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德黑蘭，空氣顯得有些燥熱。
明媚的陽光透過樹冠，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過去整天人來人往的整代表處，這會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不見了往日的喧囂，只有偶爾掠過的風聲，襯得這里愈發的寂寥。
幾個月前，隨著伊朗局勢日漸動蕩，除了必須留守的人員外，其余人都已分批撤離，如今整個院落里，只剩下十幾名留守的人員。
他們之中，既有外交官，也有海軍陸戰隊員，當然還有幾名本地雇員。
不過，他們也都做好了隨時撤離的準備，畢竟，誰都不知道局勢會朝著什么方向發展。
半年前，在伊朗有十幾萬SEA僑民，而現在呢？
這里只剩下了十三個SEA人。
撤離，不過只是早晚的事情。
因為代表處基本上處于事實上的關閉狀態——民兵守衛著代表處。不準外人進入。
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幾個代表處的工作人員或是抽著煙，或者喝著飲料、咖啡，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他們正低聲討論著愈發混亂的德黑蘭局勢。
不是混亂，而是讓愈看愈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局勢。
“他們到底想要什么？”
“既不要西方，也不要東方，他們要退回到過去…”
“過去？過去是什么時候？幾百年前嗎？”
“不，是一千三百年前！”
“他們簡直瘋了！”
穿著迷彩服的王云浩沒有加入討論，他獨自站在窗邊，目光越過代表處的鐵欄桿，落在街上那些裹著頭巾的女人身上。
陽光照在她們頭巾上，微風吹動著面紗，看著這些女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打破了先前的沉默。
“瘋了？難道不是在自做自受嗎？
在國王統治的時候，她們哭喊著要自由，要打倒巴列維。”
王云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嘲弄：
“結果呢？她們盼來了教長——那個之前宣稱對政治毫無興趣的教長。可接下來發生了什么？他一回到德黑蘭，最先忙活的就是婦女的著裝問題。”
他頓了頓，模仿著教長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婦女必須戴圍巾、面紗，否則便等同于赤身露體’。”
“結果就是最戲劇化的一幕了，第二天就有15000名婦女走上德黑蘭街頭。”
張瑞欣的聲音從桌邊傳來，他的指間夾著根香煙，煙霧升騰間，用諷刺的語氣說道：
“她們大概還以為這還是巴列維時代。”
“是啊，他們以為教長是國王呢？”
王云浩側過臉，語氣里的譏諷更甚。
“可不是嘛？”
張瑞欣嗤笑一聲，抽了口煙，諷刺道：
“衛隊直接鳴槍驅散，從那以后，不戴面紗的女人在德黑蘭，在伊朗各地，都成了被毆打、恫嚇和侮辱的對象，這下她們傻眼了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后來教長又把矛頭對準了音樂，說‘毒害青年的元兇就是音樂，音樂與鴉片一樣，演奏音樂就是對國家和青年的背叛’。你知道的，緊接著就是全面禁止音樂。”
“不止音樂。”
另一名官員插話，說道：
“電影、戲劇、繪畫、雕刻、攝影…所有能稱得上藝術的東西，都被他劃入了‘異端’的范疇，全被停了、禁了。
一夜之間，原本和長安、紐約、巴黎一樣的伊朗，完全倒退回到了一千年前，沒有音樂、沒有電影，沒有戲劇，只有頭巾。”
“不對，應該還有民兵的木棒。”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伊朗。”
王云浩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語氣里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失望：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伊朗嗎？”
他的目光掃過街上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曾經為“教長”歡呼的人，如今是否會為他們當初的決定后悔呢？
話音剛落，“吱呀”一聲，辦公室的房門被推開了。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王云浩身上：
“上尉，代表請您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王云浩點點頭，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跟著對方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處，那名工作人員放慢腳步，壓低聲音，說道：
“上尉，代表這次找您，好像是關于…徹底關閉代表處，所有人全部撤離的事情。”
王云浩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拳頭微微一握，然后說道：
“那…我們的雇員呢？”
他扭頭望向代表處里的幾名本地工作人員，說道：
“他們怎么辦？”
