未再輕易出手,直到杜叔林這現成的開路刀擋罪羊出現,他便想著再干一把。

  此番他勢在必得,出動不少家底,那路線他提前合計過,原想著將那邪門的天機和她那邪門的什么師傅母親團團圍起,妥帖地包成一只團圓餃餌即可——

  可誰知先是太子不要命地跑過去,也不知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又怎么跑得那樣快——他事先根本沒想殺儲君,那是直接的謀逆,謀逆哪有那么簡單,且不說風險太大難度太高,單說他在朝堂上又沒什么根基,真殺了太子,不也是替旁人做嫁衣?

  他只想殺掉天機,讓這場大祭蒙上天命降罰的色彩,好叫這將要太平的局勢人心亂一亂,到時他繼承杜叔林留下的把柄,再將那嚴相脅迫為己所用,繼而在朝堂上徐徐圖之——這思路究竟哪里不對?

  可太子強行參與進去便罷了,明知要發生動亂的嚴相竟也跑了過去找死,就為了一個女人?

  連長平侯都害死了,他還以為這位相國是個徹徹底底的裝貨來著,想來那深情不改的名聲也只是掩飾的手段罷了,可誰知是個真真假假的瘋子!

  合著想方設法要將秘密掩蓋,并非是怕死,是怕被那個女人知曉真面目?

  這樣的瘋子偏不止一個,那缺德儲君又好到哪里去,如此缺德的一個小子竟也染上殉情的完蛋絕癥。

  究竟都叫他撞上了些什么神人,一個兩個,愛來愛去,把他的計劃全愛亂了!

  他好好一只餃餌,被這些人戳得四面漏湯,全毀了!

  吳王狡辯未遂,頭腦發懵,坐地大哭,竟也不乏情真意切地道:“…從前一家人力氣往一處使,一致對外,那日子多好啊!偏偏外亂平了,刀子就要往里頭使了!”

  “陛下可知我最怕聽到的就是太平二字,好端端地作甚就非要太平,半亂不亂的日子不是挺有奔頭的嘛!”

  他的強大富庶向來在亂象下才是最吃香的,一旦真要太平了,他就是那待宰的年豬!

  因此他一早就想殺掉那背負祥瑞預言的天機,那日行宮晚宴上他見到那女娃,好端端一個漂亮女娃,作甚非要當什么天機啊。

  “陛下您也不妨說句交心話…”吳王涕淚橫流:“此番來泰山,您到哪里都要我跟著,難道果真沒有動過尋個由頭出來、好替新君鋪路絕后患的殺心?”

  “歷來非是我多慮,都是逼不得已罷了!被那萬惡的太平所逼!”

  這個在劉承夢中將他挾為傀儡的樸素家賊,此刻拍腿大哭,渾身肥肉亂顫,亦有自己一套樸素的生存道理,怕見天下太平的哭訴中藏著至樸至簡的殘暴。

  皇帝無力閉眼,沒有否認,沒有回應,疲累至極。

  再次慢慢睜開眼時,吳王已被拖走,無關者退去,跪坐眼前叩首的人變成了一名清瘦女子。

  “魯侯府馮珠,前來代罪人嚴勉招供兩樁生前惡行。”

  她是這世上唯一可代他認罪的人,她會客觀地招供他的罪行,也會陳明他深埋心底的幼時仇痛。

  皇帝久久沉默著,望著馮珠再次彎下叩下那隱見神光風骨的脊背,及她身后跳動的燭光,聽她做出最后的懇請:“其罪不可赦免,唯求陛下對不知情的嚴氏族人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馮珠直起身時,將那盞半人高的銅鶴燭臺擋在背后。

  金色燭光跳動下,躺在榻上發呆的少微慢慢眨眼。

  少微也已經知曉嚴勉所為之事的來龍去脈,此刻回想間,只感許多大事的背后似乎并無“合格”的幕后權謀真兇,誠如姜負多年前在桃溪鄉時所言,諸多所謂權謀拼殺到至高處,往往只剩人性的博弈。

  長平侯一案的背后并無合格的政治真兇,有的只是為人性愛恨所困的人。

  大多人活一世,原本空無,不過以愛、以恨、以悲、以喜為欲,為萬事萬物賦予不同意義,方可見姹紫嫣紅,登高山,墜深淵,各為其欲,各吞其果。

  少微本欲等阿母回來,但因身體過于虛弱,仿佛有百八十個小人咬牙狠拽她上下眼皮,強行閉門關窗落帳,使她務必陷入休眠。

  翌日醒來時,少微即喚阿母,阿母自外間來,一頭發絲只松松攏在肩側,少微見狀,臨時舉一手請求:“阿母,我可以坐起來了,我也替阿母梳一次發吧!”

  馮珠含笑點頭,在榻沿邊坐下,由女兒撥弄頭發。

  小魚抱來銅鏡,站著一動不動,充當一只鏡童。

  “不必為阿母憂心,此件事終究不一樣…”

  馮珠察覺到女兒無聲的憂切安慰,主動開口,望鏡輕聲說:“他若受冤而去,無辜枉死,我自當要怨天之不公,可在這件事上,他隱瞞了太多,最無辜的卻是長平侯,還有我的晴娘…”

  一個善惡分明的人無論在何等情形下,都無法忽視善惡有報的力量,這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救贖。

  而說起來或許有些不公的是,馮珠早在記憶恢復后,便意識到自己已非少年時的馮珠,她經歷了太多事,煎熬的數千個日夜太漫長,注定回不到遙遠的曾經。

  她尋回女兒時,第一次替女兒梳頭之際,女兒曾問她和嚴相說了什么,她笑著執梳輕敲女兒的頭,讓小孩子不要多打聽。

  實則那晚她便已和勸山說明,她如今已無婚嫁心思。

  或許人人都認為她該嫁,如此癡情郎,仿佛恰可以彌補她遭受的不公,可是心境已改,人的想法會變,許多賬并不是這樣算的。

  她待執著依舊的勸山更多的是如家人般的愧疚,勸山似乎被長久困在了少年情意里——而直到在仙人祠中,她才真正明曉那段少年情意對勸山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在不知情的年歲里,竟也意外而短暫地救贖過一個煎熬的靈魂。

  一切卻終究不能重回少年時了。

  馮珠聲音如清風般釋然:“遺憾固然有,卻早已不可挽回,逝者已償債,尚可盼來生。”

  “阿母,會的。”少微替阿母梳發的動作微頓,透過鏡子,認真程度如同允諾:“會有來生的。”

  鏡中馮珠對女兒一笑,輕輕點頭。

  相同的黃銅鏡中,照著姜負的臉龐,她坐在榻上梳發,正嘆息“此番重傷雖使壽命短折竟使風姿更具破碎之美”,忽見梳著垂髻的徒兒拄杖單腿蹦跳了進來,活生生一只瘸腿垂耳貍。

  此貍來將她看望,并與她鄭重隱秘地道:“有一件事,我要坦白、請教。”

  “關于你這小鬼的來歷?”榻上姜負一笑,雙手撐在身側,長長嘆息感慨道:“終于等到你與為師坦誠相見的一日了。”

  說著,輕輕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此貍跳上來說話。

  二人在室內私語,家奴坐在室外階前曬太陽把風。

  末了,姜負一聲嘆息溢出窗外:“諸般機緣,或缺一不可,需觀日后…”

  窗外綠意盎然,漸有蟬鳴聲響起。

  蟬鳴越來越密時,少微仍盤坐姜負身側,只是鏤花室窗換作了同樣鏤花的車窗,在滿途綠意中搖搖晃晃,車馬隊伍浩浩蕩蕩,離開那因果已破的泰山寶地。

  泰山郡的子民遙遙目送隊伍遠去,有百姓舉頭望向那燭形山峰——泰山郡內已傳開天機當夜在此地歷生死之劫的玄妙傳言,據說許多人都看到當夜此峰大燃如天燭,似上天動容眷顧,傳言流淌之下,此峰漸得名:天燭峰。

  動身之前,皇帝已在奉高行宮中發出了《泰山罪己詔》,其上除了封天當日的自省過失之言,一并言明了吳王與嚴勉之罪行,帝王亦將嚴勉之過歸咎為自身識人不清之失;

  除此外,天子再次將天機與儲君認定為:天命所賜,天意垂憫,有如此一雙經過泰山神跡考驗認可的天定少年在此,大乾必可迎見太平盛世;