“他們有臨時簽證，但是現在伊朗方面已經禁止民眾出境，所以，如果他們想出去，就只能通過陸路離開，可以向西前往伊拉克，上尉。”
王云浩點了點頭，說道：
“好的，我知道了…”
隨后，他看著本地雇員時，也只能是長嘆一口氣，現在…他們只能靠自己了。
兩天后，一架SEA的C130運輸機降落在了德黑蘭機場，SEA、暹羅、大馬等南洋國家，包括韓國在內的多國，在SEA決定關閉代表處后，也作出了關閉使館的決定，搭乘SEA的派遣的運輸機撤離德黑蘭。
對于此，德黑蘭電視臺里則宣稱“這是一次勝利，是帝國主義者的失敗！”
在運輸機轟鳴著滑行起飛的時候，機場里有不少伊朗人用復雜的眼光看著遠去的運輸機，他們的神情凝重，且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擔憂。
未來會是什么模樣？
SEA代表處關閉、全員撤離的消息，雖然在電視新聞中被宣傳成為一場勝利，是帝國主義者的倉皇逃離。
但是卻也讓很多人感受到前所未來的絕望，在空軍基地內的軍官住宅區內，這份絕望被無限放大。
畢竟，他們已經把所有的希望放到了SEA的身上——在美國明確表示無意干涉伊朗的情況下。
SEA就是他們最后的希望，而現在，這個希望破滅了！
厚重的窗簾將室內的燈光遮擋住了，也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幾名穿著制服的空軍軍官圍坐在餐桌旁，他們的神情凝重中透著絕望。
“SEA人要走了，他們這是徹底放棄我們了。”
哈米德率先打破沉默，在說出這句話折時候，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
“放棄？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想過要幫助我們。”
薩義德無奈的長嘆一聲，語氣里滿是苦澀。
“從國王選擇倒向美國的時候，就在不斷的遠離SEA，而美國人呢？他們拋棄了國王，也拋棄了伊朗。可我們呢？我們該怎么辦？”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所有人的臉上都刻著化不開的焦慮，他們是基地的中層軍官，他們不僅要為自己的部下擔心，還要為自己和家人的命運憂慮。
“教長的人從來沒忘記我們這些效忠于國王的人，他們早晚會對我們下手。”
艾希德看著朋友們，說道：
“自從他們奪權那天起，清洗就沒停過。你們都清楚，已經有幾百名高級軍官倒在了血泊里，其中包括38名將軍。”
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團，說道：
“他們的罪名是什么？沒有，沒有任何罪名，沒有審判，也沒有辯護，只有子彈，他們不過是曾經效忠于國王而已。而我們，”
艾希德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說道：
“我們都是空軍軍官，都曾在西方國家受訓，在他們眼里，我們就是‘西方的走狗’，是必須清除的‘異端’。這份清洗名單上，一定有我們的名字，只是早晚而已。”
艾希德的話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這就是他們所面對的現況，可以說是朝不保夕。現在，他們還有其它的選擇嗎？
沒有，只能在這里等死！
“現在之所以沒對我們動手，不過是因為SEA空軍的飛機多次逼近邊境。”
艾希德緩緩開口，語氣里沒有任何僥幸。
“不過只是因為他們需要我們駕駛戰斗機守衛伊朗的天空，一旦他們篩選出足夠多忠于自己的飛行員，我們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守衛天空？”
一直沉默的卡里姆突然拍桌而起，說道：
“我們守護的，難道是讓他們有恃無恐地去殺害普通民眾嗎？
那些不愿意帶面紗的婦女，還是那些反對他的人們，哪一個不是死在他們的棍棒和槍口下？
他們干了什么？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卡里姆的話讓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復雜的神情，有憤怒，而更多的卻是無奈。
他們沒有能力阻止這一切。
這時艾希德看著他們說道：
“現在，我們不能指望任何人了，只能靠自己。”
接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一定會對我們下手的，不是現在，就是以后。等到他們培養出可靠的飛行員，我們就不再有任何價值，只能任人宰割。如果我們現在不逃，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逃？怎么逃？”
薩義德苦笑著搖頭，說道：
“機場早就被他們嚴密控制了，民用航班全停了，基地里到處都是衛隊，他們看守著所有的一切。”
現在的德黑蘭，只有外國人才能離開這里，本國的護照已經被暫時停止出境了，至于這個暫時停止是多長時間，恐怕只有天知道。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根本就沒有辦法離開這個國家。
“是啊，我們就像是囚犯一樣被看管著，而且就算我們自己飛上天，能開著戰斗機逃走，逃到國外去。可是我們的妻子、孩子呢？他們怎么辦？”
哈米德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絕望，最后他無奈的長嘆道：
“我們不可能丟下他們不管，如果把他們留在這里，等待他們的肯定是死路一條。”