  圣駕歸途之中,此則前無古人的帝王罪己詔已發往各郡國,亦在京師這方深湖中砸起諸般水花。

  這砸起的水花仿佛盡數濺到湯嘉眼中,接駕這日,他再度淚水漣漣,思及自家兇禽在泰山封禪中的兇險遭遇,不禁后怕地喃喃:“一個沒看住,怎么又險些丟了性命…”

  莊元直難得抬手拍他的肩,將這歷來感性的同僚寬慰:“何時又看住過…”

  而當下這一切隱患盡消的局面,恰是那看不住的二主闖殺出來的,如此刺激蠻橫,實在合他莊過余的胃口。

  腹大生膽,膽大包天的莊大人說出暗藏殺頭大罪的勸說:“好了,攢攢眼淚,要哭的在后頭。”

  湯嘉一個激靈,嚇得眼淚都縮了回去。

  皇帝在途中已日漸少食,只靠藥湯續命。

  歸京第三晚,大臣們深夜入宮。

  未央宮寢殿中,龍榻前,儲君手捧湯藥,背對后方群臣,在皇帝的默許下,盡最后一次孝,成全最后的賢名。

  然而唯獨皇帝可以看到,那湯碗中并無續命的湯藥,而是一碗清澈見底的清水。

  “一切已塵埃落定,父皇可安心好走。”那孝子將湯碗捧得更高,低聲道:“兒臣劉岐恭送父皇。”

  一碗清水將他恭送,至死也不曾有的原諒,眾目睽睽之下的弒父。

  而父親配合地接過,幾乎是含笑將那碗清水一飲而盡。

  將空碗遞還時,皇帝看到這個兒子眼中有不知真假的些微淚光在閃動。

  “既然你做到了,看清了,又記得這樣牢,便永遠不要像朕一樣…”皇帝聲音沙啞,道出最后的叮嚀。

  劉岐看著這張臉,緩聲應答:“是,兒臣必會以父皇為鑒。”

  “好…”皇帝再次露出笑,他看過他的兒子,再看他的天機,他的孫女,還有凌軻的兒子…

  透過這些復仇的孩子們,他看到的是這個帝國蓬勃飛揚的未來。

  皇帝慢慢躺回去,蒼老的頭顱落回到玉枕上時,劉岐雙手撐地,將頭慢慢叩下。

  緊接著后方眾人跟著叩首,脊背相連如竹,如同被無形掠過的風逐節壓倒匍匐,這帝星隕落之風吹出未央宮,卷著宮人悲哭聲,擊響了碩大的銅鐘。

  天子駕崩,滿宮披白,百官著素,齊齊跪于安置大行皇帝棺槨的大殿外。

  當素衣被斑斕秋色染上色彩時,百官再次跪拜,拜的已是御階之上的少年新帝。

  新帝劉岐登基滿百日,即以順應天意為名,冊立本朝皇后。

  這并非尋常的帝后大婚與立后大典。

  中常侍郭玉,手持圣帛,于未央宮大殿前高聲宣唱——

  “制詔:

  朕聞乾道資始,坤道資生。咨爾天機馮氏少微,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實秉靈瑞而生,能通神明之旨,為天定之圣后。

  是以今稽古制,順天心,應民意,頒明詔:

  自今日始,即效仿太祖與屈后所施二圣之制,朕與皇后,共承天命,同稱“圣躬”。

  朝會議政,皇后同御;軍國機要,咨而后行;萬機之務,共裁度之;四海之奏,同披覽之;白首同心,以繕家國;

  ——此詔此誓,天地為證,鬼神共鑒。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二圣臨朝,已有先例,天機與國邦社稷的關連更是早已深入人心,此令無人違逆,百官從中可窺見的是長久之治,百姓無不為此歡喝雀躍。

  大典當日,天未明,燈火徹夜未熄的靈樞侯府中,到處可見宮人身影。

  點著許多紅燭的室內,披著一頭濃密烏發的少微剛穿上同樣繡龍紋的玄朱袍服,腳踏繡虎織金翹頭履,叉腰展示,雖說一張圓臉上沒有許多外露表情,但神采奕奕,氣勢更是已神氣到不可一世,被家人好友們圍著紛紛贊嘆。

  只片刻,少微即被青塢笑著按肩坐下去,也好替此貍梳頭。

  馮珠與姜負一同替少微梳發結髻,佩上垂珠冠帶之前,姜負取描金筆蘸朱砂,輕輕點在少女眉額間,含笑輕聲道:“望我徒兒聰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馳騁,劈山斷海——”

  少微極其緩慢地眨動眼睛,扇動眼睫。

  時過境遷,她要與眷侶成親,要去做很厲害的大人,但姜負給出的祝福同當年一字不差。

  無法言說,少微內心喜歡得不得了,忍不住小聲問姜負:“姜負,你想要什么?”

  馮珠輕“嘶”一聲,如此大喜之日,不好敲女兒的頭,女兒已自動縮脖子,改口小聲問:“師傅…你想要什么?”

  “這就要濫用私權啦?”姜負說罷,一笑,拿描金筆的另一端輕輕點了點徒兒的鼻尖,笑瞇瞇道:“我徒兒是世間最靈驗的一顆少微星…為師最想要的,你已經給了。”

  “往后我就等著在我徒兒贈予的這太平盛世下,做世間一等閑人。”

  姜負說著,輕拍徒兒的肩:“還要有勞你們這些少年人多多出力啊。”

  少微當仁不讓地挺了挺肩背:“那當然,我和劉岐說好了,要做十五年的。”

  姜負眨眼:“什么十五年?”

  阿母在為自己佩戴冠珠,少微抬起雙手幫忙托著,一邊悄聲道:“十五年收拾舊河山,再十五年游歷新河山…”

  看著這朝氣蓬勃,什么樣的日子都想去看一看的小鬼,姜負眼中含笑點頭:“那且好好收拾…說不定攢下的功德可以換來未知機緣。”

  少微一愣,下意識仰頭看阿母,而后再看姜負,一時更是干勁十足,圓圓眼珠閃閃,有頗多希冀。

  室內太熱鬧,抱臂靠在玉雕虎圖屏風后,斂藏聲息,確保不被人留意的趙且安,看著那只大喜之日但嫁人感幾乎沒有的家貍,眼中也難得有許多感慨。

  家貍大喜之期,卻無離分之意,不過換個地方下榻,和她的眷侶一同去做想做之事,她有最大的權力,最絕頂的功夫,普天之下無人可以將她拘束,她是來去自在的貍,也仍是最頂尖的江湖俠客。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而俠客是一種品格,只是遙想當初離開桃溪鄉,趙且安實在也不曾料到,家貍外出江湖闖蕩一番,便將全天下的江與湖都收于囊中了…此乃名符其實的“江湖”之王。

  而姜負幾句正經話說罷,又忍不住犯了逗貓之癮,此刻正好奇地道:“話說回來,當初在青牛車上,忘記是誰說的:我才不去長安…”

  阿母在側,少微臉色頓時漲紅,又聽姜負“嘶”聲取笑道:“哎呀,怎么說話的人如今卻成了長安王啊。”

  少微恨不能捂她的嘴,室內笑聲一片,又數魯侯的笑聲最響亮最自豪,守在外頭等候的全瓦也跟著笑起來。

  以太常寺屬官身份來此的青塢笑著從室內出來,恰見姬縉迎面來。

  二人說了些流程上的事,不覺間走到廊下安靜處。

  大喜之日,與姻緣相關,不免使人觸景生情,姬縉忍不住再次歉然道:“阿姊,抱歉,是我一直瞻前顧后,讓阿姊白白耽擱錯失了真正的心意。”

  這樣的話,早在泰山郡時,他已經說過一次,卻到底不能夠彌補心中缺憾。

  回頭細想,彼此或許都因礙于約定而遏制過內心萌芽之念。

  青塢:“阿縉,真若說抱歉,卻也該由我來說,我已隱約察覺自己心意,卻沒有勇氣及時對你言明…”

  礙于約定,珍視彼此,故而雖有茫然,卻遲遲不敢開口挑破,生怕成了辜負對方的那一個。

  “經此生死一事,我真正明白…”青塢眼眶微紅,看著姬縉,輕聲道:“阿縉,我們經歷了這樣多的事,愿將彼此性命交付,長久以來互為依靠,難道這些還不足以證明我們的親密心意嗎?為何一定要是夫妻的關系,難道不做夫妻,就是辜負了彼此嗎?”

  姬縉亦觸動涌淚,慢慢搖頭:“阿姊,當然不是,我們乃世間至親,不會因任何事而更改。”

  “我如今也這樣想。”青塢淚中帶笑,道:“因珍視而勉強,才是真正的辜負。”

  倘若當年一直留在桃溪鄉,不及領會真正的情愛心動,彼此亦可以成為相敬如賓的夫妻,但如今已有更多可能,回到家人的位置,放對方去更自在天地,才是待彼此最大的珍愛、成全、尊重。

  姬縉道:“阿姊,待今日返家,我去同姨母姨丈說明。”

  “不,還是我來說。”

  “阿姊——”

  “你也知喊我阿姊。”青塢笑意溫柔:“我既是阿姊,自該先由我來說。”

  “好。”姬縉應下,無比認真地再喊一聲:“阿姊。”

  青塢抿嘴一笑:“走吧,進去看看少微妹妹。”

  少微已沉甸甸穿戴完畢,此刻剛站起身,佩走近,跟著幫她整理層迭的衣角。

  少微看見她,遂問一句:“佩,你的傷都養好了嗎?”

  佩仰起臉,看著那個在這樣大的日子里,仍會看到這樣小的她、仍會惦念她這樣小的事的少女,認真點頭回答:“回小主人,已悉數養好了,未有任何后遺之癥。”

  “那就好。”少微對她道:“你的膽量很好,回頭也讓人教你習武吧?關鍵時可自保。”

  佩忙點頭,起身時無聲輕輕搓手。

  她的膽量很好,卻并非出于天生。

  她也有一個自己的秘密,當年長平侯歸京途中讓人將她買下,阿母急著將她賣掉,一是家中父親死去斷了生計,二是因為母親知曉,當夜醉酒后再次將母親打傷的父親,在豬圈小解時摔倒被豬咬傷而求救,她分明聽到,卻裝作不知…

  那夜被豬啃爛了半邊身子的父親慘狀,是她從此后擁有過人膽量的啟蒙。

  她一直暗中接濟母親,女公子上個月才知曉此事,遂讓她將母親和弟弟接來京中,她已經托人送信。

  或因心中這個血腥的秘密,生出某種隱秘的共鳴,她初見小主人時,便覺得很傾慕。

  如今她傾慕的小主人要去做大陛下。

  佩心中有一簇無法言說的火苗,在此刻燒出一點熱淚。

  曙光微亮,禮樂聲響起時,天子即至靈樞侯府外親迎。

  打頭的幾匹駿馬上,坐著凌從南劉鳴等人,老趙王比先帝更早半月去世,劉鳴承襲了父親之位,如今是新的趙王殿下,故而身穿諸侯袍服;凌從南承襲長平侯爵位,亦佩紫綬。

  駿馬與飛揚少年相迎,禮樂聲中,少微至禮車前,雙手提起衣角,即利落踏上高車,踏上一只腳時,才見車旁劉岐笑盈盈遞了一只手,她遂抓過那只半空中的手,一把反將他提了上來。

  二人袍角拂動,登上六匹純白駿馬所駕天子至高禮車,金玉馬具皆精雕細琢飾以彩纓,車蓋繪龍虎云氣、飾翠羽,流蘇垂紗,金碧輝煌。

  二人并肩共坐車內,劉岐攥著少微的手不放,翹起的嘴角也未曾放下,少微肩頭頂著沾沾,一路觀看沿途景象。

  鼓吹樂隊,旌旗儀仗,屬車騎兵,蹄聲如雷,浩浩蕩蕩,在漫天華彩中,昂揚地駛向未央宮。

  墨貍小魚和雀兒,同擠在一輛屬車中吃吃喝喝,乃是少微陪嫁。

  家奴暗中跟隨,名目上是提防有人暗中伺機作亂,實則是想要親眼見證——時隔多年,第一俠客再探禁中,是為見證家貍成為這座禁中的新主,順便為她巡查領地——唯頂尖做賊者才最清楚哪些地方的巡守需要加強。

  大典進行時,家奴伏在一處屋脊上,看著家貍依舊肩頂她的黃毛小鳥,立于大殿外御階上,接受百官與王侯朝拜。

  這是一場事先經過她點頭同意的大典,她不是一方侯王,她和她的眷侶共為社稷主、天下王,諸侯王均匍匐于她視線之下。

  家奴露出一點罕見的笑,慢慢舉頭看向穹頂,有心賦詩,但因不會,再次作罷。

  負責典禮之一的官員、新任太祝郁櫛,立于禮官之列,望著上方圣躬的衣角。

  使她接任太祝之位,是花貍親口提議,她惶然稱自己并不能通神,而那只貍頗武斷地道:從今往后巫神不必非要通神,你待祭祀禮法有如此尊崇敬畏之心,即是我心中最好的巫神人選。

  郁太祝此刻凝望那莊嚴衣角,心中卻有幾分悵然,日后不可再日日見到心心念念的神貍,但轉念一想,此貍精力充沛,至少大小祭祀必然不會缺席,還是可以常常相見的。

  有人悵然即有人欣喜,太醫署中,蛛女和阿厭正奮力搗藥,蛛女一想到往后即可貼身為皇后診治…卻絕不是盼著花貍陛下多多生病的意思!

  數日前,從不遺忘小事的花貍曾讓全瓦給她們送信,只說會將她們的蜘蛛與蛇一同帶進椒房殿——二人當初迫于生計將愛寵寄養,實在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會以此等方式母子團聚。

  在宮中率人巡邏的山骨目色炯炯,精神振奮,威風八面,只左側面頰上尚有余疤未消——盧鼎已使人送來除疤膏,交待他日日三抹,好盡快繼續相看流程。

  山骨巡邏過椒房殿宮門外時,帶墨貍蹲在宮階外的小魚看在眼中,隱隱有幾分想要將山骨取而代之的野望,她立誓般對墨貍道:“等我長大,我也要做個將軍,為少主領兵…”

  被椒房殿宮娥投喂的墨貍吃著軟綿的點心,點著頭。

  二人蹲到天色黑透,終于得見少主和她的眷侶一同折返,二人似小兵般圍上來,少微似成了凱旋的主帥。

  同身邊之人一齊踏入此宮門,劉岐忽覺死寂多年的宮所剎那間鮮活了起來,這里將成為她的巢穴領地,被她點化,裝飾上與她有關的一切,而他棲息在其中,從此密不可分。

  劉岐事先示意之下,合巹酒被大長秋全瓦事先調換成了甜甜的飲子,避免少微在大喜之日慘遭小兵從嗓子追打至胃袋。

  酒水被視作上通神鬼的圣潔貢物,但世間沒有比她更大的神鬼,他和她的姻緣乃至壽命是她從天意之下搶奪而來,她是唯一值得被敬奉的化身,她的喜樂自在遠比一切都重要。

  一切禮儀完畢,少微卸下沉重發冠沐浴洗漱,之后披著發在寢殿中東走西看,問這個問那個。

  她精力無限,勞累一整日還有許多力氣,劉岐則盤坐榻上,笑望著她,不時回答她的話。

  少微待巡查了個遍,方才也坐回榻上,與劉岐相對盤坐,另問他:“明日要早朝嗎?什么時辰起?”

  “明日不必早朝,不必早起。”劉岐微微傾身,靠近少微,清新氣撲來,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卻格外認真:“少微,多謝你來這里。”

  而后問:“就是不知你此時是否快意、安心、盡興?”

  “當然,否則我才不來。”少微說著,向后仰倒,躺得很自在。

  劉岐緊挨著她躺下,嗅著她身上氣息,忍不住問她:“少微,你知道成親后的眷侶要做哪些事嗎?”

  少微扭臉看他:“你知道嗎?”

  劉岐耳朵微紅,嘴角彎起,矜持點頭,喉結滾動。

  “我也知道。”少微這才不肯落敗地道:“我也…看了畫冊的。”

  “首先,似乎…要吹燈吧?”

  “那你去吹——”

  二人在帳中竊竊私語。

  偌大的寢殿中再無第三人。

  窗外殿院中不知何時落下了一層薄薄的晶亮雪花,待到子時后,雪花變大,片片纏綿而落,徹夜不休,織作一片新天地。

  婚后第三日,雪停,帝后出宮同游上林苑賞雪觀虎,身邊僅有少數人跟隨。

  青衣僧也在其中,他起初倔強不愿戴上風帽,直到腦袋凍作一顆紅燒獅子頭,才算默默將禿頭遮起。

  他已答應劉岐先前的提議,凌從南將在年后開春與他一同出使西域。

  此乃凌從南主動提議,曾躲藏太久的人,如今想去更遠的天地看一看,也順便代二圣巡查西北之境的防御,那里尚有父親昔日舊部。

  “來年秋狩,我也要參加…”少微走在最前頭,隨口說著想做的事。

  “恰可以讓異邦使者見識見識我朝皇后陛下的英勇。”劉岐說著,又悄悄抓住少微衣袖下的手,少微轉頭看他,他小聲說:“我的手冷。”

  少微只好將他縱容,又與他道:“此番重查防御,若匈奴之后再犯,待攢足氣力,我們便打回來…你從前不是想做個將軍嗎?”

  此中語氣頗具少年雄心勃勃之感,后方的湯嘉聽得心驚膽戰,莊元直卻不免越聽越愛。

  莊大人幻想著往后上林苑遍植異邦美果的景象,一雙眼睛笑得瞇起,像極雪中灰狐,身邊跟著近日被他收作苗子用心教導栽培的姬縉,二人面相差距極大,看起來格格不入。

  那只與少微有舊的虎從虎園中被放出,在雪地里騰躍而來,帶起雪霧,嚇呆沾沾。

  直到那大虎在少微面前趴下,沾了滿嘴的雪,打了個滾兒,露出毛發蓬軟的肚皮,沾沾才從劉岐的毛領里鉆出偷看。

  大虎身后又有一只尚未成年的小老虎跟來,沾沾躍躍欲試,先偷摸站上那虎崽的后背,又即刻飛離,如此數番試探,才壯起膽子,顯出威風姿態,借此純陽之氣取暖。

  少微在雪地里徜徉,不多時即覺冒汗,純陽之魄也蠢蠢欲動,至無人平緩處,又與劉岐一同躺在雪中,說話看天。

  山骨在不遠處巡邏,全瓦在更近處把守。

  又想到天狼山初遇時的那場大雪,劉岐轉頭看少微,少微也看向他。

  一方天地,兩只不再短命的鬼,三寸積雪地,四目咫尺而視。

  二人望著對方,眼睛里都回憶起彼時對方的狼狽模樣,區別只在于少微那時的狼狽乃是自帶,劉岐那時的狼狽則是她一手造成。

  劉岐心中忽有萬言,少微卻一下彈坐起來:“我阿母來了,快起來!”

  阿母不讓她躺雪地!

  少微靈敏的耳朵比山骨更先一步向自己報信。

  再威風的山君,再神氣的陛下,也怕阿母帶著嗔意的眼,少微趕忙拍撫身上積雪,劉岐也抓緊幫她一同整理,自己卻是顧不上了。

  馮珠剛走近,少微即心虛跑去相迎:“阿母!”

  被佩扶著的馮珠身后,是正埋怨的姜負:“雪景雖好,雖逢晴日,路卻難行啊,下回我再不會來了…”

  今日休沐的青塢一同過來,一路上攙扶著姜負。

  少微接過家奴手中的傘,一手替姜負撐傘,另只手去扶阿母,道:“來都來了,去看虎——劉思退,你帶路!”

  “是。”劉岐笑應一聲,微微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笑著走在前頭。

  “我也帶路!都跟我來!”拉著雀兒和墨貍打雪仗的小魚從不遠處跑來,蹦蹦跳跳著舉手。

  姬縉和凌從南從一座果園前慢慢走過來。

  自樹梢墜落漂浮的雪霧在日光下幻作流金,眾人說笑著前行,走進晴光覆蓋的廣袤雪地,如踏進一卷皎然爛漫而又無限留白的天地畫卷中,每一步都描畫出嶄新的序章圖景。

  ——(全文完)

——非10于2026年1月8日晚23點2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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